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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溶慌得一个冷颤,回头看是方会长,是个买办,是青道堂的老主顾。如何见他就改称秦二爷,只得陪笑说:“方会长今日如何得暇来这里逛?”
“令尊秦老爷可身体康泰?”方会长陪了笑脸,平日去青道堂运货时,这吝啬鬼都是大呼小叫疾颜令色的。
秦溶温煦地答:“秦会长尚好。多谢挂念。”
“代我问好,问好。”方会长嘟念着。
秦溶敷衍他离去,心想那日才来洗三宴上看他笑话,见过秦老大,如今这么趋炎附势。又怕他嘴快惹来秦氏的人来追拿他,也不见阿丹回来,秦溶只得拉低帽檐直奔码头去。
嘀嘀嘀一阵喇叭狂啸,众人横七竖八乱跑如鼠蹿,笑闹声惊叫声传来:“左边,右边,快快,那边,歪了!哈哈哈哈哈……”
眼见一辆敞篷劳斯莱斯耀眼夺目地冲来,后面跟了一辆宾利和一辆敞篷老爷车。秦溶闪身避躲不及,一个白鹄亮翅跳去一边,那车嘎然停住。哎哟哟一阵惨叫,车上的男男女女惊得丢了魂儿。
“阿溶,怎么是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秦溶惊得一看,跳下车的竟然是秦沛,还有府里的司机老李。
“一大早,你不上学怎么在这里玩?”秦溶反问。
“上课太无趣,我们日日来江边兜风的。”秦沛说,指指一旁飘了旗帜的中学校舍。
秦溶心里暗骂,如何有这么巧的事。
“二少爷,早,老爷在四处寻你呢。”司机老李眨巴眼睛上下打量他,满眼诡异。
“寻我?是楚耀南吩咐我来江边帮忙盯一批货,怕青道堂搞手脚,这个码头我最熟悉行情。怎么,南少没对老爷说吗?”秦溶灵机一动故作镇静。
老李纳罕地摇头说:“南少一早出门去看医生了。”
秦溶一听,心里松口气,点头说:“这就是了。”
“二少,您快回去吧,不如,给老爷拨个电话送个信去?”老李提示。
只这时,阿丹匆匆跑来,见秦溶和人搭讪,又看到秦沛,忙闪去一旁不语。秦溶递他个眼色,示意他不必讲话。
秦溶心想不妙,这老李还是鬼滑的,就悠然笑了说:“南少交代的差事我也不敢耽搁。不如这样,我来教大少爷学开车,你赶回去报个信给老爷,说我送走这批货,晚上就回来吃饭。”
老李将信将疑,接过秦溶塞给他叫车的钱下了车。秦溶又喊住他说:“那个,老李,你告诉太太,我身上不大舒服,不能吃发物,准备些清淡的粥菜做晚饭就好。”
老李这才“唉!”的应声走了,秦溶跳上车轰了秦沛去一旁说:“你看我怎么开。”对阿丹一招手,喊他上来,阿丹会意的开了车就向江边码头冲去。
“唉,前面路不好开。”秦沛在颠簸的车子上嚷。
“江边风景最罗曼蒂克。”旁边的女孩子尖叫着起身要吹江风。
秦溶看他陶醉的样子信口说:“那个美国影片的女星就是穿长裙在江边吹风。”
“对,邓支支,和那德国军官在江风大雨里拥抱,好迷人。”女孩子双手合在胸前,眼睛笑做一条线。秦溶认出来,他见过照片,包惜惜,这不是秦沛心仪已久却对他不理不睬的富家千金包惜惜吗?
心里一阵无奈,想人都是势力的,如何阿沛翻身做了阔少,这女孩子都反贴上来了。
车停在码头,女孩子们一阵惊叫下车奔去码头,秦沛随后紧追。
阿丹偷声对秦溶说:“溶哥,你可真聪明,喏,前面那艘驳轮,天星号,去广州的。溶哥先上去吧,船老大我打好了招呼。开船前我就上去。去香港的船票你收好。”
秦溶感激地握住阿丹的手说:“好!”
“前面码头旁的栈桥,风光独好!”秦溶嚷一句,自己向反方向的天星号小轮奔去。
船上卸货的兄弟们识得秦溶,见他都惊喜的迎上来说:“六爷回来啦?”
“我们就说六爷才不喜欢秦家的荣华富贵,肯定舍不得青道堂和兄弟们的。”
一阵寒暄后,秦溶摘下毡帽说:“大哥吩咐我去广州随这批货跑一趟。”
扫视一周,看到兄弟们有人是他六堂的,有人却也面生,似是二爷的人。
“新来的?”秦溶随口问那个小头目,看似押货的,大步的向舱里去。
阿丹随来时说:“六爷大概不认识呢,是二爷堂里的小弟阿苏,人很灵光的。”
阿苏忙陪笑脸过来为秦溶点烟,秦溶扫他一眼冷冷问:“押送得是什么?”
“烟草。”
“能见明火吗?”秦溶冷冷质问,脚步没有停留。
阿苏尴尬的说:“是,明白!”,熄灭洋火。
秦溶平日待兄弟极严,规矩不容犯的。但他待兄弟极好,为他拼命尽力的,他都记得。
阿丹拍拍阿苏的肩头无语而过。
秦溶的脚步又踏上青道堂的货船,只踏进货舱的一刻,那种莫名的神圣感从心底泛起。记得十二岁那年,大哥头次带他押货上船跑天津一线,那日他兴奋了一夜没睡,他记得大哥蒋涛每个动作,每项盘查的细节,谨慎的每个动作,日后他都是循规蹈矩的做。那次,他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小男儿汉,那次,他们在天津港大战斧头帮,威名远扬。
秦溶骄傲的扬起下颌,对阿苏说:“阿苏,入行几年了?”
“回溶哥的话,两年。之前在草头混。”
秦溶拍他的肩头说:“你六哥跑船第一年时,这些规矩就熟记了。大堂主眼里不容沙子的,若犯了规矩,家法无情的。”
阿苏冒了冷汗,但看秦溶的面上带了笑的,言语却犀利。
走到仓里,阿丹说:“去吧,快去再查一遍,溶哥这边不必你照顾了。我陪溶哥去寻个地方卧了就是。”
说着,就走过二舱的门口,秦溶猛的立住足,鼻子猛嗅了几下,手扶了门框,只摸一把,雾气在手,湿漉漉一层。
他静静的立了片刻,猛回身,情不自禁地望了那高高码起的木箱子,问:“箱子里都是烟草?”
“是呀。”阿苏答。
秦溶伸出手摊开,那一层黑色的潮气。
“奇怪,放过石灰粉和木炭的。”阿苏说。
秦溶推开他,来到木箱前看,鼻子在每个箱子上嗅嗅,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指了下面的一排箱子说:“先不发船,开箱,验货,喊人来重验。”
30、欲渡黄河冰塞川 。。。
阿苏伸伸舌头陪笑说:“验过的,二爷亲自带人来验货的。没有问题。”
“喊人来,我说的,验货。”
“六爷,六爷,不行呀,这货验看过的,都打上火封漆了。开了箱子如何对货主解释呀?再说,六爷高就去了,这码头,被分给了二爷名下打理了。”阿苏嘀咕。
阿丹气得骂:“六爷还害你不成,你小子不知好歹,若货有个差错,到了广州你知道如何办你吗?是剁胳膊还是剁腿剜眼珠?”
阿苏的气焰立刻被压下去几分,阿丹踢他一脚骂咧咧道:“你小子,人没走,茶先凉了。溶哥是给你脸,懒得搭理你呢。”
这才吩咐人来重新开箱检验,阿丹低声对秦溶提醒:“溶哥,若不行,此地不宜久留。旁边的船,去宁波,一刻钟后起航,去宁波如何?”
秦溶沉个脸,指挥着开箱,本是第三排的箱子要被打开,秦溶厉声喝:“发现坏货怎么验看?规矩都没了?”
众人一愣,毫不懈怠的开始挪开箱子重回码头,只剩下了最下面两排,打开箱子时不由惊得目瞪口呆,惊叫道:“霉货!”
一片片烟叶拾起,竟然是霉烂的货,有的货还渗出水渍,湿嗒嗒黑黢黢的烂得生了绿白色的毛。秦溶指了这箱货吩咐,“开六箱,隔箱查验。”
“是,六堂主吩咐,开六箱,隔箱验货!”
喀嚓嚓撬开箱子的裂木响声,一箱箱货打开揭开油纸,验货的兄弟报着:“十成坏货!”
“八成坏!”
“九成坏!”
废货!
阿苏急得扑去看,一把把抓起烂掉的烟叶大喊:“怎么会,怎么会,分明是验看齐整的货,不会这样的。”
“第二列开箱,隔三验看。”秦溶吩咐,众人应声去查。阿丹边气得骂了跺脚,边向窗外看,紧张的看着来往码头的人提醒:“溶哥,快动身吧,来不及了。隔壁的船走了,要到下午才有船离埠了。”
“去请大堂主二堂主过来。”秦溶吩咐一声。
他偷眼看看舱门外码头上的情景,将风衣一裹嘱咐阿丹守在这里,刚要拔腿离去,却听到船舱外大声的喧哗:“做什么?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我的货,啊?我的货,怎么这样啦?”
手持文明棍的方会长慌张地进来,看到打开的霉烂货惊得目瞪口呆,扑过来跪地大哭着:“我的烟,我的云南上乘的烤烟,好好的烟,我身家性命在这一船货上。”
一把抓了阿苏的手问:“你还我的烟草,你还我!你们青道堂从来做事平稳的,怎么能出这种乱子,我的烟。”
秦溶上前安慰说:“大堂主就要到了,若是有什么话,等大堂主到了说。好在这货烂在开船前,总比烂到广州好查案。看这烂货的程度,三两天也不至于霉烂到这地步。不知道是有人调包,还是有人走眼。”
目光却打量着方会长,含混不语。
方会长止住哭声,看了秦溶问:“二爷这是什么话?这烟草,难不成还是我们弄假不成?”
“我有说了吗?我有说是方会长你弄假吗?方会长身家性命搭在这一船货上,如何会弄假呢?不过我们会请了巡捕房来查看,看看暗鬼在哪里,如果是我们青道堂的纰漏,照单赔付;如果是有人用障眼法耍青道堂,呵呵,道上的规矩就够那黑心小子去吃一壶,不知道是剜眼还是断子绝孙。”
方会长双腿一软,坐在地上。
“溶哥。”阿丹跺脚,隔壁的船已扬帆远去,阿丹紧张地向外望望,低声催促:“溶哥,离开码头去避避。”
话才说罢,蒋涛大堂主已带着二堂主贺望远赶来,怒气冲冲如临大敌。青道堂几位堂主到场,验看了货物,五爷薛辉笑了:“哎呀,这单子的保费还真可观,高出寻常的几倍,只是这烟忽然自己发霉了。”
方会长神情恍惚结结巴巴说:“我的烟草,我的烟。”
“验货那日,是谁个验的?按堂归,断手!”
噗通通跪地几名弟兄大声说:“大哥,兄弟们验货,按了规矩验的,当场,绝对没有烂货。”
“货舱谁当班?”
“二堂主的手下。”
不多时,抓来的几人对质。
秦溶走到方会长面前说:“不知方会长的意思,是想我们追根出这罪魁祸首断手剜眼,还是交由巡捕房?”
“方会长如何知道罪魁是谁呢?六弟你多心了。若是方会长贼喊捉贼,那他两岁的儿子,如花似玉的小妾,今晚都不知道在哪里了?”五哥薛辉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说。
方会长吓得跪地叩头,砰砰乱响:“五爷、六爷,蒋大爷,饶命呀,不是我,不是我,是有人托我来运货,给我了一笔好处费,不多,两万,我什么都不知道。”
“谁?谁让你做的?”秦溶厉声喝问。
“是,是秦爷,蓝帮的秦爷!”方会长一席话,众人愕然,无数目光投向秦溶。
秦溶一把提起他的衣领质问:“你说清楚,是秦阿朗亲自指示你做的?”
方会长惊慌道:“是秦爷的儿子楚大少安排的。”
“大爷,大爷,不好了,秦氏商会来人了,那边的费师爷亲自率人来接六爷,不,二少爷回府!”跌跌撞撞进来的弟子报信,秦溶猛然回头,望向船舱窗外。
猛听“咚!”的一声响,巨物坠水的声音。
“救命呀,救人呀!秦大少爷车冲进江里啦!”
“救人呀,谢老爷的公子掉江里了。”
“包小姐,包董事长的千金在车里。”
惊呼声一片时高时低,一片混乱,秦溶拔腿冲向船舱外,四下一看,众人手指的江面上,挣扎着几只扑腾的胳膊,黑色的头顶不时冒出江面又没下,大喊着“救命!”。
秦溶不假思索噗通一声跳进江里,直游去挣扎着的几个学生。阿丹和阿苏也尾随跳下江,噗通通的几人跳下江时,秦溶才发现,前面已有几道黑色的头起伏在寒冷的江面上向那坠水的两辆车游去。
“老爷,小心呀!”
“大哥,大哥!”岸上的惊呼声盖过了学生们的呼救声。秦溶奋力游去落水学生时,发现游在前面的人竟然是秦老大。
“沛儿,挺住,沛儿!爹来啦!”
就见江面上一道若隐若现的黑影穿破江面如箭一样冲向江里挣扎的手臂。那是人,是秦老大,威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