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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考察游牧民的生活,他们对城镇人的完全依赖就显而易见了。他们的妇女用山羊毛编织粗糙的黑毡,黑毡用于制作帐篷。男子知道如何修补鞍子等装备。然而,游牧部落实际上毫无制造业。近代游牧民居所里的一切装备,都是通过贸易或掠夺获取的。这似乎是远古至今以来的情况。就连他们的标准食品这种未经发酵的面包,也是用从农业区购进的小麦做的。这种面包只不过是很稀的面糊摊在滚热的石头或沙子上做成的。比较卫生的一种制作法已为许多美国人熟知,就是犹太人过逾越节所吃的薄饼那种烤制方法。
游牧民族的社会组织和政治组织建立在部落的基础上,部落实行同族通婚,按父系续谱,占据特定的地盘。更大的组织是朝生暮死的。一旦占支配地位的部落失去控制,部落联盟就随之瓦解。部落中的全体成员均有亲戚关系。任何家庭要改属另一部落,是难以想象的。部落的控制权授予酋长。酋长的职位名义上由某一家族世袭。酋长的第一夫人所生的长子有优先继承权。然而,继承之事没有绝对的规则,因为在游牧条件下酋长的职位绝不是一个闲职,必须由最优秀的人来担任。酋长与部落成员的关系,以家长对家庭成员的关系为模式。他指挥部落的活动,负责执法维护公正。很难说在前伊斯兰教的时期里,形式法典在多大程度上为社会所公认。但是,人们指望酋长在执法中断案精明,判明真正的罪犯,量刑恰如其分。近东民间传说中所罗门国王断案如神的故事,符合游牧民和定居者的最佳模式。实际上,酋长受部落舆论的影响,他尽力靠说服而不是靠武力行使职权。然而,他的权力是独断专行的,理论上说是绝对的。毋庸赘言,这些模式对伊斯兰模式的政治演进产生了影响。
阿拉伯半岛的游牧民不仅实行族内婚,而且赞同某些近亲婚配模式。他们不仅允许而且优先选择堂兄妹开亲,这是全世界少数几个实行堂兄妹开亲的民族之一。这一模式纳入了伊斯兰习俗之中,至今在许多阿拉伯国家中依然保留了下来。游牧民的婚俗通常是单偶制,然而对于那些有财力的人来说,多偶制也是允许的。无疑,早期的希伯莱人就有多偶制的婚俗。
一切闪米特文化的一个令人注目的侧面,似乎是绝对要求新娘的童贞。迄今为止,展示处女象征在大多数伊斯兰国家仍然是婚礼中常规的部分。这一习俗反映的价值观念,无疑可以追溯到前伊斯兰时代。这一顽强的婚俗,仅仅是一种文化对性和性器官的执着追求的一个侧面,这种执着的追求反映在割礼术中。实际上一切闪米特民族都共有这一习俗。与此对应的女性外阴割除术也非常普遍,在苏丹的有些地方这一习俗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儿的人们把女性的所有外生殖器全部割掉,外阴部的伤疤几乎完全封闭了阴门,使性交成为不可能。如此,新郎就可以保证新娘是处女,不过,新郎得征得新娘同意再给她做一次手术,然后才能举行婚礼。
游牧生活的各种需求使妇女隐居闺房的生活成为不可能,除了少数最富豪的家庭除外。然而,不贞的女孩子或不忠的妻子及其恋人都得处死。因为男子的不贞受指责,所以他们进城玩时就尽量寻花问柳。城里的贝都因人①的性欲和我们浪迹天涯的水手的性欲一样广为人知。在伊斯兰教诞生之前的时代,男子的这种需要由寺院中的妓女这一常见的制度来解决。还有与此相关的一个结果,是男子同性恋的高度发展;直到今天这一现象在伊斯兰国家里也普遍存在。搞同性恋的人,主要是未婚男子和少年。结婚之后,同性恋就让位于正常的异性婚恋关系了。
家庭控制是严格的父权制。父亲终生甚至死后对妻儿都有完全的控制权。父亲的祝福是重要资财,父亲的咒骂可以毁掉儿子的前程。请注意雅各和以扫②的故事。女儿出嫁前受父亲控制,出嫁后受丈夫管束。一般的父亲似乎以自己的严厉态度而不是以公正态度而感到自豪。儿子对父亲抱恐惧和尊敬的态度。尤其在一夫多妻制的家庭里,最强有力的情感纽带是在母亲和儿子之间。母子关系中存在真挚的深情,母子双方友好携手策动密谋以对付父亲,实在是司空见惯之事。
①贝都因人(Bedouin)—沙漠地带游牧的阿拉伯人。
②雅各和以扫—典出《圣经·旧约》,二人为孪生兄弟。以扫为长子,雅各以红豆汤换取哥哥的长子权;为了得到双目失明的父亲以撒的祝福,披上羊皮冒充哥哥以扫(以扫生下来时即浑身披毛)。
整个情况就是如此,这就使个性发展中产生强大的、批判的超我意识成为意料之中的事情。希伯莱人描绘的全能的神,只有靠人的完全服从和奉献才能使其不被震怒;无论神的行动多么不公正,都必须完全服从和忠诚于他。这位全能之神的形象,是由闪米持家庭中普遍存在的情况直接衍生出来的。这种家庭生活情况还产生了另一种后果,就是被夸大了的超我意识。这就是闪族人行为的每一个侧面中都存在的繁复的禁忌系统。这样的一种系统记录在摩西十诫中,这些诫律决不是孤立的现象。所有的闪族部落都立有类似的法典,只是其内容略有差别而已。这样的法典给遵守法典者以安全感。这种安全感与我们文化之中听话的好孩子的安全感有类似之处,好孩子牢记父亲告诉他所不能做的一切,小心翼翼地不犯诫律。希伯莱人的耶和华(即上帝—译注),是闪族父亲的形像,是一家之长的权威被抽象和夸大的结果。父权制高压和性剥夺给闪族人的基本人格打上了印记。从摩西到弗洛伊德、闪米特人都很关注罪孽和性。
亚洲闪族人的地理位置对文化进步尤其有利。他们始终不断地与世界最悠久的两大文明中心保持着密切的接触,这两大文明中心是美索不达米亚和埃及。到公元前2300年,他们征服了美索不达米亚,吸收了此地的文化。他们有热中于经商的天性,这使他们与许多不同的民族发生了接触,使他们对文化差异有切肤之感。新的器具用品和新的艺术风格,凡有益者,他们无不随时乐意加以采用。与此同时,各种闪族文化又表现出一种根本的连续性,也许任何其它民族文化的连续性都无法与之匹敌。无论借用的是什么,他们总是用自己的价值和兴趣对之进行重新阐释;他们的价值观念和兴趣绝少变化地保留下来了。
闪米特人对文明的最重要贡献,一方面是数学和天文学,另一方面是宗教。奇怪的是,我们的机械宇宙的观念和完全服从独一无二、威力无比的神的观念都要归因于他们。第一个观念是从美索不达米亚的祭司长时期观察旋转的天象中演变出来的。第二种观念是从对部落神的狂热忠诚中演生出来的,这种忠诚如此强烈,一切其它存在物和力量对崇拜者来说都不复存在。闪族人追求的总是绝对的东西。不幸的是,他们的文化缝承人竟然找到了两位这样的神,而且这两位神又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①。我们占有的一切一神教信仰都可以回溯到闪族人那里。所有的一神教信仰都面对着一个难解之谜:在一个自然法则支配的宇宙中存在着一个全能的神。
①指穆斯林信仰的真主和犹太…基督徒信仰的上帝;创建穆斯林的阿拉伯人和创建犹太…基督教的以色列人都是闪米特人。
《文化树—世界文化简史》
拉尔夫·林顿著
5.最早的文明
5…1 美索不达米亚
一切迹象表明,西南亚形成的村社生活模式传播到欧亚大陆的其它地区和北非的速度是相当快的。这一模式在适应各地环境条件中所作的修正,在前面几章已经研讨过。然而,最古老的文明的兴起就难以用类似的文字来解释了。它们并非必然非从其发祥地兴起不可。西南亚村社文化在旧世界温暖地区传播所产生的结果,与这样的结果相仿佛:用饱含细菌的溶液在盛着动物胶的盘子画一个圆圈;过一定时间,在许多地方就会出现密集的、彼此分离的菌群。同样,村落文化所到之处,人口密集的居民点就会出现。稠密人口和某些文化因素及环境因素相结合,使城市生活成为可能,在这些地区,文明就会兴起。
城市作为一种崭新而风格独特的社会组合的重要性,第二章已作了研讨,与之同时研讨的。还有城市存在的条件。城市不仅需要稠密而定居的人口,而且还需要技术装备,把食品和它笨重的原材料运到城里需要这些装备,把城里熟练工匠生产的商品输往各地也需要这样的技术装备。凡是上述条件得到满足的地区,在旧世界和新世界的几个地区,城市生活都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在其它一些地方,别地发展起来的城市生活模式通过传播,创造了当地城市兴起必需具备的条件。
在旧世界,最早的文明中心—可以被当做是城市生活的同义语—都发生在大河之滨。河谷地带的肥沃土壤可以支持众多的农业人口,水运又给城市所需提供了便利。都市组织在这些中心建立之后,逐步从每一中心渐次传播到越来越宽广的地区。对原材料的需求,大河谷地灌溉技术应用到较小的地区,都推动了都市组织的传播。最初的文明中心都是独立兴起的,这一点怎么强调也不过分。它们之所以相似,是由于以下两个原因:它们都源出于西南亚的村社文化模式,新型的社会组合给它们提出的问题都是相似的。
最初的城市建立在尼罗河、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斯河、印度河和黄河之畔。城市生活在欧洲来临极晚。早期的希腊和意大利城市,实际上是很小的城镇,而且在经济上是自给自足的。欧洲最早的、繁复程度足以被划入文明类型的文化,是克里特文化,这一文化亦不是城市文化。岛上的人口虽然稠密,但是分散在许多小型村落之中,这使笨重商品运输减少到最低限度。生产克里特人出口商品的熟练工匠集中在沿海的几个地方,海船可以运来原料,运走成品。直到第一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公元前776年)之后,希腊才出现名副其实的城市。意大利城市的出现,则是在希腊移民定居意大利(公元前7—前6世纪)之后,也可能是在伊特鲁里亚人定居意大利(公元前8世纪)之后。在欧洲其余地区,城市来临更晚;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城市,几乎在中世纪末了才出现。
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大概是最初的城市生活中心。城市生活在以上两地的发端似乎是各自独立的,实际上是同时产生的(约公元前4000年)。虽然早在公元前3500年,埃及和美索达米亚就有偶然接触,但是这两种文明真正的相互作用,等到埃及成为一个卷入亚洲事务的军事大国才会发生(公元前1500年)。印度河谷文明的发轫期比较难以断定,因为我们无法确定当地的纪年史。然而,这一中心与西南亚村社文化的源点如此之近,所以此地的定居生活肯定在很早的时代里就已确立。贸易换取的东西证明,到公元前3000年,它与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已有接触。华北黄河流域的文明比其它几种文明确立的时间要晚得多。即使赋予商代之前的黑陶文化以文明的地位,此地文明开化的最早年代也不可能早于公元前2000年之前很久的时代。
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对我们文明的影响,超过了任何其它最早的文明中心对我们的影响。对于古典希腊文化受惠于此地文明的深重,我们的认识仅仅才开始。希腊化时期的各种文化受其恩惠就更为深重了,那时的中介是亚述文明和波斯文明。借助希腊化时期的文化,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模式传播到罗马帝国,因此而成为西欧传统的一部分。
埃及文明对我们文明的贡献,在重要性上位居其次,可以历数的贡献要少得多。主要集中在技术和神学领域,这些贡献到达西方之前,经过了希腊化文明的过滤。埃及文化追随的是一条与我们分歧的道路,其价值和兴趣基础我们是难以理解的。它对来世生活的执着追求,它狂热地把法老当做神来接受,国民的幸福建立在法老的幸福之上,这一切对欧洲人来说都是难以理解的。
美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