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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海妖-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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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特图很俊俏,克莱尔断定,但不很吸引人。她的身材,娇小,普通,挺拔,身上披挂着哔叽布和象牙饰品。她身上显现出一种阴沉和失望的情绪,冷酷的面庞显得太老了,不像二十七、八岁的人所具有的神态。她似乎就是小小年纪就结婚,怀有过高的希望和企盼,但因配偶经济不支或情场失意所折磨的那类妇女的化身。 
  克莱尔的目光终于落到托马斯·考特尼身上。她本想把他同莫尔图利作比较,就像伊斯特岱那样,但她没有发现可比之处,因为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只不过两人都是男的,都是好脾气。克莱尔的直觉告诉她,考特尼更成熟一些。这同更多的教育和更大的年纪毫无相干。同有一张皱纹多、鹰一般、更聪明的脸毫不相干。这完完全全同考特尼的幽默感与莫尔图利的幽默感的质量有关。莫尔图利的玩笑是男孩子的欢乐。考特尼的开心神态是成年人的欢乐,深深植根于经验、自我剖析、理解和哲理的调校。她认为,他也许玩世不恭,但不十分刻薄。他也许冷嘲热讽,但不残酷无情。猜啊,猜啊,卡瓦酒,棕榈汁。 
  猛然,克莱尔意识她正盯着的是两个人,那一个是在考特尼旁边,宴会上最年轻最漂亮的女性,头人的侄女,此人正侧着身子靠近考特尼,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悄悄话。听着她的话,他笑了又笑,点着头,接着克莱尔发觉到另一件事,这位侄女特呼拉在耳语时,无意地将靠近考特尼的那只手放到了考特尼的大腿上,她轻轻地、拥有似地、亲昵地在他的大腿上搓着。克莱尔感到一阵忌妒和悔恨涌上心头,忌妒的是特呼拉那只手的自然,悔恨的是她自己,悔恨她自己和马克,以及他俩的做作的状态。 
  就像要获取有关情况,上一堂没有艺术的艺术课,克莱尔更加仔细地审视着特呼拉。鲍迪的侄女的确漂亮。梅尔维尔肯定会立刻把她当作法亚威的女儿,然而两个人种的杂交使她更加出众。克莱尔知道,她的完美绝伦,从马克在被介绍给她时表现出的一时语塞的窘状就可以测量出来。今天上午,马克和奥维尔·彭斯还曾对考特尼数落波利尼西亚年轻妇女,轻蔑地提到她们的笨重的鼻子、下巴、腰枝和脚脖。考特尼曾以这些妇女内在美来回答他们。如果说下午从远处见到的村里的年轻妇女的可爱和优雅已经支持了考特尼的辩白,那么今天晚上作为他的重要展品特呼拉的出席,则更加说明他的说法的正确。尽管克莱尔仍然不能领略特呼拉的内在美,但她的光彩照人的外表则是足够了。说来不怪,她的美足够使马克瞠目结舌。一边吃着波依,克莱尔觉察到,马克在不停地注视鲍迪的侄女。然而,克莱尔并不忌妒,一点也不多如丈夫被某些艺术天才的经典作品所吸引时她所产生的醋意。 
  特呼拉不再贴着考特尼,她坐直了身子,动手吃东西,克莱尔则想找出她的美丽所在。首先,她是个光彩夺目的女孩: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背后,水汪汪的又大又圆的眼睛,精灵闪亮,富有弹性的丰满的肌肤闪着柔和的铜色光泽。她的面部表情像一幅罗姆尼肖像那样优雅,只是同她富有美感的脖颈和斜肩线条有点不协调。她的胸,用塔帕布紧紧地包裹着,显得有些小,但是裙子以上露着的肚子和肚脐、下面臀部的轮廓是比较丰满的。不过22岁,克莱尔判断。还有一些别的与众不同之处。当她漫不经心时,特呼拉显出一股娇慵神态,当讲话或听别人讲话时,立即充满了生气。她容貌的优美给人一种高不可犯的纯洁的印象,然而这又同她对考特尼的大胆、近乎轻佻、近乎淫荡的态度相矛盾。 
  特呼拉已经吃完她的那份波依,又从考特尼那侧身去听她婶婶,鲍迪头人的妻子对她说什么话。头人的妻子胡蒂娅·赖特是一个矮胖的举足轻重的人物,她的脸圆圆的,神情严肃,尽管有60岁了,但却没有皱纹,从容貌中仍能看出她年轻时一定挺漂亮。她讲英语同丈夫一样准确,十分注意身份(因为对讲的每一句话都字醉句酌),克莱尔还听说,她在村子里一个最重要的统治或者说政策委员会里充当丈夫的代表。 
  胡蒂娅已同特呼拉谈完话,又把注意力转向她的丈夫和莫德。特呼拉从谈话和吃东西中解脱出来,漫无目的地四下里看,她的眼睛一下子碰到了正在凝视着她的克莱尔的目光。几乎是带着赏识的味道,特呼拉笑了笑,露出了两排闪闪发亮的牙齿,由于让她看见自己正在看人家,克莱尔有些窘,连忙报之以微笑,随即脸一红,便低下头吃她那份还没动过的波依,机械地寻找汤匙,但没找到,只好开始用手笨拙地抓着能抓到的东西吃起来。 
  低下眼睛,就没有分神的事了,克莱尔又可以听到传来的各种声音了。她听到了从隔壁房间传来的敲击乐的声音,她听到了人们刮桌上的椰子壳的声音,最后,她听到了附近的谈话声,她侧耳听着。 
  “但我们的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社会,孤岛式的,在外部世界好心的庇护下。”她听出是鲍迪·赖特的声音,声音尖细,像在唱歌。“这个制度对我们来说运转得相当好——相当好——以至于我们经常挑战任何——任何——考特尼先生,你喜欢用的那个法律用语?” 
  “侵犯隐蔽居住,”考特尼说。 
  “对,对,我们的生活很平稳,我们总能抵御任何对我们的隐蔽居住的侵犯。我肯定这个岛上有其弱点,肯定有,也许我们太内向,也许我们太自鸣得意。幸福一过头就会削弱一个民族的力量。一个社会要强大、有竞争力,就必须有着自己的兴衰波折,有不幸和幸福,有冲突,这才能促使进步和从战争中幸存下来,可你瞧,莫德·海登博士,我们不需要力量,因为我们不寻求任何进步,我们没有战争要躲避,我们不同这个小小社区外的任何人竞争。” 
  “你对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不感到好奇吗?”莫德询问道。 
  “不很好奇,”鲍迪说。 
  “先生。”是马克说话,于是克莱尔抬起头来支持丈夫。“我想把我母亲的问题再扩大一下,”马克说。“你们对自己的东西是这么满足,难道你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更文明——更精明的波利尼西亚岛子的一些知识可能改善你们的村子吗?或者进一步讲,这些知识你们本可以通过采纳美国或欧洲的进步思想来获得,难道你们闻所未闻吗?我们从十八世纪来已经取得了飞快和长足的进步,这你知道。” 
  一丝父亲般的微笑闪现在这位老头人的嘴唇上。“我知道,”他说。“你们已经进步得又快又远,再往前,你们就处在坟墓的边缘上了,就差一步了……不要以为我对我们的方式妄自尊大,我们有我们的需求——是的,需求,而且还不少,我知道,我们可以从你们那儿得到些什么。然而,与这些利益同时带来的——可能带来的——是某种更大的不好的东西,不利的后果,所以我们还是恪守老路。”他清了清嗓子。“我还要补充一点,外界对海妖岛上的我们来说并不十分神秘。一个世纪来,我们的年轻人得到允许乘长独木舟或小船在海上航行,曾不断到达最近的岛子,从没有暴露他们来自何处。他们现在仍然偶尔为之,用来显示力量和技艺。他们总是回到这儿,高高兴兴地回来,并带回关于那些更进步的波利尼西亚岛子的大量资料。在过去,有那么几次,你们的同种人闯入我们中,他们告诉了我们更多的关于外界的情况。后来,拉斯马森船长,尽管他常常不是最深刻的观察家,却更深刻地教育了我们,并且考特尼先生在这儿毫无保留地提供着你们国家的情况。我们非常羡慕你们那个叫做美国的地方的技术,但我们对你们的技术和习俗所产生的生活方式则不敢恭维。” 
  克莱尔看得出,鲍迪在说教时,马克一直表现得坐立不安,现在,马克开脏了,尽力控制着自己的音调。“我不知道关于我们的文化考特尼先生已经告诉了你们些什么,先生,我们每人都有自己的个人偏见和观点,或许他所描述的美国同我母亲和我所告诉你们的美国不一样。” 
  鲍迪回味着这番话,慢慢地点着他的灰白色脑袋。“不错,不错,然——然而,我还是拿不准。”他将头由马克转向莫德。“正如你所知道的,莫德·海登博士,我们为坚持我们的配偶制度的成功而骄傲,我们都受益于它,这是我们幸福的核心。”莫德点点头,但没有打断他。鲍迪继续讲。“从考特尼先生那儿,我获知了你们现时的配偶制度,或许考特尼先生诚如你儿子所说用他自己的个人色彩来描绘事实。话又说回来,如果我所听到的接近事实,我就会大感惊奇。你们的孩子在成熟以前受不到任何在爱的艺术方面的实用教育,对吗?在妇女中保持贞洁深受敬佩,是真的吗?一个结了婚的男人永远也不该享受另一个女人的乐趣,如果他做了也总是偷偷摸摸,被称做‘通奸’,被法律和社会视为不允许,这是真的吗?没有精心组织的办法让在性爱中得不到满足的男人或女人获得快乐,是真的吗?所有这些接近事实吧?” 
  “是真的,”莫德说。 
  “那么,我相信,你的儿子大概对考特尼先生告诉我们的这些没有多少要补充的了。” 
  马克向前倾倾身子。“等一下,现在,我所……” 
  莫德没理会儿子,抢着说道,“有的还要说一下,鲍迪头人,可你讲到的都是真的。” 
  鲍迪点点头。“那么,我们没有多少可以从你们社会吸收的东西了,不过,那是你们的方式,我尊重它。那是你们的方式,因此,也许你们希望那样,比别的方式更喜爱它。然而,莫德·海登博士,既然你发现了我们的方式,我对你将其与你们家乡的习俗作详细的比较后形成的观点会非常感兴趣。我说过我对外界并不感到十分好奇,我是这样,尽管我为我的人民、我们的制度而骄傲,但我将对你的评论感兴趣。” 
  “我盼望着这种交谈,”莫德说。 
  克莱尔,被酒和鲍迪的含蓄词句弄得更加晕乎,突然向前探探身子,大声说道,“考特尼先生,” 
  考特尼转向她,颇感意外。 
  “告诉我们,”克莱尔说,“告诉我们关于我们的配偶习俗你究竟给他们讲了些什么。”她坐了回去,等着回答,不知道是什么迫使她讲这番话,而且她脸上还带着笑容,这样他就会明白她在此并非马克的同盟军,也不是对他挑战。 
  考特尼耸了耸肩膀。“讲得太多了,没有什么是我们,来自美国的所有人所不知道的。” 
  “什么样的事情?”克莱尔坚持着问。“举一件关于我们的性生活与这里的不同的显著例子,举出一件,我很感兴趣。” 
  考特尼注视着桌子看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来。“好吧,”他说。“在美国,我们生活在一只性压力锅中;在这儿,他们则不是。” 
  “指什么?”克莱尔问。 
  “指的是国内在性方面有压力,各种各样的愚蠢、无知荒谬可笑,各种各样的禁忌、冷嘲热讽,污言秽语、清规戒律、隐秘、乳房崇拜,等等。” 
  “对女人来说,也许是这样,”克莱尔说,“但对男人则没有这么多,对男人随便得多。”她发现特呼拉和胡蒂娅·赖特在饶有兴趣地听着,便对她们说,“在我们的社会,男人比女人的麻烦少,因为——” 
  她感觉到马克将手放在她胳膊上。“克莱尔,这不是讨论社会学的合适场所。” 
  “马克,我被这个话题迷住了。”她再一次面向考特尼。“绝对迷住了,你不认为我是对的吗?” 
  “呐,”考特尼说,“我始终从总体上把我们的道德,我们的整个社会介绍给鲍迪头人。” 
  “你告诉他们男人压力比较小吗?” 
  “严格说还没有,海登夫人,”考特尼说,“因为我不能肯定这是真的。” 
  “你不肯定?”克莱尔说,并不惊奇,但急于想知道他在想什么。“纵观西方的全部历史,男人将贞操强加到女人头上,而他产却到处寻欢作乐,现在仍然如此。他们自己逍遥自在,而女人——”她摊开双手,一幅生动的失望神态。 
  “假如你真想听我的观点——”考特尼说。他环顾四周,带有某种歉意,发现所有人都在注意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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