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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到一个月,乾隆帝就改变了态度,于十二年三月十一日、十二日、十九日三次下谕,宣布用兵金川说:“(四川各土司)恃强凌弱,攘夺仇杀,叛服不常”,“历年常生事端”,“数年以来,屡多不靖”,郭罗克、瞻对、曲曲乌等处多次生事。
大金川土司莎罗奔钤制小金川、巴底,攻革布什咱的正地寨和明正司的鲁密章谷,“番民望风畏避”,坐汛把总李进廷抵敌不住,退保吕利。莎罗奔又攻围霍尔章谷,击杀千总向朝选,并侵压毛牛,枪伤游击罗于朝。“毛牛逼近西炉(即打箭炉,今康定县),逆酋敢于侵扰,伤及官兵”,“扰我讯地”,“侵蚀诸番,张大其势”,“猖獗已甚”。这都是因为瞻对之事办理不妥,“无所惩创,不足以震慑蛮心”,必须派军,“迅速剿灭”大金川,筹画“永远宁谧之图”。[9]
这些上谕表明,乾隆帝是想以惩治大金川,来“震慑诸蛮”,彻底控制住四川各土司,“永靖边陲”。过了两个月,他的这一意图更为明确了。五月十六日,他谕示军机大臣:川省土司的叛服无常,是由于地方官员办理不善。如果仅以“得其人不足臣”,“得其地不足守”,而将其置之度外,是不合适的。“若但来则应之,去则弗追,试思十至而十应,何如以十应之劳用之于一举,毁穴焚巢,芰芟荡涤之为愈也”。前人如马援、诸葛亮、王守仁,皆能收一劳永逸之利,“近日滇黔古州等境,悉成乐土,具有明效。川省诸番亦当加意经画”。可传谕庆复、张广泗熟筹长策,“令蛮众弭耳帖服,永为不侵不叛之臣,使丛篁密箐,息警消烽,共安至治”。[10]
谕中所谓滇黔古州等境,“悉成乐土”,系指雍正至乾隆初年清政府剿抚兼施,将这些地区改土归流,设官管理,使其地人民直隶朝廷统辖。可见,乾隆帝的用兵金川,不只是为了制止其袭掠其他土司,而且想一劳永逸,在这里实行改土归流,使四川各土司完全听命于中央,直隶清帝。
二、失误军机 总督张广泗损兵折将
乾隆帝欲使四川藏、羌、彝等等少数民族人员皆为清帝之赤子,各民族居住之处及其邻近的汉民地区永远安靖,彻底结束各土司互相厮杀劫掠盛行的混乱局面,这一想法是不错的。如果能够实现这些目标,对增强祖国的统一和进步,对促进各少数民族和整个中华民族的发展,都会起重大的作用,因此,他的这一雄心壮志,无可非议,应予肯定。但是,只有美好的愿望是不行的,还需有主观的努力和必须具备的客观条件,才能将希望变成为现实,否则不仅不能达到既定的目的,而且还会惹出大祸,局面无法收拾。乾隆帝的一征金川,就是一个显著的例证。此时,他正在励精图治,政局安定,生产发展,经济繁荣,还下达了大得人心的普免全国一年钱粮的上谕。他本来想乘胜前进,为解决康熙以来川省多乱的难题做出一番贡献,建树丰功伟绩,不料,由于在采取的方式、选择的时间、进攻的对象和任用将帅等方面,犯了严重的错误,结果是事与愿违,劳民伤财,败师殒将。
废除土司制度,改土归流,对少数民族来说,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是,一则归流后不少满汉官员会乘机鱼肉少数民族人员,再则,由于长期的传统影响,很多少数民族人员尤其是土司对此会有所怀疑,犹豫不定,如果在其未能认识此举的必要性、进步性之前,即客观条件尚未具备之前,就采取强硬措施,进行军事镇压,很容易引起全民族的反抗,矛盾将愈益激化,好事变成坏事。在用兵的对象上,乾隆帝犯了极大的错误,不该征讨金川。四川西北地区有很多少数民族,他们一般都能吃苦耐劳勇于劫杀,登高山如履平地,洒热血面不改色,枪林弹雨之中来往奔驰,特别是金川的藏族,更是勇猛异常。稍晚一些时间,一位知府叙述其亲眼看见金川土兵的勇敢情形时讲道:其兵皆著虎皮帽、牛皮靴,胸前挂小藏佛,背负火枪、腰刀、械、火药、糗粮,约二三十斤,“登山越岭如平地”,火枪能命中致远。行军必争前锋,“耻落后”,每日安营完毕,即演习火枪,角胜负,昼以小石为的,夜则燃香为的。闻有敌兵,则“奋臂前驱,十数人辄辟易千人”。善于夜摸敌巢,“最善仰攻,专于有石处取路”,每从三人,若十数队(即数十人)登山,后以大队人马疾登,“贼众无不望风而靡”。[11]乾隆帝要以疲弱川军攻击这个勇悍善战的上司,确实是选错了对象。兼之,任用将帅,又不得人,更加贻误了军机。
十二年三月十一石,乾隆帝调贵州总督张广泗为川陕总督,主持金川用兵之事。九月以前,大学士、前川陕总督庆复仍在四川,与张共商军务。四月初五日,军机大臣议准,兵分川西、川南两路,派松潘镇总兵宋宗璋、建昌镇总兵许应虎分率两路官兵进剿。
莎罗奔进攻沃日土司属下各寨,沃日上司向官府求救,庆复调松茂协副将马良柱领兵一千五百名往援,四月十二日解热笼寨之围,二十三日抵沃日官寨,先前驻沃日防护土司之都司马光祖带属下兵士二百名出迎。小金川土司泽旺向马良柱投降。
五月初一日,新任川陕总督的张广泗到达成都。此人是以征苗治苗而平步青云的。雍正四年,张还是偏僻山区的黎平知府,因被云贵总督鄂尔泰看中,以其佐讨“乱苗”,于五年擢贵州按察司,并因平苗乱有功于六年超授巡抚,十年任副将军,护理宁远大将军印,十三年还授湖广总督,镇压了贵州古州苗变,任云贵总督兼领巡抚,进世职为三等阿达哈哈番。乾隆帝对张十分赞赏,誉为“在督抚中娴习军旅者”无出其右,故特委以征讨金川之重任。
张广泗受命后,也想大显身手,再建奇勋,晋爵升职。他于五月初会同庆复上奏,请增派兵士,五月二十一日军机大臣议准,原有汉土官兵一万九千名,续派陕西绿旗兵三千,现又增调四川兵二千。五月三十日乾隆帝又收到了张广泗的奏折,张奏称:到川以后,“备知大金川贼酋莎罗奔凶横不法,官兵屡次失利”。现调汉土官兵虽有二万余名,“但土兵各怀二心”,非徘徊观望,即逃匿潜藏,不足为恃,请调黔兵二千。帝从其议,并批示说:“甚通之论,足见干济,今照汝等所请。但既已添兵,应克奏肤功,仍当以班滚为戒。”[12]
乾隆帝从十一年十二月十一日下谕决定用兵金川之后,多次谕告军机大臣、庆复、张广泗、纪山,责令他们“兵贵神速”,迅速剿灭大金川,擒获莎罗奔,以瞻对班滚之事为戒。十二年六月十四日,他很焦急地谕示军机大臣:
“从来兵贵神速,名将折衡,未有不以师老重费为戒者。大金川之事,调兵逾半载。拨饷过百万矣。前据庆复、张广泗奏报,迄今已几两月,所调陕兵何时到齐,庆复、张广泗于何时前进,……何时可捣贼巢,俱宜不时奏报,何以尚未具奏,深用惦念。其鉴瞻对前车,迅奏肤功,所有近日军情,作速详悉奏闻。”[13]
过了三天,六月十七日,他看到庆复、张广泗呈述兵情的奏一折,言及小金川土司泽旺率众投诚,并退还抢占的沃日三寨,大金川已“外援隔绝”,官兵即将分路进攻,便具体提出对金川的处理意见。他谕告军机大臣:金川虽不能马上按照“苗疆之例,改土设流”,亦应分置卫弁,统辖讯兵,或分派大员弹压,经理田赋狱讼,“驯扰羁縻”,“期于绥靖地方,约束蛮众”,不致如“土司之专有其人,易于蠢动,可以永除后患”。[14]
这两次上谕及前述同意张广泗增兵二千的批示,充分反映出乾隆帝对敌情缺乏正确的认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而他对大金川的地形、人口、兵数尤其是莎罗奔之才干和全土司藏民的勇悍,太不了解了,因此错误认为调集汉土兵二万余名拨饷百万两,就可取胜,不但能夷平金川,还可擒获首领。这一脱离实际的幻想,自然会很快破灭。乾隆十二年七月二十六日,庆复、张广泗合奏之疏抵京。二人奏称莎罗奔居勒乌围,其兄就日吉父子居刮耳崖(又写作噶尔崖、刮耳月、噶拉依),现分兵两路攻剿,河西各寨则派游击罗于朝同土司汪结带兵进攻,俱定于六月二十八日各路齐进。张广泗驻小金川之美诺寨,庆复拟驻旧保。张广泗、庆复又与四川巡抚纪山合奏善后事宜,认为“金川正在众番蛮土司之中,深邃幽险,尺寸皆山”,难以安设营寨,若驻兵防守,运饷艰难,建议于平定之后,择恭顺效力有功的土司之子弟头人,“量为画界分授,少其地而众建之”,使其力弱不能为乱。乾隆帝看后,不甚满意,谕示军机大臣,批评庆复、张广泗等人“未能领略从前谕旨,为出奇制胜之策”,其“以蛮治蛮”之善后方法,亦不妥当。军机大臣等奏称,平定之后,或设卫分辖,或派大员驻扎其地,令该督将“长靖番蛮至计”上奏。[15]
八月二十三日庆复、张广泗的奏折到京,言称西路威茂协副将马良柱“连战克捷,各寨望风乞降”,现离刮耳崖仅二十余里。乾隆帝对这一所谓捷音,很为不满,批示说:“朕日夜望捷音之来,迟至如今,亦不过小小之破碉克寨,何足慰朕耶”!必须善为筹画,使“如古州之至今苗民相安耕作,控御有方”。[16]
乾隆帝迫切希望迅速获胜,张广泗也想早日克敌建树功勋,一再向皇上保证务必在九、十两月内“进取贼巢”。他俩还因误认为即将取胜,而忙于筹画金川善后事宜。乾隆帝初步知道金川地势险峻之后,改变了原先设立流官驻兵弹压的想法,于九月三十日谕示军机大臣,欲将金川归入西藏,令郡王颇罗鼐之子珠尔默特那木扎勒“就近管束”,“受达赖喇嘛化导”,其平时一应钤辖稽查,命王子派头目前往经理,以专责成,其上有驻藏大臣“总辖董率,足资弹压”。[17]这一想法颇为谬误。不仅因为金川远离西藏数千里,即使西藏王子和达赖喇嘛忠于清帝,愿意效劳,认真管辖金川,也鞭长莫及,而且更危险的是,西藏政教首领是否会长期臣属于清帝?如果他们要和中央政府闹独立,闹对抗,那么,他们可以将金川作为一个基地,作为一块跳板,由此进攻几百里外的成都,进而侵占整个四川。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和无根据的瞎说,历史是一面镜子,是最有说服力的。三年以后,乾隆十五年十一月,就是高宗欲依以为靠的王子珠尔默特那木扎勒及其党羽,在西藏发动叛乱,杀害了驻藏大臣都统傅清、左都御史拉布敦,假如乾隆帝真的将金川委任这位王子管辖,其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
张广泗则持另一意见,欲按照贵州苗疆之制办理,奏请于金川地区设兵弹压,安设重镇,分布营汛,“以控制蛮方”,拟增兵七千余人。军机大臣等认为,此议不妥,增兵多,转运粮饷器械困难,奏请遵照帝旨,将金川归入西藏管辖,“以番治番”。帝从其议。[18]
正当乾隆帝盼望速胜筹画善后事宜之时,前线送来了官兵失利的奏折。原来,张广泗遣派诸将于十二年六月二十八日同时出击,开始还比较顺利,七月末,西、南两路军队皆已抵达大金川的腹地,距刮耳崖与勒乌围不远。然而,到了八月,因大金川“尺寸皆山,险要处皆设碉楼,防范周密,枪炮俱不能破”,“贼守弥固”,故虽占领了大金川的大半地区,仍不能直抵勒乌围。[19]莎罗奔与其兄就日吉父子“屡遣番目乞降”,张广泗谕告来使之人,“莎罗奔罪无可赦,如必欲免死,自行面缚而来”,另候酌夺。”莎罗奔又邀请随同清军征战的里塘上司汪结至勒乌围,“恳请招安”,并派人同汪结到小金川张广泗军营。张又对来人说:“该逆酋罪大恶极,更非瞻对可比,此番用兵,务期剿除凶逆,不灭不已。”[20]
清军将帅的骄横,激起大金川藏族人民极大的愤怒,拼死反抗,不仅使川陕总督张广泗九、十月平定金川的保证落了空,而且还在其再次向帝保证于明春“灭蛮”之时,来了一个猛然袭击,大败官兵。清军将近三万,而大金川的“精壮土番”不过七八千名,经过一段时间的征战,据张广泗估计,只剩下四千余名。尽管敌众己寡,但莎罗奔及属下人员毫不畏惧,于十二年十二月发起反击,向驻守马邦山梁的清署泰宁协副将张兴进攻,施发石炮,“以机发石伤人”,清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