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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帝为什么对窦光鼐以及对浙省亏空的看法和态度(准备就曹文埴之奏了结此案),发生了这样根本的变化?究竟是什么原因?他没有明确讲述,但剖析与此旨相关的上谕,联系时局,还是可以归纳出几点推论。其一,阿桂等系帝倚重、信任的大臣,容易听信其言。他曾在另一谕中训斥窦光鼐无自知之明说:“阿桂、曹文埴、伊龄阿,屡蒙任使,皆系素能办事之人。朕之信窦光鼐,自不如信阿桂等。即令窦光鼐反躬自问,亦必不敢自以为在阿桂上也。”[79]
其二,盛住是内务府人员,蒙帝信任,派其充任杭州织造并晋为布政使,乃窦光鼐劾其有私,并牵涉到其曾送物与十五阿哥。乾隆帝素以英君自诩,一向对诸皇子严加管教,不让他们与大臣私下交往,更不准发生收受官员礼物的违法行为,迄今为止,此类事尚属罕见,而今窦却声称盛住与十五阿哥之间有此丑事,岂不大丢其脸。何况十五阿哥是将来继承大统之人,关系更大。因此,他一听到阿桂奏称盛住说未送物品,“阿哥亦从不许其帮助”时,高兴极了,在斥责窦之谕中着重指出:“阿哥等素常谨慎,宫中廪给亦优,本无需伊等帮助之处,盛住所言,自属可信,朕阅之深为嘉悦”。[80]皇上这种内心深处的秘密,只有阿桂这样久侍禁近之亲信大臣才能意揣,书呆子窦光鼐焉能知晓?
其三,乾隆帝此时已是年逾古稀的老皇帝,从精力和壮志而言,七十六岁之君当然不如三四十岁时之帝,自然容易失之于宽纵,何况四五十年的太平盛世,因循营私之弊盛行,仓库钱粮之亏空,成为全国通病。他知悉此情,并不想彻底整顿,只是要求能过得去就行了,所以,他对钱粮亏空的总方针是“不欲为已甚之举,亦不为姑息之政”,或者换句话说是“不为已甚去其甚”。
他不只对钦差大臣曹文埴讲了这一方针,还在派阿桂赴浙时再三叮咛其要“仰体朕意,妥协办理,不蔓延,亦不致疏漏”。[81]因此,他自然更愿意接受阿桂、曹文埴、伊龄阿追齐原奏之二十余万两亏空之银,而不乐意采纳窦光鼐之彻底盘查的主张。
是否是这些原因,姑且不论,但严峻的事实是,乾隆帝听从了阿桂、曹文埴之言,不愿根究亏空的全部问题,已对窦光鼐采取憎恶、怀疑和动辄训斥的态度了。对于窦光鼐来说,从此形势便急转直下,打击一个接着一个,处境迅速恶化。
上谕下达之后的第二十一夭,六月十三日,乾隆帝依据阿桂、曹文埴的奏报,下谕对浙省亏空一事作了结论。谕旨说:前经阿桂等奏称,查明浙省亏空银两已弥补和未弥补的实际数量,“详核定议”,请将福嵩等交部严加议处。此奏折已交军机大臣会同该部议奏。“浙省亏空一案,大局已定”。所有仓库弥补未完银二十五万三千七百余两,与福嵩初报二十七万余两之数,“有少无多,足见其尚无隐饰”,“福嵩尚无贪黩败检情事”,其咎只是不能实力督催,以致逾限不完,失之柔懦,著加恩命其署理山西巡抚。[82]
这道谕旨宣布了查办亏空之事,已告结束,浙省并无新的亏空。它实际上也就是告诉文武大臣和浙省各级官员,窦光鼐所上浙省弊私多端之奏,纯系捕风捉影无稽之谈。
又过了十几天,阿桂、曹文埴等人专门批驳窦光鼐之折送到京师。阿桂等人奏称:窦光鼐所奏“永嘉、平阳等县挪移勒派各款”,“俱经严密访察,并无其事”。窦光鼐劾奏平阳县知县黄梅“丁忧演戏一节”,亦属非实。查系本年正月,黄梅为母九十生日演戏,其母“一时痰壅,适于演戏之夜猝故”。[83]乾隆帝于七月初三日下谕,同意阿桂之奏,并严厉斥责窦光鼐诬告黄梅丁忧演戏,是“污人名节,以无根之谈冒昧陈奏,实属荒唐”,著予申饰,并令其据实明白回奏。[84]
窦光鼐子遵旨回奏时,不顾风险,坚持正见,讲了五个问题。其一,参劾前仙居县知县徐延翰将临海县生员乌寘藉故“滥禁,因而致死”。其二,平阳县知县黄梅,“母丧演戏,系阖邑生童所言”。其三,平阳县之亏空,始于黄梅。“该员以亏空太多,挟制上司,久据美缺,纵令伊子借名派索滥用”,“抗不弥补,通省共知”。其四,指责阿桂等大臣于议处亏空官员时,“未将黄梅从重办理”。其五,钦差大臣所派人员赴平阳县查审时,“为地方官所蒙”,现在自己“亲赴平阳,查核确实,再行回奏”。[85]
乾隆帝览奏后,非常生气,于闰七月初一日下谕,严厉斥责窦光鼐,将其交部议处。他也讲了五个问题。其一,“浙省亏空一案,业经阿桂等查办完结”,将乾隆四十三年以后历任各员,拟以革职、暂行留任,按照在任日月分赔、勒限不完照虚出通关律治罪”。“黄梅之罪,亦与他州县相仿”,焉能单独对其从重处治!其二,窦光鼐将参奏仙居县知县徐延翰之折,交与钦差尚书曹文埴看,“声言汝等办理此案,若不将徐延翰照故勘滥禁,治以重罪,我必将汝等参奏。并令告知阿桂、伊龄阿”。其此举是“袒护劣衿,偏执己见,不自知其言之狂妄若此。”如照其言办理,“将来劣生必致武断乡曲,目无官长,适足以成恶习而长刁风,尚复成何政体”!其三,窦光鼐坚持诬告黄梅丁忧演戏,是“污人人节”,“禽兽不如”。其四,窦如至平阳县后,滋生事端,“凌夷地方官,是伊自取咎耳”。其五,窦乃学政,“校士是其专责”,今乃必欲亲往平阳访查,“置分内之事于不办”,殊属轻重失当。“且其固执辩论,意在必伸其说,势必陷明季科道盈廷争执,各挟私见,而不顾国事之陋习,不可不防其渐”。窦光鼐著交部议处,“并将此通谕知之。”[86]
(三)钦差巡抚伊龄阿连上谤疏 万岁大怒窦光鼐革职拿问
窦光鼐虽然被帝贬称为“迂拙”、“拘钝无能”,即言其迟钝呆笨,但再呆再笨,他对自己的处境也不会不了解。身为首辅与军机大臣领班、国家之第一军国重臣一等诚谋英勇公阿桂,口衔帝命,全权主持浙省仓库亏空问题的查办,审案能臣为帝倚任的第二位钦差大臣户部尚书曹文埴,曾任钦差大臣现为浙江巡抚的伊龄阿,一致反对窦光鼐,再三坚持浙省没有新的亏空,没有大的贪污问题,可以就此结案。威严无比的英君乾隆皇帝听信了阿桂等人之言,下谕严责窦光鼐,并命交部议处。都察院会同吏部遵旨具奏,请将窦革去官职,尽管皇上尚未立即批准,但显然形势不妙。窦光鼐不会不感到已经处于孤立无援即将革职问罪的绝境,怎么办?他自热会回想几十年的宦海浮沉。
窦光鼐其实并不呆笨,而且相反,却是一位神童、大家和善识英才的伯乐。他“幼负绝人之资,贷书于人,览即成诵”。他十二岁时写的《琅玡台赋》,为监司某公大加赞扬。他二十二岁就中了进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散馆授编修。乾隆帝知其学问较好,特擢左中允,累迁至内阁学士。窦丁忧耽误数年,二十年服满即补左副都御史,督浙江学政,任满还京,因与刑部堂官议狱争执,被吏部议处以降调,帝命留任。二十七年帝以窦迂拙,不能胜任副都御史之职,命署内阁学士,授顺天府府尹,窦又因与总督争辩而被部议准夺职。数月以后,帝以“光鼐但拘钝无能,无大过”,授通政司副使,再迁宗人府府丞,任至十年之久,才再督浙江学政,擢吏部侍郎,留任浙江。[87]
窦光鼐虽有满腹学问,却屡因坚持己见、为民牟利、为国效劳而与大臣争执,遭到惩治和被排挤,不得肩负重任施展才能。这次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十年冷坐宗人府的困境,奔赴浙江,为培育英才而出力,并因奉旨而仗义据实参劾浙省官员贪婪亏空之弊,好象时来运转,有了用武之地,不料风云突变,一下子就被皇上多次斥责,交部议处。他的出路看来只有两条。一条路是就此罢体,不再坚持盘查亏空惩治贪官,向钦差大臣赔礼道歉,向皇上呈疏请罪,争取得到一个较轻的处罚,或只训诫不革职的宽待。这条路是比较容易走通的。另一条路可就难了,即坚持斗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这很容易陷入绝境。不仅浙省各级官员要拼死阻碍盘查,钦差大臣也不会袖手旁观,不会允许窦光鼐清查各个州县仓库,皇上也不会批准窦的请求。而且时间不多了,吏部拟议革窦之职的奏疏,说不定皇上就要批准了,那时一个削职罢官的窦光鼐,只有坐等圣上处罚之责,哪有查库审贪之权!就是窦有天大能耐,也不能施展了。
走前一条屈辱妥协之路,非窦之愿,走后一条路又太难。也许是情急智生吧,他抓住了一个容易突破的关键,星夜飞赴远离省城一千余里的平阳县,发动全县童生、监生和平民百姓,狠追平阳知县黄梅的贪婪赃证。
浙江新巡抚伊龄阿对此异常恼怒,立即飞章劾奏。乾隆帝读过伊龄阿之折,亦十分生气,立于五十一年闰七月十八日,下达长谕,历述此案经过,痛斥窦光鼐,将其革职。他说:前因浙省仓库亏空,不能依限弥补,特派大臣前往查办,“并于窦光鼐奏到考试折内,批令就所闻见,据实具奏,此朕兼听并观之公心也”。继因窦奏浙省亏缺多于上报之数以及平阳知县丁忧演戏等,“曾于折内批谕,褒其公正”。追阿桂等人查明该省亏缺,较前所抵之数,有减无增,黄梅演戏并无其事,朕尚不欲立即加罪,乃窦执辩不休,“哓哓渎奏”,且置录士不问,“亲赴平阳等处,自行访查,意在必伸其说”,故将其交部议处。都察院、吏部具奏,“以该学政袒庇劣生,擅离职守,议以革职”,朕尚将此折暂存。今据伊龄阿奏:“窦光鼐于未到平阳之先,潜差人赴平阳一带,招集生童,呈控地方事件。及行抵彼处,于明伦堂招集生监,询以黄梅在任款迹,生监等答以不知,窦光鼐即发怒咆哮,用言恐吓,并勒写亲供,锁拿该县书役,用刑逼喝”,等语。生监等把持唆讼,学政方将约束之不暇,而窦光鼐“招告于未到之先,逼吓于既到之后,咆哮发怒,纷纷若狂,“实属大孤厥职”。窦光鼐“科分较深,学问亦佳,从前未经升用者,即因其性情偏执,遇事辄挟私见,是以迟迟耳”。近念其学问尚优,厉俸最久,乃用为侍郎,留任学政,今其竟于浙省一案,执辩不休,无故陷人于忤逆名节有亏之事,又招集生监滋事,难再姑息,著照部议,将窦光鼐革职。[88]
过了六天,闰七月二十四日,浙江巡抚伊龄阿之折又送到了北京。伊龄阿奏:窦光鼐在平阳城隍庙,多备刑具,传集该县书吏,追究原任知县黄梅款迹,“生监平民人等一概命坐,千百成群,纷纷嘈杂”。及其由平阳回省,“携带多人,坐船由溪河昼夜行走,以致水手落河淹毙。抵省时,称黄梅款迹,不是丁忧演戏,乃另有呈控之案。哓哓致辩,并有不欲做官,不要性命之言”,等语。乾隆帝览疏大怒,立于当日下谕,斥责窦光鼐“竟系病疯,是以举动颠狂如此”,如此乖张为乱,不但有失大臣之体,“且恐煽惑人心,致启生监平民人等,讦告官长效尤滋事之风”,不可不严惩,仅予革职,“不足蔽辜”,“著将窦光鼐拏交刑部治罪”。[89]窦光鼎便这样由从二品的吏部侍郎、学政的高一级官员,一下子就沦落为戴上刑具,押赴京师问罪的囚犯。竭力反对窦光鼐的伊龄阿之流,定会为此旨而欢喜若狂,不过,历史是最无情最公正的审判官,事实总难长期被歪曲掩盖,不久他们就要大失所望了。
(四)窦光鼐远行千里智获确证 纯皇帝认错明察结案
乾隆五十一年闰七月,年近古稀的罪官前吏部侍郎、浙江学政窦光鼐,戴上刑具,被如狼似虎的差役押着,向京城而来。这时的窦光鼐,想必已精疲力尽了。需知,从省会杭州,到达平阳足足有一千余里的路程,舟车交替,日夜赶行,对一个白发苍苍久居京师的文臣来说,是相当艰苦的了。何况他还要想方设法,排除障碍,搜集平阳知县黄梅的罪证,这可是一件非常困难之事。不要说他已是一位遭受钦差大学士阿桂、户部尚书曹文埴、现任巡抚伊龄阿竭力反对并为皇上严斥之失意学政(此时他还未被革职),官场势利,朝变夕改,县里官员、差役不会与他合作,生监平民也不见得会向他提供人证物证,就是几月前钦差尚书曹文埴派往平阳查案之司员海成,在县堂放告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