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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不容易摸索着走到楼上,二牛在看人家打牌,三牛则乐此不疲地抛着那两粒小石头。
他俩见我来了,非常惊讶,说,哥哥,你怎么来了?
其他人看我一眼,冷嘲热讽地说,二牛三牛,你们还有一个很体面的哥哥啊。
我没有理睬他们,把二牛三牛叫到一边,拿出刚买来的两个苹果,二牛三牛拿起就吃。
我说,不洗洗?
他俩大大咧咧地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再说这里也没有水。
我一听,心里很难受。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能力,眼睁睁地看着弟弟们在这样糟糕的环境中生活。当时我就有了一种预感,二牛三牛以后会学坏的,这里面什么样的人没有啊。
我临走时,叮嘱二牛和三牛,你们千万不要学着抽烟喝酒啊。我还有句话没说出来,你们千万不要吸毒呀。
二牛三牛说,哥哥,你放心读书好了,我们不会抽烟喝酒,爸爸为了我们,不是连烟酒都戒了吗?放心吧哥哥,我们是你坚强的后盾。我含着泪悄悄地离开了。
我从来不敢乱花一分钱,曾经有段时间,我的心思根本没放在书本上,而是绞尽脑汁,异想天开,想发明一种能够把钱分割开来的机器,也就是说,把一分钱能够分成两分钱,十块钱能够分成二十块钱,一百块钱能够分成两百块钱。我甚至后悔没去读机械制造专业。同学们下馆子,我不敢去,如果有人叫我,我便找借口推脱。为了省钱,我一日三餐吃的是馒头和榨菜,我害怕同学们笑话,吃饭时我总是悄悄地躲到一边,不让别人看见。所以,我肚子里一点油水也没有,空空荡荡的,头脑也昏昏沉沉,整天也打不起精神。可是,我再怎么没有油水,也比我的两个弟弟好呀。
现在,我必须要说起一个人。
班上有个叫吴爱爱的女同学,家里很富裕,这从她的穿着上就可以看出来。她一天至少要换两身高级衣服,搞得像个女明星,走到哪里,都让人眼睛刷地一亮,何况她长得那么漂亮。对于这个,我还是敢看她的,美嘛,欣赏欣赏无妨。她除了上课之外,嘴里一天到晚都嚼着东西,这就搞得我不敢看她了。一看到她嘴巴在不断快乐地动呀嚼的,我那不争气的口水就会情不自禁地流出来。
有一件事情,我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像吴爱爱这样的人,不知怎么会把目光悄悄地关注到我身上。因为只有吴爱爱发现我总是吃馒头,有一次便问我,张大牛,你怎么老是吃馒头呀?我说我喜欢吃呀。她眼神便迟疑地看我,说,难道馒头这么好吃呀?然后,不声不响地塞给我一叠饭菜票就走了。顿时,我觉得她比历史上那位愚蠢的皇帝进步多了,那位皇帝对遍地的饥民百思不解,居然还愚蠢地说,那他们为什么不吃肉呀?不过,我把吴爱爱塞给我的那些饭菜票视为是我借她的,我不能够白白地要人家的钱,所以,我都—笔一笔地在本子上记下来。
自从吴爱爱和我说了话之后,我们的关系便变得特殊起来。你们千万不要误会,我说的不是那种恋爱关系,我们肯定不会有那种男女之事的,追求她的男同学简直比地上的蚂蚁还要多,像我这样连饭菜也不够吃的人,哪里还有那种奢望呢?我是说,我们处在一种比较理解的朋友关系上。
有一回,她顺手递给我一包开心果,说是正宗的美国货。我从来没有吃过开心果,以前甚至连听也没听说过,更不要说正宗的美国货了。我一粒也舍不得吃,把它藏在箱子里。我想,我要给两个弟弟尝尝。
过了三天,我带着这包没有开封的开心果来到弟弟们那里,悄悄地把他们叫出来,三兄弟便坐在大街上花圃的水泥围子上,开心地吃起来。我只尝了一粒,味道的确不错,又香又脆。那已是深秋了,天气凉爽起来,我隐约闻到了树叶开始腐烂的气息。在街灯的照射下,我静静地看着弟弟们,他们更加消瘦了,二牛的个子比我矮不了多少,但他像长长瘦瘦的丝瓜,他的眼睛很亮,好像时时在盯着某个隐藏的猎物。三牛呢,长着个大脑壳,脖子却长得出奇,似乎一把就能够紧紧地掐住。但让我放心的是,他们还比较乐观。
二牛和三牛迅速地剥着壳子,清脆的剥壳声,在城市的夜晚欢快地响着。他们吃得津津有味,似乎把我忘记了。吃了一阵,他们才突然想起什么,每人将一粒开心果塞进我嘴里,说,哥哥,你吃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这时,二牛狐疑地问我,哥哥,是你买的吗?
我如实地说,是一个女同学给的。
三牛哈哈哈地笑起来,说,是不是给我们找了嫂嫂?
我苦笑一声,说,我哪里还敢找女朋友啊?
二牛深思熟虑地说,哥哥,如果她家里很有钱,就找她,成不成也没关系。我们楼里的一个男人,现在当然是个穷光蛋了,但他说曾经跟一个富婆相好过,花天酒地了好一阵子,不过,后来那个富婆一脚把他踢了。不过,这也没关系呀,他毕竟花天酒地过呀。
我惊讶地看着二牛,说,二牛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人还是要有点志气。
二牛淡淡地说,我也是随便说说嘛。
我问他们每天吃什么,二牛开始不想说,我一再逼问,二牛才说,哥哥,我和三牛是不准备吃饭的,想把省下的钱全部给你,可这不争气的肚子饿得呱胍叫,所以,我和三牛只好吃馒头,馒头不需要菜呀,是不是哥哥?不过……有时候,我和三牛去吃那些不用花钱的……哥哥,你千万可不要老是吃馒头呀,你要动脑筋,不像我们。
我没有说我每天也吃馒头,一股暖流流遍了我全身,我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可爱可亲的弟弟呀,他们竟然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吃的也是馒头,有时竟然去那些小饭店吃人家剩下的饭菜。泪水悄悄地湿润了我的眼睛。
我将那包开心果从二牛手里拿过来,将它们通通地倒在怀里,然后,像发疯一样,迅速地一粒一粒剥开给他们吃,眼泪却像珠子一样刷刷地掉下来。
二牛三牛惊讶地说,哥哥你这是怎么啦?
为了减轻弟弟们的负担,我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一个勤工俭学的名额,我每天要打扫校舍的走廊,这样每月可以拿到两百块钱。说起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有时打扫卫生时,眼睛便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垃圾,希望有个奇迹出现。哪怕塑料袋里残存着的几粒花生,几片豆腐干,我也要将它们悄悄地放进口袋里,趁无人时偷偷地吃掉。
有一次,班上的一个同学病了,我们去医院看他,医院在城市的郊区,我们看罢同学回来,公共汽车突然熄火了。这时,坐在我身边的吴爱爱突然尖叫起来,指着窗外说,你们看,有人打架。我扭过脸朝窗外一看,远远的,只见堆着许多废品,瓶子和废纸码得高高的,像一座座小山,肯定是收购废品的地方。有一伙人正在拳打脚踢,欺侮两个人,那两个人发出哇哇痛苦的叫喊声。我本来没在意,仔细一看,那挨打的两个人不正是我的弟弟们吗?他们像两只可怜的动物,用双手死死地抱着脑袋,非常被动地挨着别人的暴打。顿时,我心中的怒火熊熊地燃烧起来,恨不得冲下车,去帮我的弟弟们一把。可是,我却没有动,我不能够去帮我的弟弟们,如果我去帮他们,这个秘密便会让同学们知道了。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盈满了眼眶,可我不敢让泪水流出来。我没有去看发生在车外的那一幕让我撕肝裂肺的场面,我心里在默默地流血。我恨自己无能,让弟弟们在这个城市里受苦,甚至挨打。我也恨自己虚伪,看见弟弟们挨打却不敢去解救他们。一直到汽车开动了,我也没有将潮湿的眼睛睁开。
我学的是中文专业,我可能是这所大学里最不安心的人了,无论是上课,还是在图书馆,那些屈原李白杜甫曹雪芹,那些托尔斯泰巴尔扎克,许许多多的名人以及他们的作品总是无法走进我的脑海,我两个弟弟的影子,却不断地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演皮影戏。他们痛苦的尖叫声,在我耳边一阵阵响起。弟弟们好像总是能够战胜那些著名的作家和诗人,并且极其顽固地耸立在我眼前。我有时禁不住用手将弟弟们的影子轻轻地拂开,可是一阵子,他们又固执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知道,我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影响学习,我不能够这样心不在焉虚度光阴啊,这样下去甚至毕不了业。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读,我读书的钱都是我的两个弟弟捡破烂捡来的啊。这个想法令我暗暗惊讶,那就是说,我这只金凤凰很可能就会不是金凤凰了。我曾经也想过向吴爱爱借一笔大钱,以后再还。但是,我借她的那些小钱还没有偿还,哪里好意思开口问她借大钱呢?再说,父亲借的钱也还没有还清哩。于是我死了这条心。不过,你们也替我想想吧,世界上哪里有这个道理呢?哥哥在舒舒服服地上大学,他的两个弟弟却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一分一厘地寻找着供他读书的钱。
我越想越难受,几乎夜不能寐。这件事情残酷地折磨着我,像辣椒粉不断地揉搓着我的五脏六腑。我没有跟父母商量,有一天便去见二牛三牛,他们刚刚回来,脸上涂满了汗水和灰尘。他们正在看两个凶狠的男人在地上滚来滚去地打架,屋里充满了呛人的灰尘。当场有那么多人,却没有人拉架,居然还幸灾乐祸地叫喊着,顿着脚狂笑,打呀打呀。我想上前去扯开他们,二牛赶紧拉住我,老练地说,你别去。
我们走出楼房,楼房的周围长着深深的杂草,显得凄凉而荒芜。这时,二牛从口袋里拿出钱递给我,说,哥哥,给你。
我这回却没有伸手接钱,紧紧地搂抱着弟弟们,泪珠像雨水一样流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喜欢流泪,像个女人。
昏暗的路灯微弱地照着我们,使我们的模样看起来非常古怪而可怕。
二牛惊讶地说,哥哥,你哭什么?是不是手头很紧?我们不是给你钱了吗?
我深深地叹了一声,摇摇头,犹豫许久,终于说,二牛三牛,我决定不读了。
二牛三牛非常震惊,侧过脸问,为什么?
我说,不为什么,我不能够看着你们这样受苦。我没有勇气说那天他们挨打时我就坐在车上,我害怕他们责怪我袖手旁观。
二牛三牛气愤起来,狠狠地掀开我的手,二牛激动地说,哥哥,你真是太不争气了,我们家就盼着你有出息,你不能够违背全家人的一片苦心。
三牛也说,大哥,你不能不读啊。
我说,我实在读不下去了。
二牛三牛沉默了许久,突然跪下来,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仰着头,苦苦地求我,哥哥,你一定要安心读书啊,我们家就看你了,我们苦一点又算什么呢?我们就是再苦再累,也要让你读出来。
我也咚地跪下来。
在这个秋天的晚上,我们三兄弟抱头痛哭。
6
深秋过了,天气渐渐地冷起来了,二牛三牛还没有被子。那栋烂尾楼没有窗户,凉风可以毫无阻碍地呼呼吹进来,弟弟们怎么受得了?我咬着牙,毫不犹豫给他们买了一床被子送去。二牛三牛见我拿来了崭新的被子,高兴起来,悄悄地问我是不是那个女同学送的,我说,不是,是我刚买的。
二牛三牛生气了,说,哥哥,你也太大方了,你怎么舍得买呢?我们的钱来得可不容易。
我说,你们这里太冷了,冻病了怎么办?
二牛指着肮脏的屋子,说,你看看,这里值得盖这么新的被子吗?你拿回去,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我知道他们捡破烂可以捡到半新不旧的被子衣服和鞋子之类,但他们为了多卖钱,连这些捡来的破烂东西都舍不得留着自己用。所以,我固执地说,那不行。
我和弟弟们推来推去,后来双方相互妥协,我盖这床崭新的被子,我宿舍里的那床被子给他们。地上则铺着捡来的破烂的毯子。
第一个假期过去了,二牛三牛高高兴兴地跟着我回家,我们还掉了一些欠款。父亲数着钱,高兴地说,二牛三牛不错啊,好崽。我们给父母买了礼物,说出来你们也许会笑话的,但是,作为我们来说,也只能如此了——给父亲买了一件深色衬衣,十块钱;给母亲买了一条棕色围巾,十五块钱。当我们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