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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全家就是这样一分一厘地节省着,以便交学费时不至于太为难。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让我全家人欲哭无泪。
我家辛辛苦苦养了一头大白猪,竟然被可恶的贼偷走了,连一点声响也没有。那头白猪已经两百多斤了,准备喂到过年就把它杀掉,然后给我们做学费。如果不是为了交学费,我们兄弟一致主张不杀它的,它实在太可爱了,只要我们站到猪栏前,它就吭哧吭哧地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白白。我们一喊白白,它就用尖尖的嘴巴拱着猪栏门,迫不及待地要出来,然后,它像个胖胖的绅士,一摆一摆地跟在我们后面。
白白的丢失,无疑是我家发生的特大的事情。还是二牛发现的。二牛清早起来解手,突然发现白白不见了,便惊天动地地惨叫。全家人赶紧爬起来,呆呆地站在空空荡荡的猪栏前,像蠢了一般。母亲身子一软,跌坐在地,呜呜呜地哭泣着,哭声像是刀子割出来的,一绺一绺地冲向蛋青色的天空。
父亲气愤地骂着偷猪贼,说,这个挨刀杀的。他重重一拳打在猪栏门上,震得猪栏上灰尘飘落。父亲说,还不赶紧去寻找?于是,我带着二牛三牛一路,父亲一路,分头寻找。
我们兄弟像发疯了,碰到人就问,看见我家的白白了吗?人家问,是男的还是女的?我们急切地解释说,是头白色的猪。人家恍然大悟,哦,是猪啊,没见到。我们急匆匆地问过五个村子,他们的回答都令我们失望。后来,我们怀疑别人肯定将白白藏在了某个猪栏里,所以,也不管人家允不允许,便去那些猪栏里查看,希望能看到白白。
二牛和三牛含着泪水说,哥哥,我们一定要把白白找到。我嗯嗯地点头,泪水也流了出来,其实,我心里早已绝望了。你想想,那个贼,他会愚蠢地把白白藏在猪栏里吗?他肯定迫不及待地把白白抬走了,也许抬到了某个集镇上,也许抬到了县城里,然后以低廉的价格卖给了收购生猪的人,再然后,喀嚓一刀,鲜血一飙,开膛破肚……我不敢往下想了,也不敢将这些想法说给弟弟们听,以免他们过于伤心。
天渐渐地黑了,山山岭岭模糊起来,零碎的炊烟无声地飘荡。我们还不甘心回家,好像那个偷猪贼一定在某个路口等着我们,束手无策地让我们去抓,然后把白白还给我们。我们跋山涉水,串村走寨,累得精疲力竭,双脚打颤,可是,没有见到白白的影子。
我们一边走一边发疯地喊,白白——白白——我们多么希望它像平时那样,一听到我们的喊声,就吭哧吭哧地叫唤,然后,跟在我们后面像个绅士—样地散步。可是,回答我们只是一片寂静的暮色,几绺无声的炊烟,一阵刺骨的寒风。我们垂头丧气地往家里走,站在高坡上,拼着力气齐声大骂,偷猪贼啊,你绝子绝孙啊——
父亲深夜才回来,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进屋时,我们兄弟和母亲还没有睡觉,伤心地守在油灯下,一直等着父亲,希望他能够找到白白。我们屏着心跳等待着父亲能够给我们带来奇迹。可是,当我们看见父亲沮丧地从黑暗中走进来时,知道希望彻底地破灭了,一家人便哇哇地抱头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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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白被人偷走了,这无疑对我们的学费是个严峻的考验。父亲当机立断,第二天去买了一头架子猪,买猪崽已经来不及喂养了,需要一定时间,而架子猪已经有几十斤了,只需用猪潲猛猛地一催,是很容易催壮的。猪就是我们积蓄学费的银行。为了不让猪再次被人偷走,父亲采取了一个惊人的措施——守夜。这可不是一般的决定,山沟里的冬天实在太寒冷了,冷风吹得牙齿都是木木的,人哪里受得了啊?我们兄弟见父亲太劳累了,提出轮流守夜。
父亲一听,发了脾气,他说,你们只管读书,夜由我来守。
二牛说,不如晚上把它赶到屋里来。
这个建议被父母否定了,父亲说,那臭味太难闻了。母亲也说,那不行。
从那天开始,父亲夜里将破烂的竹靠椅放在猪栏前面,穿着厚厚的衣服,再盖上被子,让黑暗和寒风包围着他。我不知道父亲是怎样度过那些i匕风呼啸的夜晚的。第二天,父亲眼睛总是红红的,像滴血,鼻涕则像河水一样流下来。天气很冷,北风呜呜地狂吹,父亲再守下去,一定会冻病的。父亲如果病了,这个家怎么得了?
有一天,我坚决要替父亲守夜。我说,就让我守一次吧,明天星期天哩。父亲也许实在受不了了,沉默了一下,居然答应了我。
他说,你只守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竹椅上,寒风像千万枝利箭刺来,深深地刺人我的皮肉,我的五脏六腑,在里面不断残酷地搅动。我冷得发抖。我多么想跑回屋里,钻进温暖的被子里。我体会到了父亲是多么的苦啊。整个世界像个无底的黑洞,寒风不断地掀动着屋子,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我还听见了猪呼呼的鼾声,它睡得十分香甜。后来,我冷得实在受不了了,站起来不断地跑步和跳跃。运动一阵之后,身上感到暖和了些,最终,我抵挡不住瞌睡的侵入,便沉沉地睡了。
第二天,我病了,浑身像火一样烫人。我们山沟沟里的人,小痛小病不会去医院的,花不起那个钱,挺—挺就过去了。我当然也是这样。可是,父亲急得直搓双手,似有无限后悔。母亲不断埋怨父亲,她给我熬了一碗姜汤,叫我喝下去。我劝父母不必焦急,安慰说,我们山沟里的人命大。
从那之后,父亲再不敢让我守夜了。
我父母真是很要强,在我们兄弟读书的问题上,几乎没有产生一丝矛盾,咬紧牙关送我们读书。父亲本来抽烟喝酒,后来干脆把烟酒也戒掉了,我知道他要下多大的决心。他嘴里闲着时,含着一根枯黄色草茎,那是他企图用此良方来抵抗烟酒的诱惑。我们兄弟也很争气,成绩是班上最好的。我们虽然很破烂,但是我们很牛皮。我开玩笑说,说不定几年之后,就会从这穷山沟里飞出三只金凤凰。二牛和三牛听罢,便舒展双手,像凤凰展翅不停地扇动,在屋里起起伏伏快乐地飞翔。父母欣慰地笑起来,父亲说,那我们就是三只金凤凰的父母了。
我父母在村子里是有主见的人,眼光也比村里人高远,尽管生活十分窘迫,但他们总是千方百计一次次把我们送上那条通往学校的山路。有一天,父亲甚至还说出了一句颇有哲理的话,他说,大牛二牛三牛,这条弯弯曲曲的山路,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它一定会通向光明的大道。
我为父亲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感到惊喜。
我后来到县城读高中,每个星期才回家拿米拿菜。县城离我家八十多里,其中要走六十里山路。可我一点也没有感到苦累,只要有书读,什么困难我也能够克服。说来也许你们不相信,为了节省,我从来没有吃过早餐,菜是辣椒萝卜之类,所以,我额头上总是冒着晶莹的虚汗。
艰难的三年熬过去了,我终于如愿以偿地
考上了大学。那天,全家人捧着鲜红的录取通知书激动地哭了,泪水啪啪地掉落在录取通知书上,母亲赶紧拿过去,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通知书上的泪水,说,湿坏了,大牛还怎么报名?可她的眼泪又噗噗地掉在了上面。村里人兴高采烈地奔走相告,村里至今只出了我一个大学生,可谓前无古人。县报记者闻讯赶来采访我,然后写了一篇通讯,标题是《穷山沟里飞出了金凤凰》,连省里的报纸也采用了。标题是俗了一点,但事实的确如此。
家里人又喜又愁,因为实在无力供我读书了,高昂的学费吓坏了他们。父亲像祥林嫂一样地计算着所有的费用,不断地扳动着粗糙的手指头,喃喃地说,学费4800块,公寓费1000块,每月生活费就算它300块吧,除去寒暑假,一共8800块,8800,8800,唉,数字倒是个好数字,可哪里有钱呢?父亲嘴里狠狠地咬着枯草,像咬着一根铁丝,一条条皱纹像海潮涌上他黑黝黝的脸。母亲呢,则一声不吭,激动的时刻早已过去了,现在面对的是高昂的学费,所以,她默默无言,在每间屋里的角角落落,以及屋前屋后仔细地寻来找去,好像祖上曾经藏着一罐子金银财宝,而现在,该是它们重见天日发挥重要作用的时候了。
全家人一筹莫展。父母的叹息声,一声声从黑暗的夜色中传到我耳中。我躺在床铺上,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担忧,这书肯定读不成了。
第二天,全家人仍然发呆,这时,我的两个弟弟——十六岁的二牛和十四岁的三牛勇敢地站了出来,他们昨晚上也许背着我悄悄地商量好了——对父母说,他们决定不读书了,他们去城里捡破烂支援哥哥,说什么也要让哥哥读完大学。
我一听,紧紧地搂着二牛和三牛,哇哇地大哭。我说,二牛三牛啊,千万不能这样,你们也是很会读书的啊……我泣不成声。我真不想去读书了,可是,考上这个大学又是多么的不易。
二牛三牛劝我不要哭了,三牛说,大哥,要像个男子汉,哭什么哭?可我怎么也止不住泪水。父母也默默地流泪,母亲将衣袖都擦湿了。他们显然为有这样的崽感到欣慰,父亲说,这才像是兄弟啊。看来,他已经同意了二牛三牛的意见。父亲这时又说了一句颇有哲理的话,这钱与其像撒辣椒粉一样撒在你们兄弟身上,还不如撒在大牛身上。
事情定下之后,父亲便四处奔波,好话说尽,东借西凑,终于将我的学费凑齐了。母亲担心我会丢失钱,连夜在我的短裤上缝了个小口袋,钉上扣子。就这样,在那个艳阳高照的秋天,在那个天高气爽的九月,我终于背着行李,离开了这个叫桃树的小山村,来到了省城读书,随同而来的还有我的两个弟弟。他们各自提着一只装化肥的袋子,里面放着他们的衣服。三牛舍不得那两粒晶莹透亮的小石头,小石头只有蚕豆般大,那是他在山上捡到的,便一直放在身上,闲着时,就拿出来抛着玩,像耍杂技的。二牛皱着眉头说,三牛,你还带着这东西做什么?城里什么玩的没有啊?三牛不愿意丢掉,我说,他愿意带上就带上吧,反正又不碍事。
一路上,二牛三牛不时地摸摸我的裤裆,看那钱还在不。我说,你们不要摸了,让人看见了,还以为你们耍流氓呢。二牛三牛便哧哧地笑起来。我家虽然很穷困,但我还是有点底气的,因为两个弟弟是我坚强的后盾。但是,我却没有金凤凰飞出了穷乡僻壤的那种甜蜜的感觉了,两个弟弟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他们从此与学校告别了,他们从此也不会走在那条通向学校的山路上了,他们从此将要在陌生的城市里出没在捡破烂的队伍之中了,在城里的大街小巷里拖着疲惫的双腿,呼吸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承受着城里人歧视的目光。
那天,二牛三牛汗水淋淋地把我送到学校门口,便不愿意进去了。他们说,哥哥,我们知道学校就行了。然后,又看看我鼓鼓囊囊的裤裆,说,哥哥,你赶快把钱交了。我问他们睡哪里,二牛蛮有把握地说,这个嘛你就不要操心了,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会有办法的,这样吧,我们明天下午三点钟再在这里见面,告诉你我们的住处。
说罢,他们好像生怕别人知道我们是兄弟,丢了我的面子,便各自背着化肥袋子走了,那瘦小的身子立即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那一刻,我居然产生了一种再也见不到他们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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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对同学们说起过我的两个弟弟,更没有说起他们为了我读书在默默无闻地出力。这是我心中最大的秘密,哪怕跟我玩得最好的同学,我也从来不提起。这也许是出于自尊心吧,也许是出于无可言说的自卑。所以,我很少与同学们去街上闲逛,我害怕突然碰到我那浑身邋遢不堪的二牛和三牛,我害怕同学们投来那异样的目光。
我不愿意让别人看不起我的弟弟们,他们是为了我才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捡破烂的,我不能忘记了他们。空闲时,我便趁着夜色,悄悄地去看他们。
他俩住在一栋高大的烂尾楼里,裸露的水泥梁和红砖像个剥光了衣服的男人,呈现在街道边上,黑洞洞的窗口像野兽的大嘴一般狰狞,与这个花花绿绿光怪陆离的城市太不和谐了。那里面还住了许多身份不明的人,没有床铺,甚至连席子也没有,铺的是脏兮兮的牛皮纸和硬纸壳。房间里乱七八糟的,臭气熏天。墙角有砖头垒起的灶,以及烂锅子破碗,烟火把墙壁熏得漆黑。有人已经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