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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写了两小时,天亮了,我也足足过了三十岁了(今天是我三十一岁的生日)。这封信,我复写了两份,一份自己保存,一封寄给尚勤看。
敖之
一九六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才吏自扰
亲爱的老太:
你叫七小姐转下的马占山、吴焕章等给爸爸的抗日敌后工作证件,都收到了。许多抗日敌后工作者横被栽诬做“汉奸”,此种冤情,我的老子,不是第一个。上次王家婚礼收过来向我敬酒的梁肃戎先生,就是最著名的一个例子。现在有许多曾参加过叛国活动的人,他们表面“洗面革心”以后,似乎唯恐别人的纪录清白,所以整天栽诬别人,把过去自己戴过的不光彩帽子朝别人头上戴。这是人间最无耻最阴险的丑事,可是他们却忧为之,并且还整天拿着官方的津贴,大谈其“忠奸之辨”! 这次你被人陷害,说你一个年望六十的老太婆,竟在台中一中,“要斗争黄校长”。我看了三姐转来你的信,又好气又好笑。你在台中一中工作十多年,工作成绩,有目共睹,”自可不怕任何调查。你知道我过去一再写文章攻击现在的中学训导处活像警察局,而你老太太正好在一中训导处掌管全校小毛头请假大权,不肯收任何红包,自然积怨不少。你记得上个月我还向你开玩笑说:“您老太是标准的‘悍吏’,中学训导制度的严格与不合理,在某些方面,甚至需要‘人情’和‘红包’的力量来软化它,来松弛它,否则板板六十四。完全照严格与不合理的典章执行不打折扣的执行,小毛头们就更苦了。您老太在中学训导处,铁面无私,完全是一个守恶法的才吏,未免太可怕了!”
你记得宋朝诗人陆放翁的诗吗
本来无事只畏扰,
扰者才吏非庸人!
世上有许多私德极好的公务员(如你,甚至如目前整天拿显微镜找我罪状的党军方面部分人士),他们往往因为自己是“清官”,是“爱国者”,是“守法者”,都难免犯了“恃清官而胆气粗”的毛病。因为私德极好的人,往往因为骄傲他的私德,而犯了富兰克林所谓的“道德的过失”,往往过度怀疑别人的私德,怀疑别人的清浊与忠贞,这是很可悲哀的现象。陆放翁的诗,正告诉我们“庸人自扰”的情形,远不如“才吏自扰”。庸人只是贪污无能罢了,哪敢理直气壮地扰人?真正俯仰无愧的人,才会为他们的善良和守“正”不阿(他们以为的“正”),而制造出悲剧! 才吏在社会上,自己并非因守正不阿而不受排挤,因为在风气败坏的时候,才吏也究属少数人。往往因受排挤的时候,他们会突然灰心失望,觉得正直的下场,竟是如此;好人的下场,竟是这般,因而有一种债激之情。依我看来,这是大可不必的,虽然这也是一种不算反常的反应。
以前铁路局长陈瞬耕下台的时候,我想他最会有这种心情。 如今你老太因受做才吏之累,在某些方面,也不失为求仁得仁。我盼你宽宽心,并且要知道办案的人也会有智慧的“才吏”,是非应该可以大白。
尚勤昨天返美,我精神不佳。盼你到台北来玩。(北非谍影)真不错,我愿陪你再看一遍。
我总怀疑你今天的困境,乃因“为夫所累”、“为子所累”之故,而“夫”、“子”二人,又都为冤抑所累。想来人间天理之大白,还需要再过一世纪。
小敖敬上
一九六六年九月十五日
一个作家的反叛
亲爱的酒鬼(醉鬼?):
“不为酒饮,乃为醉饮”,古人之言,君实证之。
这几天苏联作家Kuznetsov在英国请求政治庇护事件,颇使我注意。在苏联,竟还有放他出境再被他逃掉的“自由”!一些整天骂苏联的“非铁幕”国家,当然不会发生这种尴尬事,因为没有“放他出境”,所以自然美名在外(可是人不在外)!人都他妈的成了“内人”!
八号登出他的声明和三封信,真动人。他说:“If I were not a writer;I m ight have been able to bear it。But;since I am a write;I can't.”(大意为:如果我不是个作家,或许我还能忍受,可我难以忍受的是自己偏偏又是个作家 编者注)Kuznetsov又声明:“……I solemnly declare that Kuznetsov is a di shonest;conformist; cowardly author。I renounce this name。”(大意为:我庄严宣告我,库兹涅佐夫,是一个虚伪的、守旧的、懦弱的文人。这一名字,我拒绝承认编者注)他可真行!
我在台湾,所差强人意的是,我尚没有否认什么的必要。文星以来,我没写过任何我不高兴写的。区区记录,得来亦颇不易!
Kuznetsov又致书宣布退出the Union of Writers of the U。S。S。R。,不管如何天翻地覆,我尚不致如此。因为我从不加入什么文协和青协。区区傲骨,岂易致哉?今日台湾作家,能拒统制文艺势力如此者,又有谁哉?
在可诅咒的时代里,“有所不为”竟成为不易达到的美德懦夫式的自豪美德,你说多该可叹!
不能出境的在家里坐的“作家”
一九六九年八月十一日夜深
有书,或可便中代访:
一、友联:《自由之道》、《自由主义者的信念》
二、文会出版社:《香花怎样变成了毒草?》
三、宇宙出版社:《古代采补术搜奇》
四、龙门书店:《读经问题》
还有你答应的大屁股画报之类。
有一种Oivetti牌Editor型的打字机,台湾卖两万七千,不知香港卖多少?我对此打字机极感兴趣。
※ ※ ※ ※ ※
你的问题似乎还是想得太多,写得太多。结果流于“自我陷溺”(self…absor ption)。受过良好思想方法训练的人,该先学会想得清楚,写得简单。过度的想和写,会使一个人糊涂而入迷津。流弊和吃得太多等无异“是所至嘱”。
附录(略编者)
论识货
伯群:
多谢你和“六只小母羊”来看我。你的信,答复如下:
一、你说:
在我们这个奇怪的世界中,有不少不了解你的人,站着远远的臭骂你;也有不少不了解你的人,靠在你耳边甜言蜜语;但是,有没有真正了解你的人,当面(不只是形式上的对面,也是心情上的对面)斥责你呢?如果没有,这是你最大的损失。
我真希望有能当面斥责我的人,但是,谁有资格向耶稣口里的那个女人丢石头呢?斥责我的人,必须先深知我,深知我以后,他又从何斥责呢?深知我的人,必然对我的天路历程充满同情与哀拗,赞助与钦迟,他又斥责什么呢?
二、你说:
也许你真是“独行使”的人物,真是如此,那倒也好;若是反对某一集团,而无意间受另一集团左右(或者利用),这是一个天才的悲剧。
我很感谢你的提醒。但我早就注意到这一可能。也许,在情绪上,我对左右或利用我的人有好感为了他们真识货,《水浒传》阮小五、阮小七“手拍着脖项”说: “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虽然在理智上,我清楚知道集团与集团之间到底有没有不同。(上海流氓杜月笙说“人家利用我,是看得起我。”其言其实蛮有哲学味,虽然有点阿Q。)
三、你说:
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有可能被一群绝顶愚蠢的人所害,这点请您注意。(不过,到目前为止,您倒是仍然保持头脑清楚,就看以后了。)
你说得最对。我一生最痛苦的事,就是被一群绝顶愚蠢的人纠缠、拦路、打击、陷害、嫉妒……其中有敌人,也有朋友和亲人。我这种遭遇,比一般情形严重得多,严重到这些人要用招待记者、打官司、告密等方法对付我。这种情形,早在十五六年前就开始了,目前只是第二梯次而已。
李敖
一九八一年二月二十六日
'附记'《水浒传》第十四国记阮氏三雄论识货,有此二段:
一、阮小七说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们只管打鱼营生,学得他们过一日也好!”吴用道:“这等人学他做什么!他做的勾当不是笞杖五七十的罪犯,空自把一身虎威都撇下?倘我被官司拿住了,也是自做的罪。”阮小二道:“如今该管官司没甚分晓,一片糊涂!千万犯了迷天大罪的倒都没事!我弟兄们不能快活,若是但有肯带挚我们的,也去了吧!”阮小五道:“我也常常这般思量:我弟兄三个的本事又不是不如别人。谁是识我们的!”吴用道:“假如便有识你们的,你们便如何肯去。”阮小七道:“若是有识我们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能够见用得一日,便死了开眉展眼!”
二、阮小二道:’‘我弟兄三个真真实实地并没半点儿假!晁保正敢有件奢遮的私商买卖,有心要带挚我们?一定是烦老兄来。若还端的有这事,我三个若舍不得性命相帮他时,残酒为暂,教我们都遭横事,恶病临身,死于非命!”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着脖项,道:“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
坐假牢与判假刑
荣耀兄:
信是我你的老同学李敖写的,不要怕。
严格说来,好像二十五年不见了,你还是小胖子吗?
黄怡说你做官做得小心翼翼, 讲话讲得欲说还休, 我听了很难过。不过这次你在所谓“全国狱政会议”上发表谈话,建议每一位法官在不受特别礼遇之下,与一般囚犯一样在监狱里关个一两天,用身受其苦的经验,以供行使职权时的参考。你这谈话,倒扳回我对你一点好感。你一直跟着国民党跑得太久了,使我一直无法对你有好感了!。
你的用心,屏东地方法院院长管国维却有漫无心肝的怪解释,他在八月二十三日的《联合报》上,以性牢的滋味毕竟不好受谈建议法官坐牢)为题,说:
林司长有见于监所人满为患,管理困难,递寄望于少关少押;而关押之权又不在狱政人员,于是乃有请法官先坐牢之奇想,其出发点是可以理解的,但如真的要做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尽量不用关押,却也是相当危险的。
因此他认为:
监所房舍如已确因犯罪增加而不敷应用,为确保社会治安和良好的法治秩序,国家在此方面再稍增加投资,仍旧是有其必要的,似非一味疏成监所人犯所能解决问题,据统计目前在监执行人犯半数以上的刑期均在一年以下,如果将这些受刑人一律不执行,监狱拥挤的情况固然可以不存在了,但社会秩序的隐忧,恐怕又要与日俱增了。
这是典型的酷吏口吻了。他最后说:
由于是不是要请法官先坐牢的争论,经由与狱政有关官员之口,为在监执行受刑人及在押被告请命,至少说明了一点,坐牢的滋味毕竟是不好受的,如果因此而能使一些已有犯罪倾向的人威慎恐惧,不致犯罪,倒也未始无益,这恐怕也是林司长当初所万万没有料想得到的一大收获。
把你林荣耀的谈话,做这样的曲解与“收获”,这不是太可恶了吗?这种司法界的酷吏,他们整天抓人关人判人,从没心存“戒慎恐惧”之心,他们完全不知自己反省他们用刑之滥,反倒一再要求“再稍增加投资”来盖新的“监所房舍”,这种心术的人,用来做法官,整天断人生死,决人自不自由,这不太危险了吗?
《孔丛子》说:“古之听讼者,恶其意,不恶其人。求所以生之,不得其所以生,乃刑之。……今之听讼者,不恶其意,而恶其人,求所以杀,是反古之道也。” 这段话所说的“意”,是犯罪的因果;所说的‘认”,是犯罪的本人。《孔丛子》说远古的执法者,他们厌恶的对象是犯罪的因果,而不是犯罪的本人,要研究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