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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潜流激荡(1995—1998)第7节 软着陆(1)
像往常一样;四十六岁的刘金芬清晨起来;没吃早饭就出了门;走到沈河区那条最繁华的大街;沈阳市最大的“劳力市场”就开在这里。刘金芬第一次看到这个大字招牌的时候;还挺激动;但是现在;她连头也没有抬一下就匆匆走进去;挤过人群;东张西望;眼睛里的光芒既急切又疲塌。在过去的两年里;这个女人每天都在这里寻找工作的机会。就像今天这样挤来挤去;看来看去;把头发都看白了;脸上爬满皱纹;人也好像老了许多。有时候她觉得;她后半生惟一的希望就在这个拱形的圆屋顶下;有时候又满腹疑虑:那希望到底在哪里啊?前后左右的人大都是老面孔;都和她一样是来找工作的。偶尔也混进来一两个记者;然后报纸上就会出现一两段文字描述这里的情况;说有多少人找到了工作;可是这样的好事始终轮不到刘金芬他们。有一天;她和一个北京来的记者不期而遇;赶快把 满肚子的辛酸倒出来:“不挣点钱不行呀;吃饭都成问题。”她把眼睛搜索着场内;生怕说话这工夫错过了找到工作的机会。她的家里人等着她挣钱回去;除了要吃饭;还要付房租;还有水电费。可她除了每月一次能领到八十五元救济金(这是沈阳市规定的1995年最低生活标准)外;就什么也没有了。“最想的是上岗;最怕的是离厂;最倒霉的是老三届;最担心的是物价涨。”刘金芬一声叹息;“这些都让我给摊上了;可我做错了什么啊?” 这是全国许多大城市里流传的一个顺口溜;人人都知道;用北方话说出来;合辙压韵;朗朗上口;可是饱含辛酸。这也证明那时候“最倒霉的”不只是刘金芬一个。比如她说到的“老三届”;在全国的城市中就有大约两千万人。他们是在共产党执政的最初三年———1950年、1951年和1952年出生的;现在全是四十多岁。70年代以前;他们说自己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代。可现在;失去工作的人差不多都是这个年龄的。他们叙述自己的经历;也不是原来那种充满自豪的口吻了。“该学技术的时候下了乡;该结婚的时候没有房;回城以后没人要;刚刚工作又下岗。你说我冤不冤?”刘金芬说。的确;在共产党执政的历史上;“老三届”够倒霉的。可是她还没说完这些人的全部经历呢;还有:童年时代正是身体发育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饥荒;几乎全都营养不良(这一代人如果留下了童年的照片;都是又瘦又小的);少年时代正是读书的时候;他们全都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去造反;不仅自己不读书;还把老师赶出了学校。这些人当年把“罢课”当做“最大的理想”;现在呢;最大的理想就是让他们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