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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飞震撼-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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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杂的色彩和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这是丛飞第一次远离家乡,也是第一次见识充满现代化色彩又混合着老城旧街的南国大都市。在老家,他到过的最大城市是沈阳,而20世纪90年代的沈阳还在众多困难重重的大国企的压力下苦苦挣扎,除了沿街大小商铺震耳欲聋的喇叭和灯红酒绿的饭店,很少能看到什么亮丽的现代都市色彩。走在大洼、盘锦、沈阳的老街上,满眼都是陈旧和沉重。此时,家乡那边已是草木枯黄、大雪纷飞、冰霜遍野,市民们出门虽然穿的都是现代产品,可那种袖着双手缩着脖子走路的姿式,那副冻得鼻青脸肿、浑身伸不开的样子,和二三十年代的祖辈儿没什么两样。而此刻站在广州,越过那些斑驳低矮的老街旧墙放眼一望,高楼如林,车流如潮,到处是绚丽醒目的广告牌,到处是郁郁葱葱、花红柳绿的盛夏风光;鸟儿在树间啁啾;女孩的秀发和裙裾在风中轻舞飞扬……
  丛飞抹抹额上的汗水,两眼炯炯放光,兴奋异常。广州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和窗口,一定是一个生机勃勃、充满机遇的城市,一定是一个让各种各样人才纵横驰骋的大平台。他来对了,他相信自己很快会找到一展歌喉和风采的大舞台。云淡风轻、绿荫如盖、花香扑鼻的广州,把一路上郁结在心底的那些伤感、沉重、牵挂、惶惑的阴霭一扫而空。在家时,老爹不是一次次贬斥儿子“不务正业”吗?不是一次次嘲讽儿子想当歌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他理解;老爹是爱子心切,想让儿子老老实实守住银行小职员这个“铁饭碗”;老老实实守在家里过日子。老爹无法理解、也想象不出儿子有怎样一颗海阔天空、凌越高蹈的心。老爹的讥讽反而激发了儿子追求理想的斗志。在南下的火车上,丛飞一次次发誓,混不出人样来绝不回家见父母。此刻,踏上广州生机盎然的大地,望着森林般的摩天楼群,车流滚滚的长街通衢,沿街排开的歌舞厅夜总会饭店酒吧,这个头布满汗水的北方小子信心百倍,眼睛像饿狼一样精光四射。他觉得机遇伸手可及,手到擒来。
  第一笔支出:买了一张广州市地图,2元。
  第二笔支出:5元钱盒饭,没怎么吃饱,可以对付了。
  第三笔支出:3元钱,买了最近3天的广州日报,要查查招聘广告。
  第四笔支出:找了一处最便宜、条件也最简陋的小旅店,是社区办的,一宿20元。当然,下榻这种小店睡前一定要把门扣死,深更半夜,无论门外响起怎样温软的莺声燕语叫你,都不能为之心动,说不定随后就有两个黑大汉闯进来。
  雄心勃勃的丛飞不知天高地厚,开始到处找那些官办的文艺团体,什么歌舞团、歌剧院之类。各单位最先出面接待他的工作人员当然都是白发苍苍、表情严肃、鼻子上顶个老花镜的——收发室老头。丛飞这时才发觉,他面对的第一大障碍是语言,对方叽哩呱啦的粤语让他听得一头雾水,说了半天他也不明白对方究竟要他还是不要他。最后,收发室老头只好把他当成找活儿干的乡巴佬、打工仔,冷着脸撵他出门。偶尔有正式工作人员出面接待的,愣眉愣眼瞅着他说,你以为我们这儿是菜市场、大公共啊,谁想进来就进来!跑了好几天,丛飞连试试嗓子的机会都没找到。初出茅庐的青年丛飞当然不懂计划经济体制的呆板与僵化,但这是历经沧桑的我们完全可以料想得到的。深圳的用人制度还算灵活,迄今无论在哪个城市、哪个领域,官办的、手续繁杂的、又自视甚高的封闭体制,在隔绝人才、拒绝人才、压抑人才方面一向是雷厉风行、斩钉截铁和高效率的。旧时代的深重灾难大家都知道,但那时演艺界的江湖班子还是出了那么多艺术大师,建国以后的京剧界再也看不到更多的“四大名旦”、“四小名旦”的诞生,其因盖出于此。
  跑了十几天,丛飞带出来的600元生活费已经折损大半。
  丛飞着急了,那就退而求其次吧。又开始跑歌舞厅、夜总会、有音乐晚餐的大饭店等等。体制不同了,门能敲开了,也能见到老板了。那就试唱几首听听吧。
  可算找到机会了!丛飞挺胸抬头,收腹提气,一首《长江之歌》没唱完呢,老板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们这种地方都要听流行歌曲、通俗歌曲、校园歌曲什么的,也就是哼哼唧唧柔情蜜意那种的,人家可听可不听,可以聊自己的天。你来美声民族唱法,大嗓门儿一亮,想吓死谁啊!
  丛飞第一次意识到市场经济的严酷性:你要在市场经济里讨生活,必须紧紧拉住市场经济那只“看不见的手”——即价值规律,如古希腊哲人所说:“愿意的人,命运领着你走。不愿意的人,命运拖着你走。”市场经济是波诡浪谲的大海,市场需求是你生存的风帆。这会儿丛飞才明白,海内外那些歌星影星所以不断给自己泡制各种事端和绯闻,其实就是想吸引市场的注意力。她和他昨天还出书说夫妻怎么缠缠绵绵、打算恩爱到天苍地老呢,今天突然宣告“友好而理智”地分手了。前天狗仔队发现她和他在海滩日光浴中拥抱热吻呢,昨天又发现她和另一个他或者他和另一个她神秘地相拥在酒吧角落里。
  面对市场,丛飞痛楚地发现,他这些年修炼的本事原来不适合这里的夜生活市场,你的响遏行云的歌声可以穿透听众的耳膜,却不能穿透他们腰包。他们不喜欢听,因此丛飞连吃饭钱都赚不到。好在他有扎实雄厚的音乐底功,躲在小旅店抓紧时间操练了十几首流行的通俗歌曲。
  又跑了几家,这回行了。一家夜总会老板是文艺界出身,有点眼光修养。他见丛飞风度气质不错,又有很专业的嗓儿,不像是从练摊儿混出来的,于是同意丛飞来做歌手,月薪1500元,管住不管吃。白天休息,晚间8点上班到凌晨,什么时间客人走光什么时候算完。没有休息日。
  刚刚下“海”,只要管住就不错,丛飞连说行行行。不过老板嫌他会的流行歌太少,担心客人点歌他不会,于是扔给他两盘带子要他抓紧练。
  这时候,他的口袋里只剩下几元钱,再找不到活儿就流落街头了。丛飞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一唱就是两个月。丛飞15岁就外出谋生,四出打工,对社会底层的复杂性和酸甜苦辣有深刻的了解。何况他又是个脑瓜灵活、反应机敏、理解力和接受力很强的人,他迅速弄通了在夜总会谋生的规则与“潜规则”。
  人体需要排泄物质废物,也需要排泄精神废物。什么是夜总会?夜总会就是人的情绪的下水道,是人类释放精神压力、排泄精神废物的地方,因此人类需要夜总会。
  在这种高度大众化、通俗化、商业化的地方,不必做任何规定和思想教育,顾客天然就是上帝!不,准确地说,顾客天然是上帝,款爷则是上帝中的帝王!作为夜总会的歌手,你唱什么,怎么唱,唱给谁,唱多少,都必须无条件地、彻底地做到“为人民服务”,必须看顾客尤其是款爷的眼色和脸色行事。来者是官员还是商人,是小贩还是大佬,是黑道还是白道,是请吃的还是吃请的,是自费来消遗、解闷、潇洒的,还是来“泡”人拉客吊膀子的,是失恋的还是约会的,是想自杀的还是想放松的……你都必须尽可能并且尽快地读懂他们和她们,然后使尽浑身解数,消弥可能发生的比富、争斗、争风、吃醋和不顾一切的发泄,努力排解那些悲伤、失意、绝望的情绪,用自己的欢歌笑语再加上吧台出售的酒精,巧妙地为顾客创造一种和谐而欢快的心情和氛围,让他们忘却一切疲惫、烦忧和失意,同时为他们创造一个美好的“难忘今宵”。


美丽的姑娘(2)


  夜总会是没有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之分的。夜总会却是每个社会、特别是高速发展的社会不可缺少的减压阀。世界上所有地方的夜总会都是一个巨大的不透光的玻璃器皿,里面盛装着人类最为混浊、最为动荡不安的情感液体。在这个相当开放又极其封闭的环境里,在昏暗摇曳的烛光里,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你可以大哭大笑,可以一醉方休,可以疯狂发泄,可以欲死欲活。但这绝不影响你第二天早晨依然一身清爽,以绅士或淑女的风度出现在老板面前。夜总会很少能产生圣洁的爱情,倒是个败坏爱情的好场所。夜总会能产生很多酒鬼,却能让人忘却沮丧、烦恼和死亡。在老板狼一样目光的监视下,那些紧张的写字间里,那些高速运转的生产流水线旁,常会有人因为承受不住精神压力而自杀。夜总会却可以让你的死亡欲望和酒精一起从心灵里流走,从尿道里排光,再进入下水道。夜总会就是进入下水道的排污口,因此也必然集中了许多污浊。混迹于这里,你可能会获得艰难的飞升与净化,但更可能迅速而轻易地沉沦。
  在这里,丛飞目睹了太多的酸辛与苦涩。
  有的女大学生最初来这里,是为了找老外操练英语的,举止神情中还带着少女的青涩,然而很快如鱼入水,跟着一个个老外消失在夜色中……
  有位漂亮的年轻女士连续十几天,夜夜到这里垂泪独饮,狂歌乱舞,拼命消费,她天天歪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喃喃说,把钱挥霍完就离开这个可恶的世界,人们听了只是一笑,也不当事,过后果真再也没见到她的身影……
  一帮又一帮很清纯的青少年,很快成了可怕的“摇头族”……
  丛飞在这间夜总会唱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一次,由丛飞主持,一个充满青春气息的鲜果般的女孩上台唱歌,女孩长得娇媚可爱,歌声柔丽妙曼,全场一片彩声,于是,台下两伙人争相给女孩点歌、献花、付小费,这边50元,那边100元,这边150元,那边200元……天真烂漫的女孩高兴极了,觉得发财的机会到了,唱得愈发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突然之间,不知怎么杯子盘子椅子棍子刀子就飞起来了,两伙人撕打成一团,全场一片惊叫,人们抱着脑袋钻到吧台里面、茶几底下、沙发背后,那个唱歌的女孩子吓得缩在墙角呜呜哭。丛飞冒着由杯盘酒瓶食品汇流而成的“枪林弹雨”,在混乱中把女孩拉出夜总会的后门,送她上了一辆的士,还给她扔下几十元零钱。女孩吓得小脸惨白,哆哆嗦嗦,连句谢谢也没说,抹着眼泪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晚8时,丛飞照例前来上班,发现大门紧锁,绕到后门,也扣得死死的。侧耳听听里面,声息全无。打老板手机,关机。丛飞很奇怪,那就到街对面的小饭铺吃碗牛肉拉面等等吧。左等右等没动静。丛飞突然明白了,昨天那场激烈的夜战把夜总会砸成一片废墟,承租的老板不愿赔钱重新收拾装修,卷了自家细软潜逃了。
  这个月,丛飞白唱了20天!
  3
  只好从老板提供的住处搬出来。
  靠着前两个月卖唱攒下的一点积蓄,另换一家更便宜因此也更惨的小旅店。房间小得像鸽子笼,都是半地下室,窗户露着一线天。房客集体使用一个洗漱间、卫生间和冲澡室,周围的邻居们或是粉红黛绿的神秘女郎,或是神情凄惨、像丛飞一样忙于找工作的小白脸,或是昼伏夜出、飞檐走壁的江湖人物。
  丛飞郁闷极了。汗巴流水,多日奔波,几经挫折,又找到第二家夜总会,月薪1000元,还不错。一天,一位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大老板带了一伙香港人来消费,也许他们听腻了娇小姐有气无力的哼哼歌,特别喜欢丛飞意气飞扬、雄健高亢的歌声。老板说,一首歌50元钱小费,然后一首接一首要丛飞唱,别的顾客点什么歌都不行。丛飞从小一身铮铮铁骨,嫉恶如仇,何曾在权势、金钱和暴力面前低过头!
  丛飞站在台上,朝大家作了个揖,说对不起各位,今天晚上身体稍有不适,不唱了,然后跑到后面喝茶去了。无论夜总会小老板怎样好言劝解动员,丛飞眉峰一耸眼睛一横,就是不唱。不多时,上来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围住丛飞,那个夜总会小老板见事不妙,拔腿开溜了。打手们气哼哼瞪着丛飞,说你小子太不识抬举了!你懂不懂地面上的规矩啊!说我们老板今晚招待香港道上的朋友,喜欢听这口儿,你也太不给面子了!说你皮肉是不是太紧,我们给你松松啊!丛飞手端茶杯,一脸冷笑,纹丝不动,说老子累了,不想唱了,你们管得着吗!
  恶徒们黑影重重地扑上来,丛飞手里的茶杯也闪电般飞了出去。一虎对群狼,那场打斗的结果只能算两败俱伤。因为丛飞和对方几个恶徒都挂了彩,而且丛飞就此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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