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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是这样说的:“我高兴”。特拉夫金微笑了。
“好吧,我去请求师参谋长,让他批准您跟我在一起。我那里正缺人。”
他来到师部,真的向加利耶夫中校提出这个请求。加利耶夫表示同意,吩咐打电话通知团部。
于是梅舍斯基少尉,一个身材匀称、眼睛浅蓝的二十岁的小伙子,穿一双充革布宽筒长靴,搬进烘谷房来了。他的小提箱里放了几本书,每逢空闲时候,他就拉长声调,给侦察员念诗,他们坐在半明半暗的烘谷房中,一本正经地静听着完美悦耳的诗句,对于诗人的艺术和梅舍斯基脸上兴奋的红晕感到惊奇。
特拉夫金不在的时候,卡佳便跑来烘谷房。梅舍斯基亲切地接待她,握着她的手问好,客客气气地请她坐下。侦察员们又喜欢,又觉得有点好笑,他们已经不习惯这种客气的态度了。
有一次,梅舍斯基对特拉夫金说:“这通信兵是个出色的姑娘。”
“哪个通信兵?”
“卡佳·西马科娃呀。她常到这里来的。”
特拉夫金不作声了。
“难道您不认识她?”梅舍斯基问。
“认识。您以为她有什么出色?”
“她心好。她给侦察员洗衣服,他们也念家信给她听,把自己知道的新消息告诉她,她一来,大家都很开心。她唱得也挺美。”
还有一次,梅舍斯基带着他常有的热情说:
“她爱上您啦!确实爱上啦!莫非您没有看出来?这是很明显的……这多好!我为您高兴极了。”
特拉夫金苦笑一下。
“您怎么知道呢?她对您说过还是怎么的?”
“不,为什么要我说……我自己也看得出的呀。我告诉您,她是个出色的姑娘。”
“她什么人都会爱上的。”特拉夫金粗鲁地说。
梅舍斯基痛苦地皱起眉头,甚至挥了挥双手:“哪里,哪里!……您怎么可以这样想?不对啊。”
“该去夜间作业了!”特拉夫金打断了这次谈话。
梅舍斯基干得很起劲,他在他所做的一切事情中找到近乎孩子般的快乐。他练习爬行直到筋疲力尽,他勇敢地踏进冰冷的河沟,也愿意整夜整夜听人叙说关于侦察排战斗业绩的永无休止的故事。
特拉夫金越来越喜欢梅舍斯基,他用赞赏的目光看着这个生有浅蓝眼睛的青年,想道:“他会变成一只雄鹰……’
“那末明天夜里我们就要出发了。老天保佑,来它个黑咕隆咚的夜晚才好,这对侦察员比什么都要紧。”马莫奇金为了在年轻的侦察员跟前卖弄一下,这样高谈阔论道。
他已经喝了不少。因为就要参加作战,他经过特拉夫金允许,从前沿下来休息,于是立刻去找“他的”老农夫。回到烘谷房的时候,他带来一壶蜂蜜,一瓶家酿酒、一罐头黄油、一些鸡蛋和两三公斤煮熟的猪肉香肠。那老头怯生生地抗议他索取的贡品太多,马莫奇金有几分悲凉地回答道:
“算不了什么,老头。我说不定再也回不来啦。我当然能进天堂。我在那边碰见你的老伴,一定跟她说你是个大大的好人。你还是不要争吧,我这回拿到的,也许是最后一份出租费了……”
由于情况特殊,马莫奇金甚至决定公开他的“基地”的秘密了。他拉了贝科夫和谢苗诺夫跟自己——道,叫他们拿着那些食物,他扬扬得意地微笑着,时不时地问:“喏,怎么样?”
谢苗诺夫赞赏马莫奇金那不可思议的、几乎是有魔力相助的好运道:“真妙!你怎么捞到这样多?……”
贝科夫却料到这件事不大干净,说:“当心啊,马莫奇金,中尉会知道的。”
走过老头的田地时,马莫奇金斜眼看了看“他的”两匹马:正在拉着犁和耙耕地呐。跟在马后面的是老头的儿子——一个沉默的微微驼背的白痴——和漂亮的高个子儿媳妇。
马莫奇金把注意力转向前额有白斑的枣红大母马。他想起,这匹马是侦察排在她家歇过脚的那个古怪老大娘的。
“那个老太婆也要骂我!”这念头闪过马莫奇金的脑际,他甚至体验到一种类似良心谴责的感情。但是现在这一切已不关紧要。任务第一,谁也不知道它将如何了结。
马莫奇金走进烘谷房,看见特拉夫金坐在旧脱粒机旁边,手握铅笔,准备给母亲和妹妹写信。马莫奇金的脸突然变得苍白,他悄悄地走近中尉,眼睛流露出不寻常的畏缩的神情。特拉夫金吃惊地看看他。
“中尉同志,”马莫奇金说,“电台怎么样?我们带电台吗?”
“带。布拉日尼科夫去拿了。”
“无线电兵呢?”
“我自己发报。不用带无线电兵。反正来的不是胆小鬼,就是生手。不,我们自己也可以对付,我懂得一点无线电。”
“嗯……”
马莫奇金显然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但他并不离开。
“中尉同志,”他慢吞吞地说,“要猪肉香肠么?”
他估计特拉夫金会冲着他说道:你又敲老乡的竹杠……可是特拉夫金只简短地表示谢绝,接着又写起信不来。于是马莫奇金下定决心,出人意外地用发颤的声音说:“中尉同志,您不要写信。”
特拉夫金惊讶地问他:“你怎么啦?”
马莫奇金急促回答道:
“马尔钦科出发前也趴在脱粒机上写过信。这是个不吉利的兆头。我们海上的渔民相信兆头……老实话,他们是有道理的。”
特拉夫金用嘲笑然而温和的口吻说:“丢掉这些娘儿们的鬼话吧,马莫奇金。”
马莫奇金一走开,特拉夫金又拿起铅笔,但这时他的眼光忽然落在离门口不远的一堆黑糊糊的麦秸上。这张战地床铺的床头放着一只不大的背包,由于时间、汗水和阴雨天,它已经发黑了。那是马尔钦科的铺位。
特拉夫金终究没有把信写完。布拉日尼科夫带来一架小小的便携式电台。本师的通信主任李哈乔夫少校、卡佳和另外两名无线电冰兵也紧跟着赶到。李哈乔夫再一次对特拉夫金解释了密码地图和表格的使用规则。
“注意,特拉夫金。敌方坦克的代码是49,步兵是21,地图上打了方格。比如说,你要汇报这个地区坦克的情况,你就发报:49方格公牛4。如果是步兵,那就是21公牛4,照此类推。”
他们作了最后一次练习,确定侦察小组的代号是“星”,师的代号是“地球”。
寂静的烘谷房中传出了充满神秘意味的奇异的话语。侦察员们默默地站在李哈乔夫和特拉夫金周围,带着不由自主的战栗,谛听这场对话。
“地球!地球!你听星说话。这里是星。21水牛3。21水牛3。请回答。”
李哈乔夫也挺激动,他用低沉的声音回答道:“星!星!我是地球。我没听错吧?复诵一遍:21水牛3。回答。”
“地球!我是星。你没听错。我再说下去。49老虎2。”感到自己仿佛孤零零地置身在宇宙空间。在烘谷房项下面筑窝的燕子快活地扇动翅膀,无挂无牵地闲话家常。
临了,李哈乔夫紧握着待拉夫金的手,问道:“也许,休最好还是带个无线电兵在身边吧?我那里的青年人都不错,他们请求进侦察部队。今天,”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微笑一下,“我甚至接到西马科娃下士一份报告,她希望跟你一起走。”
特拉夫金皱皱眉头说:“不不,少校同志,我不需要无线电兵。我们又不是去游山玩水。”
卡佳一听他用这种侮辱性的拒绝来回答自己的热烈请求,立刻从烘谷房跑出去。她被特拉夫金轻蔑的话语深深地刺伤了。
“这家伙多粗暴,多坏!”她想到特拉夫金,心头直冒火,“傻瓜才会爱这号人……”
经过巴拉什金大尉的掩蔽部时,她放慢了脚步,“我偏要进去看看他。”她怀着突如其来的好感,回想起巴拉什金执拗的、故作多情的追逐,回想起他的殷勤周到、颤动的男高音以及虽然极其平凡、但永远使一颗孤独的心欢悦愉快的爱的表白。连他那本抄录小诗和歌曲的原厚的笔记簿,她现在回想起来都感到几分温暖。巴拉什金身上的一切全是平凡的、简单明了的,现在她觉得这正是一个人为谋取幸福所需要的东西。
她进去了。巴拉什金露出略微惊讶然而高高兴兴的笑容来迎接她。他模糊地想道,特拉夫金就要出发,所以这狡猾的小泼妇才拿定主意,连他巴拉什金也不放过了。巴拉什金那本宝贝的笔记簿也给拿了出来,上面有电影歌曲和各种感人的情诗。不过卡佳今天没有唱歌。
巴拉什金想方设法将翻译员列文撵出掩蔽部。列文走开以后,巴拉什金甜腻腻地微笑着,用瘤抖的双手楼住卡佳。但她突然产生一种难于忍受的厌恶,于是推开他,从掩蔽部奔往喧噪的森林。不,这个“平凡的”动作对于她已经是生疏和可厌的了。她的眼睛里噙满泪水。
这时候,特拉夫金正在进行一次极不愉快的谈话。
文静和不起眼的、脸上有几颗麻子的检察科侦查员叶酉金大尉来到烘谷房。这可不是行星与行星间的对活了。侦查员在防雨斗篷背后坐下,开始详细询问特拉夫金:马匹是怎样和几时征用的,凭什么理由征用,什么时候和在怎样的情况下交还的,干吗没有取回借条……
特拉夫金沉着脸,一五—十叙述了事情的原委。谈话涉及借条时,他思索片刻,极力回忆着,啊哈,对了,多留用一昼夜的两匹马是马莫奇金牵去交还的!
他叫唤马莫奇金,可是马莫奇金不在烘谷房。侦查员说晚些时再来。临走前他仿佛无意地向烘谷房扫了一眼,看见马莫奇金床上铺着白桌布,别的床上却铺的防雨斗篷;他一声不响,走了。
马莫奇金回到烘谷房,特拉夫金叫他过来。但是再仔细想想,终于没有问起马匹的事,因为马莫奇金要跟他一道去执行任务。中尉只问马莫奇金这两个钟头上哪里去了。马莫奇金回答说在工兵们那边。谈话就到此结束。
特拉夫金和梅舍斯基一起去看望布戈科夫。梅舍斯基一路上为一件什么事焦急不安,突然说:“特拉夫金,不管您怎么想,我都要把卡佳请来。您没有注意,我可注意到了。我很同情她。她离开的时候,情绪坏透了。唉,特拉夫金,您平白无故地得罪了她!”
他拉着怯生生的卡佳的手,来到布戈科夫的掩蔽部。
她看到了特拉夫金负疚的眼光,这使她心里充满着最美好的希望。对于特拉夫金,这个黄昏是以一件意外的大好事结束的。
布拉日尼科夫喘着祖气跑进掩蔽部,打断了活跃的谈话。他两眼闪光,忘了戴军帽,平直的亚麻色头发垂在额前。
“中尉同志,有人找您!快去,到那里您就明白啦。”
烘谷房附近一片欢腾忙乱。侦察员们奔向特拉夫金,叫道:“看,谁来啦!”
特拉夫金站住了。阿尼卡诺夫满面笑容,一对聪明的小眼睛闪着亮光,向他走来。他不敢拥抱中尉,不知怎么办才好。
“您看,中尉同志,我到底回来了。”
特拉夫金突然一惊,只是望着阿尼卡诺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突然觉得大大地轻松了。这一瞬间他才真正明白,最近几星期,他陷入了怎样一个怀疑和犹豫的深渊。
“你怎么样?是真的回来了呢,还是到别的部队去,路过这里?”他问,这时他们终于在一张小桌旁边坐下。
阿尼卡诺夫回答:“我给调派到别的部队,可是我中途下了火车就没有再赶上,我想,让我索性去看看我们侦察排和中尉吧。我们师一位过路的战士告诉我,你们还在这里。”他顿了一顿,然后笑笑,结束道:“以后再瞧着办吧。”
他们给阿尼卡诺夫端来伏特加和小吃。特拉夫金愉快地看着他慢条斯理进食,——吃得有滋有味,可又并不贪馋,表现出一种使人觉得亲切的乡下的礼数。他同样慢条斯理地叙说着,他怎样在预备团附属农场播完种之后请求上前线,于是他们就派他随同一个补充连来了。
“那末,您要到敌后去罗?”他重又问中尉,“谁跟您一道?”
“梅舍斯基少尉、马莫奇金、布拉日尼科夫、贝科夫、谢苗诺夫和‘鸽子’。”
“马尔钦科呢?马尔钦科在哪里?”
他看见周围的人们现出阴沉的脸色,便把话头刹住了。问明情况后,他小心地挪开盘子,卷起一支纸烟,说:“没办法……他会永垂不朽。”
大家都沉默着。特拉夫金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