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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0,我想对他讲述从维嘉那儿听来的恐怖事件,可是他睡着了。我失眠,辗转、辗转、辗转地折腾了一夜。
6 月19日,晴。
6 :10,天已经快亮了,没来由地,我记起一句诗,让我的爱情像阳光般照耀你,又给你光辉明朗的自由。我回忆作者是谁,但想破头都想不出来。
6 :30,有人吹笛子,悲凉且哀伤,似在众多的音孔间哭泣。
6 :50,伍辰的爸爸拍门叫我起床,他说苏画起来,他说苏画帮我穿衣服。我跳下床,他果然只穿了内衣裤,张嘴舔着鼻涕。
7 :10,我去买菜,选了维嘉喜欢吃的黄花鱼。经过一夜,伤脚更痛。
8 :00,维嘉在我的传呼上留言,让我9 点正在电台门口等他。
8 :20,我到医院包扎,脚背肿起来了。只好穿着拖鞋,很滑稽。
8 :56,打的去电台。维嘉还没有到。
9 :00,我看见有人从13层楼跳下来,挤碎了窗子,玻璃纷纷掉下来。我尖叫。落下来的人趴在地上,像只折断翅膀的大鸟。有几辆救火车经过,红得耀眼,一时间满世界都是警笛声。维嘉还没有到。
目击者把地上的人翻过来,那是个男性,脸上全是泥,没有血迹。
他是维嘉。
12:00,我到公安局。我拦住一个人,我说,有人推他,是谋杀。那人不理我。
14:00,我到伍辰的学校,向他借几千块钱。他交给我三千,我来不及听他说的话。
15:10,我找了一位大学同学,她在公安局工作,我请她帮帮忙,她说这事会调查的。
16:00,我带着简单的盥洗用品搬去公安局那个同学的家,她很吃惊,但没拒绝,让我住她弟弟的房间,她弟弟在外地上学。我对她说,你得帮我,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第十一章 在黑夜中坠落
(A )
头儿的老婆拽着我去一间西餐厅考察一款新面世的冰咖啡机,那种机器可以用冰块滴出咖啡来,日产出量不过二十来杯,配有向日葵与小鱼造型的冰咖啡搅拌棒,很够噱头。
我叫了两杯加入生姜的威士忌,与头儿的老婆略坐了坐。头儿的老婆活得很起劲,交了一大帮文化界的朋友,可谓往来有鸿儒,谈笑无白丁。相形之下,我是个太淡太颓唐的女人。我们貌合神离地聊了些水粉画华尔兹的事情,头儿的老婆说起要在周末的锐舞中增添热辣辣的拉丁,我只是笑。
分手后我去书城转了转,热销柜台有一本新书,书名很醒目,《疯子是正常的》。我翻了翻,买下来。又多挑了几本新上市的人文作品。我买书没什么道理,但凡有些怪诞的,统统抱回家去。
幻和鸟打我的手机,邀我去参加瑜伽功训练班。我懂得她们的意思。我允诺直接打一千块钱在她们的卡上。两个小家伙喜滋滋地连声说谢谢姐姐。她们喜欢一切时尚的运动,踏板操、芭蕾舞,什么闹腾学什么。我见过她们跳恰恰,穿着小可爱与水裤,全身的骨头盘根错节地扭动起来,赢得满堂彩。我是不一样的,我上健身房的时间固定在秋天,而且选择传统项目。
我回公寓,做了一大杯冰冻红茶,然后把自己挂在网上。我一向很烦聊天室,但最近闷得出奇,从菜鸟那里找了一些网址,随便转悠。有一个网站是专门提供给已婚人士发牢骚的,一位叫做蜡笔小新的家伙时常在BBS 上面留些惊世骇俗的话,譬如:
我们理想的丈夫是渊博、坚韧与顽强的男性,然而真正遇见的不过是顽童加战士。
在婚姻里面,正常与庸常是两个同义词。
Been there,done that (曾经沧海)。
……
我喜欢那些语句,蜡笔小新在这里是大佬级的人物,一呼百诺。动画片里的蜡笔小新我是知道的,幻与鸟迷得不得了。网上的蜡笔小新大约也是我的孪生妹妹那样时尚明澈的女孩,以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情风轻云淡地说出一些真理来。
我并没有积极地留言,像个哀怨的小妇人似的抱怨际遇中的种种错。我不过四处浏览,像个偷窥者,光是看着每一个人半真半假地絮絮叨叨。我点起一棵草。突然间我想起徐志摩他老人家说过的众多酸话之一,学会抽烟,学会沙发上古怪的坐法,学会半吞半吐的说话——大学教育就够招儿了。我实在忍不住,把这句话贴到网上去,立刻有铺天盖地的帖子回过来,这可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慌慌张张地下线,另换一个聊天室孵着。
从下午到晚上,我始终在网上耗着,抽草,喝红茶,吃煎豆与香橙。夜色渐浓,我在黑暗中发呆,手提电脑已经热得烫手。
有人开了门,啪地一声拧开灯。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是林梧榆。我的生活毫无悬念。
他凑近我,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他拣起我胡乱扔在地上的小点心包装袋,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手中的烟草,皱起眉头。
〃 苏画,〃 他说,〃 你应该过一种干净的生活。〃 我伸了个懒腰,揉着疼痛的眼睛。
〃 你不来这里,我会过得更干净一些。〃 我直言不讳地说。
他瞪了瞪眼,忽然间他笑起来,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走过来,拥住我。他的衣衫散发着我闻惯了的榛子壳的清涩味,那味道总是让我感到脆弱与疲惫。我依然坐着不动,只是伸手环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腹部。强烈的欲望使他挣脱开来。mpanel(1);
我起身去浴室,洗了澡,换上我新买的黑色浴衣,我喜欢那颜色,非常蛊惑,仿佛铁石心肠的巫女。林梧榆背对我坐着,无意识地从烟灰缸里拣起我吸剩下的烟蒂,点燃,深吸一口,然后换第二个,点起来,将烟子吸进肺里。那动作令我的心里有突如其来的急痛。
我走过去,吻他的额头,慢慢褪去他的衬衣,我一点一点地吻着他胸前裸露的肌肤,无法遏止的渴望使他沉重地呻吟起来。
结束以后我们慵懒地相拥而眠,我轻轻抚摩着林梧榆,他的身体瘦削而修长,是我至为恋慕的那一种。健康的、俊朗的、深情的男人——然而一切并不是那么回事。
我怅然想起林梧榆神秘的情人,在我们结婚的那一天,惊鸿一瞥,哀伤地离去。自始至终,我并没有追问过林梧榆。第一,我对细节本身没兴趣。第二,我不认为有必要逼迫他编出一大堆谎言。
林梧榆睡着了,外面开始下雨,是夏季的倾泻如注的暴雨。我顺手抓起报纸,读完几份却都不知所云,只是在看一个一个的单词。林梧榆醒过来,我们在雨声里沉寂地拥抱。
〃 也许有一天,我成为世界妓女,〃 我缓缓地说,〃 而你,实现自己的夙愿,成为中国西部某县城的父母官,谁知道呢。〃 我微微笑起来。
〃 嘘,别说话,〃 林梧榆低下头,亲吻我的肚脐,含糊地说,〃 我们生个Baby吧……〃 他温润的舌尖痒得我失声笑出来。我推开他,并且不合适宜地想起一个笑话。
〃 喂,我昨天看杂志,河北有个小学生用' 不一定' 造句,你猜他怎么造?〃我笑不可抑。林梧榆睁大了眼睛,不置信似的看着我。是,我知道,我不该在这种时候扫他的兴。但我还是说了下去,〃 他造的句子是,结了婚的女人不一定会生孩子,生了孩子的女人不一定结了婚。〃 林梧榆没有出声,他蹙着眉,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大雨下个不停,风很大,天气有点凉。这原本应当是一年之中最热的季候。过了很久很久,他开口说:
〃 苏画,你有一颗高贵的灵魂,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直努力掩饰它?〃 他转过头,注视着我,他的眼睛里有那么多的了解与怜惜。我呆住,彻彻底底地呆住,就像武打片里,被人点了死穴似的,动弹不得。
我接了个匪夷所思的题目,本市一名31岁的男人,与妻子举行完婚礼已有两年,他的妻子怀孕七个月,目前的年龄是15岁,做丈夫的已被抓获,以强奸幼女罪被判刑三年。这线索是嗅觉如猫头鹰的头儿弄来的,交与我完成。我在报社借了辆车,自己开着,远兜远转地,从那男人被关押的监狱,到他的小嫩妻子地处近郊的娘家,尽数寻访,无一缺漏。
我找到监狱长,事前我已经通过司法局一个熟人给他打过电话。监狱长叫狱警把犯人带到会客室来。31岁的男人看上去比较衰老,苍黑的脸,鬓边有些白发,眼神木然地盯着我的采访机。我问他的职业,他竟听不懂这名词,我再问他靠什么养家,他想了半天,呐呐地说是帮建筑工地打零工。再问他是什么工种,他又不明白了,傻傻地沉默着。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出神。我渐渐发觉这人并非单单是愚昧,简直就是智商的问题。
会客室的门敞开着,可以看见外面的草坪,草坪边缘零零星星种了一些花。十来个穿灰色狱衣的犯人整整齐齐地列队向监狱里的加工厂走去,有佩枪的狱警一前一后地押着他们。
〃 你老婆喜欢养花吗?〃 我换了一个题目。他一楞。
〃 养,以前她养马蹄莲,一年要卖两三千枝。〃 他呆呆地说。
〃 现在还养吗?〃 我追着他问。他摇摇头。
〃 身子沉了,不方便。〃 他把铁手铐举高一点,伸手搔搔头皮。
〃 她靠什么生活呢?〃 我尽量温和,以免刺激他。
〃 她妈有几亩水田。〃 他的语言简洁得像文言文。
〃 孩子生下来,她妈也帮着料理吗?〃 我问。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 孩子大点儿怎么办?一直跟着外婆?〃 我看着他。这一回,他抬起头来,很奇怪地打量了我一下,仿佛我问了一个天方夜谭似的问题。
〃 三年我就出去了。〃 他说得很流利,而且理直气壮。
我看了监狱长一眼,他对我笑笑。狱警领走了犯人,监狱长告诉我,那痴情的小妻子每次探监都来。我目瞪口呆。见到那小嫩妻子的时候,我更是无话可说了。
那小姑娘身体单薄,发育未全,几乎没有乳房,肚子像溺水而亡的人一样凸起,但一双眼睛非常明亮。她取出一叠信给我看,全是写给丈夫的,拙劣歪斜的字迹,事无巨细地汇报她自己每一天的状况,自有绵长的情意藏在里头。她的母亲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竭力挽留我吃一顿饭再走,念叨着女婿的种种好,祈盼着我能帮忙〃 昭雪〃。
〃 作为母亲,你知道女孩子的法定婚龄吗?〃 我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那位昏头昏脑的岳母回答我:
〃 早也是嫁人,晚也是嫁人,什么时候碰到可靠的,什么时候出嫁,您说是吧?〃 叹口气,她接着自言自语,〃 我就一个女儿,生怕她遇到不务正业的男人,害了她一生,好容易物色到这么个齐全女婿,肯吃苦,心地也好,哪晓得不明不白地又给抓进牢里去了,作孽呀……〃 这一家子着实让我瞠目结舌。我驾车回报社,冷血地写我的稿子。那其实是乡村版的杜拉斯小说,《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成年男性与稚弱少女相爱,很混乱很残忍的一种美。我们必须透过法律,才能窥测到人性中的某种蒙昧。头儿挺满意,放到二版的头条,加了几句编者按。
我把车还掉,徒步走出来。报社隔壁新开张了一家冰淇淋店,招贴上写了油炸冰淇淋之类的玩意儿。我走进去,叫了一客香草味的火烧冰淇淋,服务生转眼送上一碟火球一般燃烧着的冰淇淋,气味芬芳。火焰渐灭,我舀了一勺放入口中,原来内里是冰凉的。我不由得想起那个15岁的小女人,她一定没有享受过这样昂贵的甜食。她像昆虫一样活着。
我所喜爱的海洋生物学家杰克森的女儿恰好是15岁,做父亲的正在发愁没办法让他的小公主看到未经污染的海景,这位优秀而富有慈爱情怀的父亲说,每一个生态环境从我刚刚开始研究到现在都不一样了,我有个29岁的儿子,过去我曾经带他航行在牙买加美丽的珊瑚礁上,可我的女儿,我能展示给她的只有大片的海草。瞧瞧,生命的轮廓有着天壤之别的区分。
你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拽住命运的小辫子,戳穿它的面具,对着它挑三拣四、百般抱怨。正因为这样,我永远不会为任何人或事物而屈就——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轮到我做热线新闻,我在办公室里呆到晚上九点过,林梧榆来接我,带着一份小礼物。我不必拆开也知道是项链戒指那些。林梧榆这人没什么创意。
嫁给他之后,他不大在意这些琐碎的事了,假如我回家迟,他就心安理得地呆在公寓里看电视。自然也不会滥用职权,叫一部公车,风驰电掣地赶来见我。不过数月间,我们的关系已如旧汗衫一般贴身烂熟而又漠视厌倦。毕竟是延宕经年的男人女人,早年对于结婚本身那种惴惴喜悦的情绪随着岁月灰飞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