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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邂逅他走到我身边,轻轻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我的书。。。”我一看,原来我坐到他的书上而不觉,轮到我涨红面孔说抱歉。他把书放入背囊,摆摆手离去。这是又一次校园邂逅。我走进合作社,有人打桌球,有人练飞镖,有人比拗手腕,像一间西部酒吧,当然,少不了一展歌喉的人,正在唱《我行我素》,高音上不去,听得我牙龈发酸,打了一个冷颤。刚想离去,有人说:“真不能想像怎样捱过这样四年。”我低头微笑。她继续说:“数钱学生来自五湖四海,不同肤色族裔,却众心一志,要进修学问,你读生物、他念梵文、她选美术,还有建筑、物理、工程、文学、地质、土木、考古。。。将来以所学服务社会。”这人说得很好,我抬起头看,可惜她长得不漂亮,但是笑容可亲。她伸出手,“我叫阿兹米。”她写下明日美三个字。“真好名字。”我称赞,“王子都。”我也写给她看。一个金发儿过来诧异说:“你们华人各有方言,要靠写字才能交通可是。”明日美说:“我是日裔。”金发儿说:“疏伦森,来自芬兰。”明日美说:“北欧。”她们立刻谈起来。我见明日美一点防范也无,分明是第一次离家,兴高采烈,不禁替她担心,可是看看四周,都是稚气面孔,天真眼神,算了,吃亏学乖,慢慢适应。有人派发单张,“我们是校园安全小组,住诉宿舍的同学睡前请把门窗关牢,走过校园幽暗之处请结伴,看到可疑人物通知警方。”
三十六那边有几个青年碰到熟人,互相亲吻,怪不得报上时时报告脑膜炎之类疾病,在学生宿舍一下子传染开去,原来他们如此亲热。这时明日美问:“王,你住宿舍吗?”我连忙答:“我住家里。”“我们去参观宿舍,我住麦肯西楼十一楼。”我陪她经过小径往宿舍,两旁种满樱树,此刻花已谢落,可以想像明年花开时会何等灿烂。“这栋楼是女生宿舍。”我微笑,规矩上总得分一分男女。这时学生尚未到齐,可是已经莺声呖呖,大半女生说话声音喜欢高半度,嗲声嗲气,直到生了孩子骂他们,或是升做上司骂下属为止。可以看得见政府把税收用在何处:宿舍设施尽善尽美,洗衣干衣房,共用会客室及厨房,私人浴室,整套家具。。。政府培育精英。明日美说:“冷暖气全备,外头零下八度,室内我们穿短袖。”我意外,“你来了多久了?”“去年报到,大公园里发生一宗韩裔女生受袭击伤重成植物人事故,吓的我哪里都不敢去了。”我忠告:“小心点好。”“又据说地铁站有凶徒专门侵犯个子矮小的亚裔女性。”本市并非乐园。“我以为你不知道。”
新生忠告明日美招呼我进她房间,四处都是布娃娃,我看的发呆,“你读什么科?”“我修拉丁文。”“失敬失敬。”“欧裔男子真漂亮可是,”她说:“轮廓分明,浓眉大眼,高大神气,我特别喜欢金发儿。”我提醒她:“他们没有灵魂。”“他们拥有极之出色的科学及文学家。”我再三说:“你会吃亏。”明日美看着我:“你妈妈那样说?”我好气又好笑,“我有体验,我读男女中学。”“他们拥有东方人所缺乏的强壮体格。”她斟绿茶给我喝,我比她小心,我不用陌生人给我的食物及饮品。我向她告辞。走廊布告板上贴着告示:“九成新毯子等杂物一折出让,物主毕业回家”、“征英语及数学补习薪优”、“征求网球拍及雪橇”。。。这确是人类最好的环境。我问明日美,“对新生如我有何忠告?”她严肃地答:“他们痛恨抄袭。”我点头。“一旦揭发,格杀不论,即逐出校门。”说得再明白没有。稍后明日美大叫:“自由、自由,我终于自由了。”我忍不住笑,可见她在家乡是何等抑郁。我告辞,才出门已经有英俊金发儿来敲门,祝你幸运,明日美。回到公寓才十分钟车程,的确方便。我像所有独居人士,开了电视以音响作伴。有线网络新闻电视台做特写:“美国现时单身女性数目多个有婚姻女子,为什么有这种现象?”我立刻被吸引。“独身、离婚、寡妇的数字愈来愈高,专家表示,美国女子不愿结婚。”我坐下,这对于将来人口分布有极大影响。“女性离婚后再婚也比男性踌躇,亦有许多女子认为同居较为方便,况且,她们追求学历及事业,形成迟婚。”我觉得这个特写做得真好,不知其他国家有否做同样统计。小露台外可以看到有人在沙滩上缓跑,冰淇淋小贩已经出来摆卖。我坐不定,四处打电话找朋友,终于倒在床上盹着。做梦看到自己是个幼儿,坐在浴缸不愿起来,一边用水枪四处射:“蚊子、苍蝇,射杀你们。。。”十分暴力的样子。浴缸里许多塑料玩具:会游泳的芭比娃娃、潜水艇、黄色小鸭。。。我乐在其中,大声唱歌。终于妈妈进来,用大毛巾裹起抱出浴缸睡午觉。我记得稍后就上学去了,因为顽劣,不受老师欢迎。我转一个身继续睡。公寓只我一个人,可是并不静,楼上与隔壁都有隐约声音传来。好似有男女在争执:“你不爱我了”,“从前你不是这样对我”,“我并非无理取闹”,“我不甘心”,“你没有良心”。。。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却醒转,第一次离家,有点不惯。
附属会所家在咫尺,即时可以回去,如果离家八千里,孑然一人,又如何是好。太阳终于下山,珍妮约我喝茶,我连忙答允。她见我轻轻说:“子都,我决定暂时不升学。”“你们比亚裔子女自由,我们别无选择,我们不升大学父母会得痛哭。”“做工自在,我留着分数,将来再说。”“时装店薪酬可好?”“经济复苏,生意忙得应接不暇,还未标价已经预定,我可以搬出去住。”我说:“原来一个人住十分寂寞。”“你自幼受父母宠爱,自然那样说。”我唯唯诺诺不敢搭嘴。“大学有何见闻?”“两个字:自由。”我说。“哪里比得上经济独立自由,每晚下班便可娱乐或休息,不用挂念测验考试,记得那些报告与实验吗,真正讨厌,总算捱完。”看情形珍妮大约短时间内不会回转学校。“有没有去参观各式各样的附属会所?”一言提醒了我。“你会参加中华同学会吧。”我不出声,要看清楚才能决定。“我惟一挂念的是同学们的真心诚意,外头,尔虞我诈,虚情假意。”我微微笑,陪她吃了简单晚餐才分手。从此我与珍妮兵分两路,大家都不知道前边转角有些什么,我不比她幸运,她也未必比我开心。尽了力之后,便靠命运安排。第二天我到大学各会址参观,会址都在傍晚开门,方便学生,一间叫火烈鸟,我进去,才坐下,便有人走近我,打开一只小小咳糖盒子,我好奇地一看,里边有一叠邮票似小纸张,我纳罕,为何当宝贝收藏?他示意我取一张用。
三十七电光石火间我明白了,我在新闻片断曾经看过,我知道这是什么,这是迷幻药,把小小邮票放在舌头上,待药剂融化,便可得到效果,真没想到他们如此明目张胆。我轻轻说:“不,谢谢,请问火烈鸟会所做些什么?”他把铁皮小盒子珍重收好,“我们交流文化艺术,展览作品包括电影。舞蹈、诗篇小说。”原来如此,我点头。“水准很高,美国时时有星探过来寻找天才。”我轻轻走到门口,一溜烟逃逸,一颗心咚咚跳。才喘息,又看到一名女子,全部包头巾穿长袍走向一间礼堂,这是干什么?我好奇走近一看,只见门前写着伊斯兰女子祈祷会字样,隔着门已听到“阿拉阿拉”低呼。我立刻回避。看样子只好参加中华同学会了。大千世界,大开眼界。中国同学会在三楼男生宿舍厨房举行,华人最讲吃,果然,已有同学在包饺子。我一张望便被人叫住:“欢迎欢迎。”电视正播映youTube上著名《宿生男生》闹剧,这一出他们二人穿着京剧戏服鬼怪地学唱京戏,把国粹玩到如此地步,真是笑中有苦。有人给我一叠娱乐周刊,我逐张小照仔细查看,希望找到迪紫莉,但是又一次失望。
中国同学会他们高谈阔论,说着亲友的是非,同文同种同心合意,听上去特别亲切。“月是故乡明”,“你为什么不回去”,“我在办移民手续”,“我想家想到不得了”,“快到端午了,湖州粽子好吃”,“上海豆沙粽我所爱”,“华人超市有卖”,“与家人一起吃才好味,真想家”。我微笑听他们发表意见。“同学会做些什么?”“我们有紧急基金,维持在三千余元左右,有急事可借出给同学。”“还有呢?”“互相交换意见,遇困难可以互助。”“同学来自五湖四海?”“我们这个是中国学生会,另有香港侨生及台湾会,各管各办事。”“不团结一起?”他们有点尴尬,“方言不同,他们叫我们大陆人,我们听不惯。”我说:“请勿多心,大陆指一片广大陆地,并无贬义,英国人也习惯叫法德‘大陆’。”“你来自何处?”他们疑心。“我祖籍浙江。”“我表姐是香港人,她与来自北京的男生恋爱。”我好奇问:“有无鸿沟?”“他们很开心,可是家人互相歧视,口口声声港女如何如何,大陆人又怎样怎样。”我恻然,不知说什么才好。“表姐以前的男友是哈福大学经济博士,所以,可以想象阻力。”我十分好奇,“他为什么喜欢北京人?”“北京人爱她呀。”大家都笑起来。有人问:“他们打算结婚?”“结婚就比较复杂,那是两个家庭的结合,牵涉到四位家长,兄弟姐妹,姨妈姑爷。”“组织小家庭好了。”“你不能不让爷爷来看孙儿。”“喂,总比黑白通婚,或是华洋杂处好一些吧,大家都是中华民族。”这时有人提着好几盒点心进来,大家喊:“叉烧包虾饺烧卖肠粉”,一拥而上。那人穿卡其裤白衬衫,笑嘻嘻地坐在一边不出声。他也没有主动与我打招呼。我认得他,他是那个英国文学生,在校园中把书放在石凳,我曾不小心坐在那些书上。他的一头卷发是易记标志。有人称赞他,“已东最大方慷慨,时时请客。”有酒肉,有朋友,我莞尔。还有人闻风而来,只吃到半块马拉糕,也十分高兴。我站起来悄悄离去。背后有人说:“你好,我叫陈已东,来自北京。”我连忙答:“王子都,本地人。”我们走到会客室坐下。他轻轻说:“离家八千里路,八千里路的云和月。”我说:“你想家。”“真没想到如此不中用,你呢,你是土生儿?”我摊摊手,不知怎地,对他有好感,不愿即时离开,我在售卖机器中放进角子,买了一罐可乐喝。“土生儿一定没有烦恼。”我不以为然,“我们也有思想,也有难处。”“到过北京没有?”我答:“只是旅游。”“看法如何?”
难得的质素“像罗马,处处古迹,历史悠久的文明古都,往下发掘,每一寸土都有文物。”“我从未听过这种比喻,十分新鲜。”“家母说的:上海最像巴黎,她喜欢那里,宾至如归。”他问得很稀奇:“你仍当自己中国人?”“当然,”我答:“我从不染金发,我认为蜜色皮肤最漂亮,我自修普通话及中文,我最近读《聊斋志异》及《世说新语》。”他笑了,我对他也一样好奇:他的牙齿比一般人洁白整齐,眼睛炯炯有神,打扮不卑不亢,看上去相当舒服。他说下去:“你的小动作、语气、态度,都像外国人。”“说一说。”“在狭窄走廊,你自然侧身贴墙,让别人先过,讲话你等人说完才开口,不会插嘴。”“这些都是妈妈所教,一见粗鲁,即狠狠责备。”“不是每个人都会听。”我又摊摊手,侧侧头,“在外国,华侨都不想丢脸。”“如果把你面孔遮住,完全似外国人。”“你对洋人看法如何?”“并不如我想像中爽直可爱,他们竞争心也很劲,有强烈优越感,自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