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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耿于怀妈妈在家替我整理衣物,一袋一袋堆门前。“都给我带走了?”“不,都拿到救世军,你买新衣。”我急叫:“新卫生衣洗几次同旧的还不是一样。”“不准再穿破衣上学。”我气馁,“穿泳衣?晚装?”“穿整齐规矩套装。”“妈,教授都穿凉鞋短裤。”我整个人扑到大胶袋上,紧紧抓住,不让她丢掉。妈妈投诉:“你看你多邋遢,像那种与猿猴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动物学家。”“我倒想,人家被提名诺奖。”妈妈忽然说:“阎泰来过。”“他说什么?”我静下来。“他向我求婚。”声音很低。我先是一愣,然后绽开笑脸,“是!”我大声喊。母亲似乎没有成就感。我口气像老祖母:“愿意求婚总是好使,有些男生天天上门,坐着不走,谈天说地,喝啤酒吃薯片,三五年那样拖下去不提婚事,那才糟糕。”母亲微笑,“你说得对。”“你可会考虑?”母亲反问:“我应当雀跃吗?”我噤声,这是怎么一回事?当然是先订婚再说。“我比他大十二岁。”“你耿耿于怀,”我叹息,“你逃不过世俗封建思想,你情愿牺牲快乐。”“子都,你父亲想回来。”我顿时反感,“不要他!说去就去,要回便回,把家当旅馆,最讨厌这种男人!忽然念起家里有茶水三餐,又有洗烫服务,于是想回家打转,天下哪有这样如意称心的事。”母亲诧异,“我以为你会赞成。”“他仍是我父亲,但是我不看好复合。”母亲苦笑。“妈妈,他老态毕露,他喜欢揉眼睛、打嗝、咳嗽、扯鼻鼾,整个人像只喇叭,不停制造声响,我还听见他肆意放屁,十分可怕。”“子都,他是你爸爸。”“他一离开家,我忽然客观,看清楚他,他额顶脱发,胃腩如戴救生圈,时时渴睡,牢骚突多,他更年期了。”母亲既好笑又好气。“反之,阿泰多神气,精神奕奕,又够诚意,他还有个人事业。”“不,我不爱他,我只是非常喜欢他。”“他呢?”“他怕失去我们。”“我们?”我一愣。“他是一个寂寞需要亲情的年轻人,自幼失母,最近父亲又辞世,他响往家庭温暖,我不应趁虚而入,在我这个岁数,心态不同,很难真正爱上一个人。”
追求失败我感谓:“妈妈,不止是你,这是现代人通病,连我也无法投入热恋,多可笑,六亲不认,要生要死。”“我婉拒了他。”“他可有失望?”我倒先失望。“他说他尽了力,已无遗憾。”“这可是他第一次向女子求婚?”“我没问,可想是第一次。”“可怜的阿泰,他公司里清一色男班,我猜想女职员忍受不了那些莽汉的体臭味。”母亲大笑,“可爱的子都是妈妈瑰宝,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使妈妈欢容。”“男人真是龌龊。”“女人也是挑剔。”“你与阎泰,以后还是朋友吗?”“怎么可能呢,他不见得会在我家耽一辈子,时间宝贵,他迟早要结婚生子。”父亲追求失败,儿子也未成功。“你呢?叫爸爸回来?”妈妈抬起头,“我想不,我与你父亲均已无法满足对方的期望,无谓再错一次。”“那你不怕寂寞?”“怕压,怕得发抖,但不足以叫我仓卒作出决定。”“这就是有工作的好处了,一天起码忙十二小时,回家睡得死实,第二天又是新的一日。”“多谢你提醒我,明日我要出场面。”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替老妈梳头化妆。我听见她叮嘱师傅:“我不想看上去更加年轻,只想精神奕奕。”她穿铁灰色丝绒套装,腰身一粒大纽扣,身段看上去纤细美观,头发挽脑后,整齐大方。她再戴上大钻石耳环,整张脸亮起来。妈妈一向会得打扮。她出发去大酒店选冠军蛋糕。我找到阎泰,“我听说了。”“我十分遗憾,我原想与你们过一辈子:温馨的家,能干独立大方智慧的伴侣,还有,你我会成为最好的朋友,可是,我所憧憬的未能成为事实。”
三十四我温和地说:“可是阿泰,我们生活在一个真实世界里。”“你口气像煞希汶,她说:我与她最多维持三年,我说,那已比一般婚姻长久,她不再回答。”我明白她的意思。三年后她已拾不回自我,她不愿牺牲自我。三年后她可能会问自己:怎样打扮化妆看上去年轻些,与阎泰比较合拍?穿卡其裤与大毛衣,还是重返校园?她现在也可以穿我的衣服,但,那是为着自身舒适,不是为任何人。为别人做任何事都会很累,日久生厌,且期望回报,难免失望。我明白母亲的想法,将来,我也会那样选择。他说:“我要与中国人开会,稍后再谈。”我笑,“你也是中国人。”阎泰说:“以前是日本人,此刻是中国人了。”我与他谈到这里。我坐下看华文报,特别留意娱乐版,我想看到迪紫莉的名字,我盼望她名成利就。可是几个月来我都失望,她好似在大都会消失了,由此可知,成名也并非那么容易的事。一日珍妮告诉我:“你妈妈在Wiki上有私人网页,子都,你妈妈是名人。”我从未听她提过,我即时查阅,她的资料用英文写成,有时括弧内附着中文,我边笑边读,内容只有七成真实。
生性愚鲁珍妮问:“你可想添加删改?”我微笑,“不用了,这不是我的网页。”“读物理要拥有网页真不容易。”我答:“我并没有那样的野心。”珍妮不大有时间与我通电话,她在一间时装店工作,一次我经过商场,看到她穿着小背心、紧身裙,成熟打扮,向顾客细心推销衣饰。我突感心酸,珍妮完全像大人的样子,应付世俗,游刃有余,我听见她对客人说:“你身段维持得这样好,这一列套装必定适合你。”我几时才能学会那样圆滑的应对呢,我生性愚鲁蠢钝,不知乖巧。我比同班同学幼稚,只得在学校多耽几年下午在超级市场选购食物,回到家里,发觉有一辆陌生美国车牌的吉普车停在车道。我一愣,真是谁?忽然明白,我大声叫:“爸爸!”他开门出来,大声笑,“可不就是我。”“工作好吗,身体无恙?”“进来慢慢说。”母亲也迎出来。我问她:“哪个蛋糕得奖?”“中华组那只杯子。”近年任何竞赛中的任何评判都倾向把大奖留给中华组,若不,好似不识宝货,不识时务。老爸又长胖了一些。我说:“爸,你要节食,你看人家李希汶身段多好。”爸说:“我是我:王保华,别拿我与别人比较。”我笑得落泪,我在八九岁时最爱讲这句话,因爸爸常拿我与精乖小孩比较。妈妈说:“保华,中年人不宜饶嘴。”“还中年,都老年了。”我故意说:“站在你那些年轻女友身边,父亲大人,你 更加显老。”“嘿,”老爸跳起来,“我的女友?正剪草的邻居看见我的车停下,过来视察,他告诉我,这间屋子时有陌生男子驾陌生车子出入,叫他担心。”我答:“都是找妈妈的。”“不,”老妈说:“都是子都的朋友。”我们母女嘻哈大笑。爸面色黯然,“真没想到母女少了我更加开心。”我安慰他:“这不是真的。”妈妈摊摊手,“王保华,我俩也总得活下去。”“工作如何?”“很精彩,杂志篇幅增加了八页,最近想做中国的糖与糕,我想往华南走一趟。”我踊跃,“带我去,我要找荳酥糖的始源。”父亲面色更加灰暗:“女性一向比我们会得过日子。”母亲接上去,“因为我们随时会被抛弃。”我说:“前几天我读报,一日之内有三名女子自杀身亡,真是弱势社群。”“要不坚强,要不,跌到谷底。”老爸终于问:“我能在家里借住几天否?”我与母亲都迟疑。推他呢,不合人情,让他留下,又似拖泥带水,藕断丝连。'/b
落井下石老爸冷笑一声,“幸亏我有后路,我会住到宇轩家。”母亲一怔,“宇轩来了?”“有人漏夜赶科场,他带着两个孩子来入学。”我问:“宇轩是我表哥吗?”“是堂兄,即你伯父的儿子,同一祖父,同自己兄弟一般,你们多来往些。”母亲并没有留他,“吃了饭才走。”父亲怏怏,“一点情谊都没有了。”母亲心平气和,“要是大家都把从前的密友带回家过夜,子都怎么生活?”“我是子都的生父。”我把手按在爸的肩膀上,“爸,别多讲了。”爸走到书房,大叫一声:“我的旧安乐椅呢?”我没好气,“一早被你带走了。”“什么?”他一怔。“不是我们丢掉,是你坚决带走。”他呆呆坐下。母亲悄悄问:“他可是后悔了?”我摇摇头,“不,他只是怪我们联同对付他?”妈妈嗤一声笑出来。我落井下石地问老爸:“可想起来了,安乐椅流落何处?”妈妈对他说:“你先去梳洗,我做一个砂锅鱼头大家吃。”妈妈进厨房,一边对我说:“鲑鱼头洗净抹干,蘸上放了盐及胡椒的面粉,在滚油里泡一泡捞起。”“我去看看爸爸。”“别去打扰他。”“我看过一出电影:宇航员返地球之际,已被外太空生物侵占肉体,欲在地球繁殖延续生命。”“听着,接着放入粉皮、蛋丝、椒丝、笋丝及高汤。”我微笑,“有日我请女婿才做这个。”爸在门口出现,他刮了胡须换上干净衣物,看上去年轻些。三十五
“子都,”他说,“换下的衣物请你帮我处理一下。”“爸,到今日你还没学会做洗熨”。他摊开手,做一个怪表情。他那些年轻女友等着他作糖爹出钱出力,他却在等着一个更年轻更漂亮的王希汶来服侍生活起居,难怪彼此都极端失望。我到洗衣房一看,他带来整箱行李都是脏衣服,我即时替他分门别类,放进洗衣机洗净。我家有两套洗衣干衣机,这是母亲好主意“天天用必需工具有后备比较妥当。”今日大派用场。我把毛衣等干洗的衣物放到一边。约一小时后我把洗净衣物放回行李箱,提上楼去。他们正在吃饭,老爸嚷着添饭,妈妈不给他多吃淀粉,他俩演技到家,看上去同一年前尚未分手之际一模一样。看到我,他们说“等你呢。”我把行李放下。爸说:“若不用开车,我可以喝一杯饭后酒。”妈说:“烟酒无益。”“我不怕死。”妈妈夷然,“谁怕死,怕的是失去健康又不得不赖在世上。”“寿终正寝最好。”爸的牢骚也来了。“这是难得福气。”我没好气,听着父母大肆谈论死亡,真伤害子女弱小心灵。可是,那一天无可避免,终归会得来临。我忽然胸口抽搐,四肢僵硬。我捧着头,天呵,他们不在之时,世上只剩我一人,那可怎么办?
真正结束爸看见我,“子都,蹲在角落做什么,快来喝汤。”我真想开口说,“爸,别走了。”可是爸接着兴高采烈说到航天趣事,把我的伤感减至最低。他说:“人们最常问的问题是:怎么在失重状态下如厕,哈哈哈。”吃完饭,他在书房新安乐椅上看我幼时的录影,我看到刚学走的自己摇摇晃晃朝妈妈怀里奔去,我穿着很考究漂亮的小大衣可是头上没有头发。妈妈说:“那时最怕子都不够头发。”老爸接下去:“接着怕她不长高、牙齿不整齐、功课不够好、人不够聪明。”“又怕她不开心、怕她结交坏朋友、怕她没有朋友、怕她太多约会、又怕没有约会。。。”爸似乎要盹着,不过忽然跳起,“我要走了。”母亲送他到门口,把行李交他手中,“其余衣物会给你送来。”“这是宇轩的电话与住址。”爸走了,妈妈关上门,立刻上锁。我俩松一口气。我想收拾饭桌厨房,妈妈说:“明日佣人会做。”她随即关灯。这时,我才听见父亲车子引擎声缓缓离去。爱恋感觉,失去永不回来,像熄灯了一般。第二早,我到大学书店选购书本,只挑了必要的书籍,这时手提电话响起,佣人叫我即时赶到灵量医院急症室去看母亲。我的心跳出喉咙:“什么事?”“她自楼梯滑下扭伤了脚。”“通知我爸没有?”佣人答:“太太说,与他无关,毋须只会他。”真正结束了,连朋友都不想做。我立即赶到医院,看见她坐在急症室,右边足踝打了石膏。“妈妈”我与她抱紧紧。“妈妈,你有我。”她脸上有泪痕,中年女子最怕哭,一旦憔悴流泪,起码老十年。她说:“痛入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