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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为手边有根绳子总会有许多用处的。她要知道究竟有什么用处,举个例子听听。他想了几秒钟,想不出来。但可以等着看,不是吗?在这种乡下地方,会用得着许多零碎东西的。她说,不错,话虽这么说,但她觉得在这种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的时刻,花钱买无用的绳子似乎很可笑。就是这样而已,她没有别的意思。但她起先还不觉得,现在才奇怪,为什么他认为绳子非买不可。
为什么,吼声如雷,他要买所以他就买,这就是买绳子的理由。她认为有这个理由就够了,但她不懂为什么他不一开始就这么说。绳子当然有用,一条二十码长的绳子,可以有上百种的用途,虽然现在想不出,但总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这还用怀疑?正如他刚才所说的,在乡下什么都会用得着。
但是,没买咖啡她有点失望,啊唷,看看,看看,下面的蛋!
啊呀,天,全报销了!他把什么压在上面?难道他不懂蛋会压碎?
压碎?究竟谁把蛋压碎,他要弄清楚。说话别不考虑。他只负责把篮子提回来。如果蛋破了,那是杂货店老板的错。他不是小孩子,不懂蛋不能压上重东西。
她相信是绳子闯的祸。这里面最重的就是绳子,他从路上走进来时,她看得很清楚,一大捆绳子压在最上面。他渴望全世界的人都来为他证明,事实绝不是如此。他是一只手拿绳子,另一只手提篮子,她的眼睛如果连这都看不清还能做什么用?
好吧,不管怎样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明天早餐没有蛋吃。所有的蛋只有现炒作为晚餐。真是见鬼。她预备的晚餐是肉排。没有冰,肉不能久放。他问她为什么不能把蛋打在碗里,找个阴凉地方放起来。
阴凉地方!如果他能替她找到,她真高兴照他的话做。要不然,他觉得把蛋和肉都煮熟,把肉留到明天吃,不是也很好。这个主意更叫她憋气。新新鲜鲜的不吃,却要放到明天吃回锅老肉。剩菜残羹即使不得已也不这么做,何况是好好的鲜肉!他轻轻揉捏她的肩膀。事情并不真的那么严重,不是吗?亲爱的。有时候,他们一起顽皮的时候,他捏她的肩膀,她就会像猫一样躬起背,舒服地轻声哦哦。但这次她却回头怒嘘他,差一点没向他伸出猫爪来。他本来要说他们当然可以想个办法解决,没想到她先说如果他敢说可以想个办法,她就铁定赏他一巴掌。
他气呼呼地把话吞下,脸涨得火烧般红。他拿起绳子放在架子的顶层。她不让绳子放在那里,那是放瓷瓶和罐子的地方;她绝不容许一堆绳子把架子顶层弄得乱七八糟。她受够了乱七八糟,城里的单层公寓地方小,这里有的是空间,她一定要把东西放得井然有序。
好,既然这么说,他倒要弄明白,为什么铁锤、铁钉会跑到那上面去?她明白他要修理楼上的窗子,为什么还把它们藏得那么高?这明明是她自己乱塞乱藏东西,把什么事情都弄得事倍功半。
她坚持他必须为这话道歉,她如果知道他真的有意要在今年夏天修窗子的话,她就会让铁锤、铁钉留在原地,留在卧室地板中央,让他们半夜里在上面踩来踩去而不去动它。然而现在他如果不把那上面的废物清理掉,她就要把东西抛到井里去。
噢,好啦,好啦―――可以把东西放进储藏室吗?当然不行,那是放扫帚、拖把和畚箕的地方,为什么他不能在厨房以外找个地方放他的绳子?难道他不会动脑筋想想空荡荡的房间有七间,而厨房是独此一间别无分号?
他要问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知不知道这样只有使自己成了十足的笨瓜?她把他看成什么?三岁小呆子吗?所有问题都出在她需要一个比她弱的人,以便受她奚落、受她凌骂。他求上帝马上给他们弄两个孩子来,让她有机会发发雌威。也许那样他才得松一口气。
听了这句话,她的脸都气白了,她提醒他,是他忘了买咖啡,带了一条无用的绳子回来。她不过是好心想到该把他们生活的地方弄得更适合居住,也罢,大不了哭一场,如此而已。她的样子那么哀怜、那么迷惘又绝望,他不相信为了一条绳子犯得着这样痛哭流涕。不然究竟是为什么?看在老天份上?
哦,请他住口,离开一下,可不可以,离开五分钟?绝对没问题,离开就离开。随便离开多久,只要是她说的。主啊,她知道,他巴不得一走了之,永不回来。她从来不懂谁在留他,不让他走。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她困在这儿,离车站有几英里远,守着半空的屋子,口袋里没有一毛钱,要做的事却多的是;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让他逃避工作。她真奇怪他为什么不继续留在城里,一直等到她把杂事全都忙完才回来。这是他惯用的摸鱼术。
他觉得这些话有点太过分。简直有点欺人太甚,如果她不介意他这样说的话。究竟为什么他留在城里直到夏天?岂不是为了多赚点钱给她。事实就是如此,她不是不知道,不这样做日子摆不平。
那时她自己也是答应的。而且也可说那是仅有的机会,他可以把事情丢给她一个人做。
哦,他可以用这些话去骗他的太祖母。至于她自己,她想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他在城里。太想知道了。好,她又要在这件事上瞎找碴啦,是不是?随便她,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他懒得再解释。说起来真可笑,他惟一可做的事就是困守在家里,有什么办法?谁相信她真把这事看得那么严重。正是,正是,她知道男人的调调:只要脱身一分钟,就会被某个女人绑走了。当然他不好意思拒绝,盛情难却嘛。
唉唷,她乱找什么碴?难道她忘了自己说过在乡下这两个礼拜是结婚四年以来最快乐的时光?他们结婚多久了,才听她说这句话?闭嘴,有完没完。别抓住这句话做挡箭牌。
她并没有说他不在她就快乐的意思。她的意思是能把这个鬼家整理得井井有条等他回来,因此很快乐。她就是这个意思,可是看看现在!扯出一大堆陈年老账就为了说明忘记她的咖啡有道理,打破蛋有道理,买一条超出预算的倒霉绳子有道理。她觉得好戏到此可以收场了。现在在这世界上她只要求两件事。她要求把那条碍手碍脚的绳子送回去,然后把她要喝的咖啡买回来。如果他还能有记性,就带一个拿铁锅把用的手垫,再带两条窗帘绳,看看村子里有没有橡皮手套,她这双手粗糙得要报销了,再到药店买一瓶镁乳酸回来。
他望了望外面斜坡上暗蓝闷热的下午,拭抹一下额上的汗珠,重重叹了一口气说,但愿她能给他一分钟喘口气,他是准备再跑一趟。他刚一开始发现弄错时就这么说过的,不是吗?
好,好,那就好。。。。。。快跑去。她还要去洗窗子。乡下景色真好!可惜她怀疑他们是否有时间能好好欣赏一下。他这就要去,但他不得不再说一句话,如果她不要这么忧郁得无可救药,她会发现这种忙乱不过几天而已。难道她对以往几个夏天的愉快一点都不记得了?他们从来没有快乐过吗?她可没功夫与他扯这些,现在可不可以请他马上拿走那堆绳子,免得在脚下踢来踏去?他拿起绳子,把桌子撞得七歪八倒,然后把它挟在肋下走出去了。
他现在就走?当然现在走。她想他是迫不及待了。有时候她觉得他真有先见之明,捡最恰当的时机离开她,把事情留给她自己一个人去麻烦。她本打算把那些床垫弄出去晒晒,如果现在拿出去至少还可以晒上三个钟头,早上他一定听她说过想把垫子拿出去晒,所以他当然愿意走开留给她自己去应付。她想他一定认为多操劳操劳对她的健康有益。
唉,就为了买一点咖啡,为二磅咖啡跑四英里的路真够好笑了,可是他愿意啊,他太愿意了。她已被习惯毁了,咖啡非喝不可,但她如果要这样毁掉自己他只有照办。如果他认为毁掉她的是咖啡而不是别的,她只好恭喜他:他一定有一个很容易摆得平的鬼良心。
不管良心不良心,他不懂垫子为什么不可以留到明天晒。而且无论如何,看在上帝份上,是他们想住在屋子里,还是想让屋子压扁他们?听了这句话,她脸色转白,嘴角浮起怒意,样子很可怕,她提醒他,家事不应该是她一个人做的,他有一半责任:她也一样有赚钱的差事可做,可是叫他想想,在这种情形下她哪里还找得出时间?
她又要在这上面做文章了吗?她也该知道他赚回来的是固定收入,而她赚的只是零星贴补,如果可以只靠她赚的钱过活―――那问题一下就全解决了。
话不是这么说,问题是两人一样工作,家事是否也该平均分摊,难道不应该?她只知道,她有她自己的计划。
什么话,他认为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事实摆在眼前,他是在帮忙做家事。每个夏天不都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吗?呵,真是这样吗?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帮了什么忙?天,真是个笑掉大牙的大笑话!
这笑话是那么好笑,她的脸都笑紫了。她尖声大笑,竟笑得直不起腰,只好坐下,到最后她的眼睛涌出一股泪水直落到翘起的嘴角。他冲到她面前,把她拖站起来,准备用水浇她的头。他把挂在钉子上的水杓拉断下来。他想用一只手去打水,但她在他的另一只手上拼命挣扎。他只好放弃打水,改用双手猛力摇撼她。
她挣脱了,并且大喊着叫他拿了绳子去死,她已经完全把他放弃,并且跑走了。他听见她的高跟拖鞋的声音跌跌撞撞地冲上楼去。
绕过屋子踏上小径,他突然发现他的脚跟起了个大泡,他的衬衣像火在烫。事情爆发得太突然,使得你一时搞不清东西南北。她竟能毫无理由地拾掇成一场风暴。她真可怕,该死的,没半点理由。当她一发作简直是对牛弹琴。一辈子跟她周旋真是自讨苦吃!
好了!现在要做什么?把绳子拿回去换些别的什么。事情总是堆得比山还高,比海还阔,你想推都推不掉,想分都分不开,想躲更躲不掉。你给事情彻底埋葬了。绳子得拿去退。见鬼,为什么要退?
他要用。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一条绳子而已。谁都不会把一条绳子看得比丈夫的感情还重要。她究竟有什么资格嫌这条绳子?他想起她自己买的那许多无用又无意义的东西。为什么?我要用,那就是为什么!他停下来找一块大石头,他要把绳子藏在石头后面,等他回来时再藏进工具箱里。为了这么一条绳子,他听了那么多一辈子忘不了的话。
当他回来时,她靠在路边的邮箱上等他。天色已相当晚了,烤牛排的香味随着凉风飘进鼻孔。她的脸看来娇嫩润滑又清新。她那不顺眼的黑发有趣地分向各路发展。她远远向他挥手,他加速前进。她喊说晚餐都弄好了在等他,他可曾饿坏了?
你可以打赌他真的饿坏了。这是咖啡。他拿在手上向她挥了挥。她细看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手拿的是什么?
噢,还是那条绳子。他稍停了一下。他特意去退换的可是又忘了。她想知道为什么他一定要退掉它,既然他真的用得着。现在气氛岂不是好甜,这里的日子岂不是好美?
她与他并肩而走,一只手挂在他的皮腰带上。她柔柔地拉着、撞着靠在他身边。他用手臂环抱着她,轻拍她的肚子。他们相对交换体贴的微笑。咖啡,献给贵妃的咖啡!他觉得像是送了她一件精美的礼物。
他是爱情的化身,她坚决相信,要不是早上没有咖啡喝,她刚才不会那么失常。。。。。。有一只丑鸦,过了时辰还是会归巢,设想他栖息在野苹果树上,傲然环顾呼叫。也许是野姑娘使他精神焕发,也许是她。她希望再听一次他的呼叫,她深深爱上了丑鸦。。。。。。他懂她的意思,不是吗?
当然,他懂她的意思。
小寿星〔美国〕杜鲁门?柯波第
柯波第(TrumanCapote,1924~1984)美国作家。一九四八年出版《别种声音,别的房间》而一举成名;一九五○年再以短篇小说《关上最后一扇门》获颁欧?亨利小说奖。
昨天傍晚那班六点的巴士从芭比特小姐身上辗过。关于这件事,我不知该说啥好,毕竟她只有十岁!然而,我却知道镇上没有一个人忘得了她。她所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寻常的,即使是我们一年前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也颇不寻常。芭比特和她妈妈是坐那班六点的---辗死芭比特的那班车来这儿的。那天刚好是我堂弟比利·鲍布的生日,镇上大部分孩子都在我们家。当巴士急转弯在我们附近煞住的时候,大伙正散坐在前廊上,吃着杂果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