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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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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来的声音却越敲越响,越响越尖。他的耳朵像箭刺刀扎,他快忍不住要尖叫了。这声音是他腕上手表的滴答。
  睁开眼睛,又是汩汩的流水,他想:〃如果手能挣脱,我就可以拿掉套索跳下去,然后潜水躲开枪弹,拼命游上岸,躲进树林,再找路回家。家!感谢上帝,现在还在外头,在他们占领区的外面,妻儿尚未受到前锋的糟蹋。〃
  当这念头在脑际一闪时,上尉向士官点了点头,士官向旁边跨出一步。

  2

  佩顿?华古是一名富农,祖上是阿拉巴马的古老望族。就像所有蓄奴者一样,对政治他是主张退盟者,坚决支持南方力量。当初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他未能加入军队,直接投入壮烈的战斗,所以他觉得自己大志未伸,总是摩拳擦掌,渴望发泄一下剩余的精力,过过大兵生活的瘾,甚或闯点名气出来。他相信这个机会一定会到来,战争是一切机会的泉源,他会把握,只要是对南方有利,无论多卑下的事他都干,无论多危险的事他都不怕。他是百姓的身份,但有一颗作战的心;他有坚定的信念,但未受正式训练,所以他暗中有点赞赏那句恶徒的铭言:爱情与战争是不择手段的。
  一天黄昏,华古夫妇坐在农场入口一条生锈的长椅上,一个灰衫士兵(南军)骑马过来讨水喝,华古太太很乐意为他服务。她去取水时,她丈夫就走近满身尘土的士兵,急切地探问前线的消息。
  那士兵说:〃北佬在修铁路,准备发动进一步的攻击。他们已到达奥克里克桥,把桥整修好,并在北岸筑起工事。他们的司令到处贴出告示,不管谁破坏铁路、铁桥、涵洞或火车,抓到立刻处绞。我看过告示。〃
  〃奥克里克桥有多远?〃华古问。
  〃大概三十里。〃
  〃河岸有没有火力?〃
  〃只有在离河一里半的铁道上有个岗哨,桥头有个哨兵。〃
  〃如果一个人---一个不怕死的老百姓---能躲过那个岗哨,甚至能设法处理掉那个桥头哨兵,他有什么事可做?〃华古笑着问。
  士兵想了想说:〃根据我所看到的,去年大水冲来不少浮木,现在都积在桥头底下木堤旁边,这些木头都干透了,像干麻一样容易引燃。〃
  华古太太已把水端来,士兵喝完恭恭敬敬向她致谢,并向她丈夫鞠个躬,就上马离去了。一小时后,夜幕垂得更低,他再度经过农场,向北面的来路骑回去。实际上,他是〃联邦军〃的一名斥候。3佩顿?华古从枕木间溜下去时,好像死了似的根本毫无知觉。
  后来---在他感觉中已过了几个世纪---他被喉头一阵剧压痛醒,他觉得无法喘息,尖锐的疼痛从脖子射向每个细胞。各路大小神经,从中枢到末梢,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闪电般抽痛着。他像受到阵阵火流攻击,炙烫得难以忍受。至于他的脑袋,除了如欲爆裂的一波一波胀痛之外别无意识。他不能思考,一切心智活动都已停摆,剩下的只有感觉---疼痛的感觉。他觉得已经失去形体,剩下一团火球,在飞速地落下,周围是炽亮的光云,是摆荡的光弧,幅度大得像巨钟的钟锤。然后,无比猛烈地,亮光向上飞射,水声爆裂,耳鼓轰然巨响,接着一切变成寒冷,变成黑暗。他的意识恢复了,意识告诉他绳子断了,他掉进溪流里。绳索不再继续勒紧,但依然使他窒息,这也使得他没有喝一肚子的水。没有被绳子勒死,结果是被水淹死---他觉得这才可笑呢!睁开眼睛,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头顶上有点亮光,但却好远!远得离谱!他在下沉,亮光越来越弱,弱到几乎没有了,然后又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正升向水面---但根本不是他的意愿,因为留在下面反而舒服。
  他想:〃吊死或淹死都不坏;就是不愿被枪打死。不行,我不想吃子弹;那不是味道。〃
  他并不清楚自己在挣扎,是手腕的刺痛使他注意到努力挣脱束缚的动作。他观看自己的手,好像看别人变戏法,结局如何全不关痛痒。哇!好妙的戏法---好大的神力!真棒!脱得真漂亮!绳子掉了;手臂分开了,向上浮了,渐强的亮光中隐约有两只分开的手掌。他再度兴致勃勃地观看手掌一只接一只跳向脖子,抓住套索,拉脱,狠狠丢开,绳子像水蛇似的游走。〃放回去,放回去!〃他的心对他的手掌喊道。解绳子时以及绳子解掉后,脖子痛死了,脑袋着火了。原来微微跳动的心脏忽然腾跃起来,简直要从嘴巴跳出来。他的身体扭曲了,撕裂了,痛苦得难以阻挡!他的手完全不听指挥,只拼命向下打水,努力使身体浮向水面。他感到头露出来了,阳光使眼睛一阵晕眩,胸部痉挛似的扩张,肺部一阵剧痛后冲进一口空气,逼得他发出一声猛烈尖叫。
  现在他的一切感官作用彻底恢复了,而且精密敏锐的程度超出了常态。生理系统受到彻底搅乱之后,产生出一种超越自然的能力,现在竟能感受平常无法收到的讯号。他感觉并听到水波一下一下打在脸上,他清楚看见岸上树林的每一棵树、一片叶、叶上的脉络与昆虫;他看见蝉、青肚苍蝇、在树枝上织网的灰蜘蛛。他辨得出草叶上露珠的七彩光芒、水面上蚊萤的飞舞、蜻蜓的振翼、水蜘蛛用桨橹般的长脚划水(桨橹把船整个举起来了)的动作,这一切汇成了清晰的音乐,钻进他的耳朵。他看不见水中的鱼,但听到游鱼分水的声音。
  刚到水面时他面向水底;一会儿五彩世界开始缓缓旋转,他是旋转的轴心,他看见桥、防线、桥上的士兵、上尉、士官、两个士兵、他的行刑者,他们是衬着蓝天的黑影。他们在叫,在做手势,在向他指点。上尉已拔出手枪,但没有射击;其他三人没拿武器。
  他们的举动丑陋又狰狞,他们的形体巍峨又巨大。
  突然间他听到尖啸的枪声,有东西打到水面,离他的脸只差几寸,水花扑在他脸上。他听到第二声枪响,一个桥头哨兵的来复枪顶着肩膀,枪口喷出一股青烟,水中的人看见一只眼睛,正透过来福枪的照门在凝视自己,是桥头那人的眼睛,眼珠是灰色的,记得书上说灰眼睛最锐利,神射手通常都有这种眼睛,不过这一枪却没打中。
  一股对流漩涡把华古转了半圈;他看见另一边岸上的树林。背后响起嘹亮、单调、拖长音调的叫喊,越过水面,刺穿一切声音,包括耳边水波的拍击声,清清楚楚传进耳朵。他不是军人,但他经常出入军营,这种精确又缓慢的口令他很熟悉,他知道事情有了可怕的变化,岸上的中尉也加入了这幕晨戏。多冷酷的口令---那么平稳悠闲的语调,部下一定可以安心做好预备动作---每个残酷的字眼后面的间隙,是那样的精确:〃立正---各就各位!。。。。。。举枪!。。。。。。预备!。。。。。。瞄准!。。。。。。
  射击!〃
  华古急忙潜水---尽全力向深处潜去。耳边水声像尼加拉瀑布般怒吼,他依然听到闷雷似的枪声突破水面,依然看到点点闪亮的、七歪八扭的金属颗粒,摇摇摆摆沉下来。有几粒碰到他的脸、他的手,再往下沉。有一粒落进他的衣领,热呼呼的很不舒服,他伸手把它拨掉。
  他再浮出水面换气时,发现自己在水底待了很久,他已到了更远的下游---离安全更近。士兵大约重新填好了弹药,通条纷纷从枪管抽出,银光闪闪地在空中调头,插进边上的架子里。两个哨兵开始毫无准头地胡乱射击。
  华古侧头看见这一切,就没命地顺流猛划。他的大脑像手脚一样用力,思想像闪电般快速:〃训练有素的军官不会犯同样的错误,躲一排子弹与躲一颗子弹一样容易,他可能已下令自由射击,果真如此,老天救我,我没命了!〃
  离他不到两码处,水面惊人地迸裂开来,一道尖声长啸划破天空,爆炸声淹没了一切,河水兜底地翻了起来!一片弧形的水幕弯向他的头顶,盖落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被埋葬了!铜炮也加入了游戏。他挣扎着把脑袋钻出动荡的水面,即听到枪声斜斜划过空中,远处林间响起一阵断杈裂枝的声音。
  〃他们不可能再那样打,〃他想,〃下次他们会送一长串的铁葡萄来。我得注意这门炮;一冒烟就该躲了---声音来得太迟;炮弹比它先到,这是门好炮。〃
  他忽然觉得自己陀螺似的旋转起来,流水、河岸、树林、远处的桥、工事、士兵,全都混合、模糊成一片。东西只剩下颜色,颜色被拉成平行的横线。他掉进漩涡,急速的旋转、推进,他头昏眼花了。才一忽儿功夫,他被抛到左岸---即南岸---边上的碎石上,那是一个突出点的背面,正好避开敌人的视线。猛然的停止,双手在碎石上的擦痛,使他清醒过来,使他兴奋得落下眼泪。他把手指插进沙里,抓一把沙撒在自己身上,他高声赞美。这不是沙,这是钻石、这是翡翠、这是宝玉,这比世上一切最美的东西更美,还有岸上的树林,那是仙境乐园;数一数那繁枝茂叶;闻一闻那花芽芳香。树缝里洒落一地玫瑰的异彩,风在枝桠间轻弹美妙的音乐。他简直不想再逃---留在这样迷人的地方束手就擒也就心满意足了。
  一长串铁葡萄噼哩啪啦打在头顶高处的树枝间,他从梦幻中惊醒。那个泄气的炮手在向他致送告别的礼炮。他猛跳起来,奔上斜岸,钻进树林里。
  跟着移转的太阳,他奔跑了一整天,树林似乎无穷无尽,看不到一块空地,找不到一条樵夫踏成的小径。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住处的附近有这样蛮荒的地区,这个发现真有点令人费解。
  夜幕落下去了,他又累、又饿、脚底又痛,但一想到妻儿,随即又加紧了脚步。最后他找到一条路,他相信这条路可以带他走上正确的方向。它像普通街道一样宽直,但似乎没人在上面走过。路边没有田野、没有住屋,也听不见显示人烟的狗叫。两侧黑色树干构成两道直墙,并像透视图般向前延伸,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一个黑点上。抬头仰望,枝叶的空隙中星星闪烁的金光,看来与平时完全不同,星座的排列也十分古怪。他确信这种排列必定暗示什么秘密的危险。他听到两旁树林充满各种古怪的声音,这些声音中,有低语声---一次、二次、三次---非常清晰,但又听不出是那种语言。
  脖子疼痛非常,他伸手一摸,肿得好可怕,他知道那里有一圈绳子勒过的黑色淤血。他的眼睛又干又涩,无法合一下眼皮。他的舌头焦干浮肿,他把舌头伸出,让凉风吹散它的灼热。这条人迹罕至的林荫大道,地上的草皮多么柔软!他觉得脚下并没踩到东西。
  尽管他痛苦万分;但毫无疑问的,他在行走中睡着了。因为他看见了另一幅景象---也许刚才是梦幻,现在才是真实。他站在自家的大门口,周遭一切与他离开时毫无两样,清晨的阳光下,一切都显得那么明亮可爱,他必定走了整整一夜。他推开大门,踏上白白的石板路,他看到女人的长衣在风中飘拂,他的妻子,那么清新,那么凉爽,那么甜美地从凉台上下来迎接他,然后站在阶梯下等待,她脸上露出掩不住的笑意,样子无比高贵优雅。啊!多美丽的妻子!他伸开两臂向她抱去。正当他要紧抱她的时候,只觉得脖子背后被猛力一击;一道炮弹般的震撼,四周跃起无数刺目的白光---然后黑暗、静寂消灭了一切!
  佩顿·华古死了;他那断了脖子的尸体,在水里翻来滚去,位置在奥克里克桥下的浮木底下。

绳索〔美国〕波特

  波特(KatherineAnnePorter,1890~1980)美国女作家。

  他们搬到乡下的第三天,他从村子走回来,手上提着一只装满杂货的篮子,另外还带了一卷二十四码长的绳子。她出来迎接他,双手在绿色罩衫上擦拭。她的头发散乱,鼻子给太阳晒得红通通的;他看着她说,她已经很像道地的乡下女人。她发现他的灰色法兰绒衬衣湿淋淋地黏在身上,大皮鞋上全是尘土,就说他的样子活像戏里的乡巴佬。
  有没有带咖啡回来?她等咖啡整整等了一天。他们第一天出来时就忘记买了。
  哇哈,忘啦!主啊,现在他只好再跑一趟。好吧,再跑一趟,即使那会要他的命。虽然,什么都买了,只差咖啡而已。她数落他,就因他不喝咖啡,如果他喝,他才不会忘记。设若香烟抽完了呢?然后她看见绳子。那是做什么用的?这呀,他想可以挂衣服什么的。她问他是否想开洗衣店?就在他的眼睛前面,不是有一条五十尺长的绳子正挂着衣服吗?怪了,没有注意,真的?在她看来,那简直是破坏自然景观的大污点哪!
  他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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