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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语言的生活-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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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在高山漂泊的意识里,刘水已死去多年,而此刻到达的电话仅仅是对死亡的一次证
明。
    但是高山分明感到颜老人劳累的声音,像街角鞋匠的铁锤敲打他的耳鼓,甚至于像
有热气和唾沫极不雅观地飞溅到他的脸上。颜老八说她死的时候还抱着你那本自费出版
的小说集,眼光像盯住一个仇人般死死盯住26页不放,你知道为什么吗?她今年才26岁。
现在她的尸体还停在宜州医院的太平间里,你务必在明天赶到。
    高山说明天是什么日子?颜老八说4月18号。高山说4月18号就是明天吗?高山觉得
自己已置身于时间的圈套,这个圈套由刘水制造颜老八胁从最后把他套死。
    高山看一眼窗外,窗外是一个俗尘滚滚真实可靠的春天。雨水刚刚从树梢扫过,阳
光停泊在叶片上,许多关于春天的消息经过街市人流的气色和服装折射而出。高山在台
历上寻找颜老八说出来的那个日子,台历好久没有翻动,那个日子深藏于布满尘灰的
365页纸张里。高山终于看到了4月18号,也就是明天。明天的台历上端分布十几个稀疏
的黑字,仿如几位匆忙的过客。那些黑字告诉高山这一天也是甲戌年农历三月初八,并
预告4月20号为谷雨。台历的下端还留有三分之二的空白,正等待每一个拥有它的人去
填写。
    高山很自然地把刘水的死亡和另外一桩事故纠缠在一起。当天本市的一张报纸报道,
昨日一辆由宜州开往本市的邮车行至枫村附近时翻下山坡,邮车发动机起火,整车邮件
和司机一同被大火烧毁。高山想也许刘水的绝笔已经消失在这场意外的事故之中,人间
许多的消息就此断绝。
    那时,高山并不知道刘水身患重症,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刘水都不像病人。冷风清扫
铺满落叶的过道,寒假赶走了那些学习的身影,春节已是伸手可及了。素来恋家如命的
刘水在那个寒假里对于家突然冷若冰霜,刘水对高山说你陪我到宜州去,去找一个姓白
的医生,他是我的亲戚。那时的高山惟命是从,他和刘水很快就踏上了去宜州之路。但
是高山万万没有料到刘水一去不回。
    去宜州之路布满了艰辛和险恶。高山和刘水混杂于奔忙的人流涌入车站,高山听到
春运的紧张节奏和验票员的高喊声。验票员说列车进站后是不开门的,你们谁有能耐谁
就从窗口爬进去。验票员的喊声成为一种鼓励,高山看见许多行李从他的头顶飘飞而过,
进入列车的窗口。高山透过紧闭的车窗看到一个大胖子,高山举起手试探性地敲了敲车
窗,里面没有任何反应。高山发现车窗没有封死,于是把手指插入缝隙,车窗打开了。
高山当时松了一口气,似乎打开了窗口就打开了通往宜州的道路,高山想一般乘客是比
较友好的,从这里爬上去估计不会有问题。
    高山把双手攀到车窗上,刘水在下面协助他进入,高山快要登上列车时遭到了大胖
子攻击。高山看见一只拳头朝自己的左脸飞来,身子被打离了车窗,吊在窗口的双手被
一种特制的皮鞋重重地踏了几下,高山感到手指快要断了。高山想放弃这个他误认为友
好的窗口,但是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群,他已经别无选择。高山在皮鞋和拳头的攻击下
钻入车窗,然后伸手拉刘水。高山在拉刘水的这一刻攻击停止了,当刘水顺利进入列车
之后,高山感到背部一阵剧痛,大胖子开始用皮带抽他。高山看见整个车厢都飘动着胖
胖的脸蛋,高山的斗志被人多势众制服。高山说我是学生。高山的喊声和刘水的哭声在
拳击声里显得微不足道。大概是打得有些无聊了,那人收住皮带绕在手上,高山听到那
人嘴里挤出一串响声。那人说学生又怎样?学生就能随便爬车吗?高山想学生确实不能
算什么,学生早就不吃香了,是先有我的爬车才有他的拳头和皮鞋,尽管他打烂了我的
眼镜打伤了我的皮肉,但他仍然是对的我是错的。高山向那个拿皮带的人投入地瞥了一
眼,然后告别他朝另一节车厢走去。所有的目光都追随高山和刘水,高山心如明镜,他
知道那些目光并不是为了刚才的一幕,而是为了追赶刘水。高山仿佛在一瞬间找回了他
失落的东西。
    

    刘水没有白医生白思的确切地址,只大概知道他居住在一条名叫道德巷的某间陋室
里。刘水试图通过回忆再一次捕捉有关白思的信息,但是回忆却使她失望。刘水记得那
位递给她诊断书的彭医师说到白思时眉飞色舞的情形,彭医师说你这病不太好治,既然
你不愿手术,不愿在这里碰碰运气,那么你能不能到宜州去找一位名叫白思的医生?许
多人在我这里被判死刑之后,都去找他,传说白思最后都把他们治好了。曾经有一两个
病人拿着我们的诊断书耀武扬威地回来,说我们这里是火葬场白思那里是接生间,因为
我们这里总是判人死刑而白思却给人新生。传说白思从不挂牌营业,他是高人深藏不露。
姑娘你还年轻,不管这种传说真不真实,你都应该去碰碰运气。据说白思住在宜州市道
德巷。
    青年彭医师的劝导像黑夜里四处飞溅的火星,让刘水看到了些许的亮光,但是亮光
一闪即灭,能让刘水抓住的不是太多。刘水想白医生像一个飘浮的影子设置在她的前方,
似乎是不太可靠也不太真实,倒是那张装在她衣兜里冰冷的诊断书,如一块生硬沉重的
黑铁时刻提醒她的存在。
    下了列车,刘水显得有些茫然。高山被一阵猛打之后,寻找的热情明显减弱。车站
同样拥挤着人群,他们的面孔千篇一律,御寒的大衣紧裹他们疲惫的身躯,列车的汽笛
令他们魂牵梦萦。刘水买了一张地图,蹲在地上寻找她的目的地:道德巷。高山从刘水
游移的目光中,看出了一些问题。高山说白思不是你的亲戚吗?你在地图上找什么?刘
水没有任何反应,地图叫她失望,那些纵横交叉的街道都不是她所要寻找的。刘水仿佛
看到许多大型的机械,正伸展着它们瘦长的臂膀,于城市的上空舞蹈。在一个充满建设
气味的城市,要寻找一条破烂古老的巷道,寻找一个传说,无疑是相当困难的。
    高山看见一张瘦弱苍老的面孔,牵着一个大约4岁的女孩停在他们面前,苍老的面
孔之上是一窝形如蒿草的乱发。乱发把一个装满零钱的小碗伸到高山的眼皮之下,高山
推了一下刘水,刘水依然埋头于那些城市的街道。高山再推一下刘水,刘水依然一动不
动。高山避开那只乞讨的小碗,混入人流。那个女孩在老者的唆使下已跪到刘水的地图
前,女孩磕头的响声震撼了刘水。刘水从衣兜里掏出几张零票,掷进小碗。这一刻,刘
水才发现高山已离她而去。
    刘水匆忙地折叠好地图,目光在来往的人群中迅疾滑过。在刘水的眼里,那些人都
像一条条腻滑的鱼,鱼群中没有高山的影子。刘水匆忙地挤出了车站,眼界开阔了许多。
刘水想我站着的街道就连着白医生家,但白医生在哪里呢?高山现在在哪里?高山会不
会又回到我原来蹲着的地方去找我?刘水再次沉入人流,随着行李和人流缓慢地运动。
到达原先的位置,刘水没有看见高山。确切地说,刘水现在站着的地方已不是她原先蹲
着看地图的地方,那个地方已被一大堆行李和几个外省人占领,刘水只能站立于原先的
边缘,铁下心肠等高山。刘水害怕流动的寻找,最终会谁也找不到谁。但是刘水这种守
株待兔的策略,很快被现实粉碎了,那对乞讨的母女又来到刘水的面前,女孩像为了完
成一种特定的仪式,跪在刘水的脚前,头部埋入刘水的双脚间很虔诚也很真心。刘水似
乎已厌恶了这类真诚的游戏,甚至于厌恶制造这类游戏的场所。刘水渴望逃离此地。
    刘水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通过扩音器回响在候车室里。刘水知道高山也一定经过了
焦急的寻找之后,才想到用这种方式寻找她。喇叭里重复地呼叫她的名字,播音员用甜
美的嗓音安慰和救助了茫然的刘水。刘水发觉所有的人对她的名字都很淡漠甚至于充耳
不闻,那些蚁群似的人流与她擦肩而过,只有她一个人被播音员的声音感动。
    按照喇叭里的指示,刘水出了车站向左拐大约100米,便看到了青年旅社。跨入旅
社,刘水看见高山正和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站在柜台前争执什么,双方都面红耳赤。刘
水听到服务员说我们这里没有什么道德巷,为什么解放街、朝阳路、新建路你不找,偏
要找一个道德巷,没有。即使是有,也是从前有过现在没有了。高山说那你把住宿费退
我,我不住了。服务员说你不住就滚,住宿费不能退。
    高山在刘水到达的这一刻停止了争吵。刘水看见高山很不高兴。高山说你们都在骗
我。刘水说骗你什么?高山指着服务员,出车站后她硬把我拉到这里来住,她说只要住
到青年旅社什么困难部可以解决。我说可以帮我找到道德巷白思家吗?她说可以,但等
我一交完住宿费她就说没有道德巷只有朝阳路。
    从上楼到进入宿舍,刘水发觉高山的脸上一直阴云密布。刘水感到有些疲倦,便进
人卫生间洗脸。刘水听到高山冲着她的背影说春节就要到了。你不回家,偏要到这鬼地
方来找什么亲戚。既然是找亲戚,为什么又不知道地址,我看你是有病。
    刘水听到房门闷闷地响了一声,她知道高山出去了。刘水很想冲出去把高山拦住,
对他说我是有病,并且是患一种比较麻烦的病。但是刘水控制住自己,刘水从墙上的镜
子里看到一张美丽的面孔和一双乌亮的眼睛,眼睛里情不自禁地流出两串陌生的泪水。
刘水想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泪水怎么从眼眶里冒出来,在镜子里欣赏自己流泪的人大概不
会太多。
    整个下午高山都没有回来。高山或许是去逛街了或许就睡在隔壁的另一张床上,刘
水都暂时无暇顾及。置身于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刘水无心睡眠,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回
想和等待。许多事情像皱纹爬入她的脑海,既清晰深刻又微不足道。窗外走动着那些过
目即忘的人和车辆,天色逐渐暗淡。黄昏时分,刘水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在刘水看来,寻找自思的过程十分复杂。有时她会突然冒出一些古怪的念头,希望
延长这种寻找的时间,她害怕白医生对她的病也毫无办法。如果是这样,她寻找的结果
就没有任何意义。几天里,宜州的上空飘着牛毛细雨,高山和刘水都没带伞,轻如纸屑
的细雨伴随他们横街过巷。高山说凡是地图上没有标明的街道,有可能就是道德巷,所
谓巷,一定是一条老掉牙的街道。
    第七天,他们把所有陈旧的街道都走完了,有时甚至到达城郊。他们所走过的地方
就像城市的背面,巷道里铺着巨大的石块,临街的店铺柜台设备简陋,街民们围着小桌
在屋檐之下搓麻将等候春节。在山谷街27号门前,高山和刘水遇到一个摆摊的老头,从
外表看老头的年龄似乎比这个城市的历史还悠久。高山走上前与老人打听道德巷和白思,
老头摇摇头说不知道。刘水对高山说,老人的胡须比导演们的胡须还长,高山,我真想
看到你的脸上也长出那么长的胡须来。高山说会的。这位老人都不知道白思,是不是你
搞错了,直到今天你还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找这位亲戚?你这是何苦呢。刘水用手在高山
的下巴摸了一下,说会找到的,等你的胡须长出来了就能找到白医生。高山突然有了一
丝兴奋,高山说和你同学3年,你这还是头一次摸我,你这么一摸我,我的疲劳和牢骚
都灰飞烟灭了。刘水想爱是一种奇妙的东西,我和他本是无牵无挂的两个人,因为一个
字,他竟然也能糊里糊涂地陪伴我转了7天,他连为什么要这样找下去都不知道。
    离开老头的茶水摊大约10米之后,刘水突然返回来,向老头买了两个小巧的瓷杯。
刘水对高山说,我妈说过高寿老人用过的碗或者杯,能保佑人长寿,这两个杯子我们一
人一个。高山小心地把瓷杯装进他宽大的衣兜里,说我现在的任务不是寻找白医生,而
是保护瓷杯。刘水你为什么不跟他买一个塑料的杯子呢?刘水像被什么卡住了咽喉,高
兴从她的脸上迅速撤退。刘水说其实杯子保佑不了谁,只有白医生能保佑我。
    回到旅社,高山打开刘水房间里那架破黑白电视,一部连续剧正同时在几个电视台
播出,主人公在这个频道死了,却又在另一个频道谈恋爱。高山觉得这样随意组合来看
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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