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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不是。”可他却往翠竹深处走去。
“你朋友?你这种人还会有朋友?”
“这是孤星君的府邸,他死之后,这里空置了很久。”他的声音沉着如夜,“我们可以在这里歇一会儿。”
“在这里歇息做什么?你们天界不是有个药仙君么?他可以救治你的伤势。”我提议道。
可他却拒绝了:“不必。”
我蹙眉,然后将他推开。他尚有些站不稳,踉跄了几步才停下。我揉着发酸的肩膀道:“把你送回天界,我也算仁至义尽了。你自己作死罢,也省得我费力杀你。”
他唇角勾笑,道:“你若想杀我,刚才怎么不动手?”
我仰了仰头,说:“我从不趁人之危。”
他长久没有说话,半晌,他缓缓走向我。他身后的翠竹掩映,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透过竹叶落下的霞光斑驳了一地。他的身子歪歪斜斜,却还是靠近了我,然后将我抱在怀中。
他的声音落在我的耳畔,含着淡淡的叹息:“继承魔族大统之后,你可还会如此光明磊落?”
“不是。。。”我眼睛闪烁,问他,“你说话就说话,为什么抱我?”说着他沉重的身体就压了下来,这时候我真要感谢我孔雀王一族天生神力,不然此时的我一定被他压成肉饼。
又昏过去了。
我恨不得自己也昏死算了。好端端的接了一个这么烫手的山芋,扔也扔不得,拿也拿不住。我咬着牙将他背到身上,然后顺着溪流的方向往竹林深处走。
我肩膀又酸又疼,低声同他嘟囔道:“可怜我弱小的身板,居然能背着你这么一大块石头走这么远。这份恩,你请我吃十顿饭都还不够,至少要一百顿!一百顿!”
果然在小溪的尽头“吱呀呀”转着一个木水车,水车旁边矗立着一座精致的小竹屋。浮动着竹叶香的仙雾环绕在小竹屋的周围,让这样的凡世景象有了仙界特有的浮虚缥缈。
我背着他进了竹屋,屋中陈设极为简单,不过一桌一倚一木塌而已。我将他搁在木榻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我坐在床榻边上,跟他说:“我承认你上次说得对,没有任何人该因为战争而死。只是我魔族人不是为战争而死,是为安宁而死的。”说完这句话,我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神清气爽了很多。
禁足于望麓台的半个月里,我一直忘不了他同我说的那些话。我也渐渐开始明白我父君的意愿,他不想开战也是为了维持现有的安宁。
他似乎恢复了些意识,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渐渐有些许光亮。他说:“这次我不想死,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有些疑惑,不懂他话中的意思,问他:“什么?”
他没再说话,许是又昏了过去。
我看不到他面具下的脸,却能听出他方才话语中饱含的疲惫和劳累。我心中怒火不知何时平息下来,我在床边来回走了几圈,最终决定把他扔在这儿。
我说:“这次就不跟你算账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随后我起身理理自己的衣衫,回头看着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他,心里有一番说不出的滋味。
既然他不愿让别人救他,我也懒得多管闲事。他的麻烦总归需他自己处理,跟我一样,被我抛诸脑后的烂摊子还是得由我自己来收拾。他是仙,在这个孤星君的府邸中总不会有性命之危。我将自己随身带着的疗伤药留给他一些,这次真算是送佛送到西了。
他若再有什么不测,也就不关我的事了。
想想也本不关我什么事,只是我这多管闲事的毛病得需要改改。下次见到重伤的神仙,我补一刀就走。
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尚能看到曼丽的云中雀摇曳着凤姿,层层翠翠的竹叶林中淌过宁静的小溪。我不知这位孤星君是什么人物,但他生前一定过得极为宁静而惬意。
我循着路摸回建武神宫,回来时天光大亮,朱翠点缀的牌匾像是要从我头顶上压下来。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下定决心迈进去。
我到大殿的时候,建武神君果然已经等候多时,我不慌不忙地拱手叫了声师父。
殿内除君禹外,一行人都在。君禹大概是去疗伤了。呼雷兽虽然比较迟钝,但力量特别大,那一记偷袭定让君禹受了很重的伤。想到他肯那番护我,只因我是他父君的弟子;不肯相信我,大抵也是对我魔族身份心存芥蒂。
建武神君盯着我,眉头皱得都可以夹死一只苍蝇了。他沉声质问我:“昨夜你去了哪里?”
“心情略有不爽,去喝了点小酒。”我有一个本事,就是在什么关头都能笑得出来。
建武神君又说:“昨夜涉灵云州的神君被刺杀身亡,这件事你可知情?”
我摇摇头:“不知。”他显然是在怀疑我。我已经背着一个黑锅了,这个锅我不背,我拒绝。难道天界死人,都要赖到我魔族人头上么?那可真是大写的冤了。
建武神君缓缓握紧了拳,继续问我:“那你可知为师这次为何让你去跟他们共同历练?”
我端了端气,然后说:“师父想让我与同门和睦相处,此番劳苦用心让九羲感念至深,不敢忘记。”
“那你又为何要杀了云舒!”他薄怒道。
我瞧了瞧在一旁柔弱缄默的云舒,然后说:“您看见了,云舒还活得好好的,我没有杀她。”
建武神君一拍桌子,大声喊道:“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云舒痛下杀手的人可是你!?”
“不是我。”
“你居然还不认错!你不顾同门之谊,趁乱动了杀念,本君罚你在建武神宫门前跪着悔过,不得命令不准起身,你服还是不服!”
“你是我师父,我不得不服。”我捏住自己的衣袖,手心中浸出汗来。我定定地看着建武神君道:“我承认是我没有控制住杀念,可是不顾同门之谊置人于死地的不是我,而是云舒和离华。我愿意在建武神宫门前跪着,但我不是悔过,而是让我记得今天所受的屈辱。”
我不再啰嗦一句,直接走向宫殿外。我不是不想解释,只是没有证据,只凭空口白牙,在天界没有人会信我的话。
澄明的苍穹却异常沉重,我抬头看向阳光,只觉得天界的仙风尤为地薄寒。
我不卑不亢地跪在建武神宫门前,背挺得极直。
我以前犯了错常在父君面前跪着,别说跪上三天三夜,就算跪上十天半个月我都能忍下来。
建武神君是铁了心认定我要杀云舒,没有将我逐出师门已是好事。我要被驱逐出建武神宫,岂不是如了云舒和离华的意?
还没过多久,我见楼轻从殿内提枪出来,枪寒如水,亦如她冷着眸。她走到我身旁,将银梨穿云枪收起来,然后极为干脆地跪在了我的旁边。
“你怎么也来了?”
她直挺挺地跪着,英气的面庞显得极为俊逸潇洒,我知道这样形容一个女子不怎么好,可楼轻就给我这样的感觉。她道:“这次由我负责,发生这样的事,我也难逃其咎。”
我实在疑惑:“这关你什么事?你赶紧起来跟师父解释去,别在这里招我烦。”
楼轻顿了很久,压低声音道:“我相信你。”
“什么?”
“我潜入司命神君那里翻看了他的手册,我知道是云舒和离华引来呼雷兽要害你。”楼轻说,“只是偷看司命手册是大忌,不能当做证据。”
“这么好的东西你现在才说,我才不管忌不忌的,我这就去找。”
楼轻一手按下我的肩膀,然后沉声道:“偷看司命手册照样会被逐出师门,而且你跟云舒动手也是真事,跪着也不屈。”
我:“。。。。。。”
她还真是一语中的。当初是我一时冲动失去了理智,不然也不会落得如此地步。
左右没了办法,我也只能认命跪着。时间久了膝盖就开始疼,我偷偷变出来一个软垫子搁在膝盖底下。楼轻睥睨我一眼,哼笑道:“刚刚不是很有骨气么?现在知道疼了?”
“骨气又不能当饭吃,我跟我自己较什么真?”我调了调位置好让自己舒服一些,然后跟楼轻说,“你要不要?我还能再变一个。”
楼轻:“。。。。。。”
她扭过头,没有再理我。
第89章 雀啼(七)()
天界的每一个物什儿似乎都要跟我作对。日头渐渐毒辣起来,连带着凉寒之意的仙气都散去不少。我怕冷,也怕热,细细密密的汗水不断从额上渗出来,天界下跪的环境不如我魔界下跪的环境好,这里不适合下跪。
我看了看楼轻。她依然神色若常,背挺得很直很直,身如竹影如梅姿。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有些昏昏欲睡,膝盖也渐渐疼得麻木,最后变得毫无知觉。熬过最难熬的时候,一切也不那么难熬了。
渐近的脚步声从我身后传来,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直到君禹偌大的身影挡住灼着我头发的日光,我才晓得的确是他来了。
他没有问我,话是对楼轻说的:“怎么跪在这儿?”
楼轻说:“不关你的事。”
他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向大殿内,期间的目光没有一刻在我身上停留。我知道一定是我昨夜杀人的模样吓到了他,他不会相信我也是人之常情。我本不该奢望什么,却控制不住地失落。
为什么君禹就不能跟楼轻一样去查证呢?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呢?
按凡间的日子算,我和楼轻在建武神宫门前大概跪了七天七夜。天界毒辣的阳光变得微弱,霞光浸了丹青,周围浮动的空气中仿佛都能看到清明的紫色。一只小信鹤扑棱着翅膀飞进建武神宫内。
一只小鹤尚能进去,而我只能在这里跪着,真是人不如鹤。想着,我又给自己换了一个软羽的垫子。
跪着倒没事,就是太无聊了。
我拿眼偷偷瞧了瞧楼轻,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耐力,像我这种罚跪惯了的也不及楼轻这样,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入定似的。当然,也不跟我说一句话。我想她小时候一定也淘,没少被她父君罚过跪,才能练就这样的好本事。
我低声问楼轻:“你跟我讲讲,你小时候是不是特能玩?”
楼轻闭上眼睛,不肯搭理我。我继续说:“你别不说话啊。我们能一起跪在这里,也是一种缘分。”
楼轻冷冷开口道:“我不想跟你有这种缘分。”
我嘻嘻笑了声,说:“那我们说说弘德神君吧?”我想知道能让我父君都钦佩的神仙是一个怎样的人。
楼轻霍地睁开眼,眸色如墨冰,狠狠地瞪向我:“你们魔族人没有资格提我父君的名字!”
我见她真生气了,讪讪道:“不提就不提。”
楼轻英眉皱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她周围的空气都对我有敌意。弘德神君的确是死于魔妖之手,但那些魔妖都是被我魔族流放的恶妖,着实跟我正统魔族没什么关系,也不知她为何如此迁怒于我。
过了不久,建武神君负手从殿内出来,眉目威然,面露忧色。君禹跟在他的身后,淡如冰的眸子扫过我和楼轻,抿唇未言。
建武神君看着我们叹了口气,给我们了一个台阶:“现下有一个让你们将功赎罪的机会。”
我立刻就反驳道:“我无罪,何来将功赎罪之说?”此台阶,我不下。
“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若是云舒将此状告到天帝面前,你让你父君于何地处之?”
“云舒不敢告状是因为她心虚,这事要是彻查,她吃不了兜着走。我巴不得她告到天帝那里去呢!若我父君知道了也好,总算多个人相信我的。”
“你这个小丫头,没完没了是吗?”建武神君说。
我哼哼了几声,没有回答。楼轻拜道:“此事是楼轻之过,楼轻听凭师父处置。”
建武神君按下怒气,拂袖道:“罢了罢了,现有一事万分紧急,我没时间跟你们计较这些。前方传信,平河云州的神君被人暗杀了。据悉,杀死涉灵神君和平河神君的是同一人。”
“平河神君?”楼轻皱眉,“涉灵和平河两位神君修为深厚,就连天帝也会有所忌惮,是谁有如此高深的法力,竟能连杀两位神君?”
建武神君眼中也有疑惑,说:“天帝下令封锁平河云州,已派人彻查此事。但我想让你们前去查探。”
我问:“天帝既已委派人去调查,为何又要我们去?那人信不过?”
楼轻说:“负责调查此事的是谁?”
建武神君说:“是申寅仙君。”说完连他自己都疑惑,说:“从未听说仙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也不知怎的就得了天帝的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