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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贻香定睛细看,只见在这山洞尽头的当中,是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看形貌和山洞的地面本是一体,却将表面磨得平整光滑,在上面凿刻出纵横的线条,显然是一个围棋的棋盘:就在棋盘边上,还放置着两罐黑白二色的棋子。而在棋盘后面靠近山洞的岩壁前方,则是立着一道厚厚的屏风,上面缝着淡青色的厚布,当中密不透光,根本看不出屏风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除了当中的棋盘和后面的屏风之外,这个山洞的尽头便已是一目了然,再没有其它摆设,只有角落里还堆放着一些日用的杂物,显得格外空荡。星儿将三人一路领到当中的棋盘前面,然后去角落里取来四个草编蒲团放在棋盘四周,恭请三人入座。随后她取来四个干净的瓷碗,抱着一罐清水将瓷碗斟满,恭请三人饮用;接着又将一盘点心放在棋盘上,却是一叠放凉了的烧饼。
谢贻香一行三人自然无心吃喝,在蒲团上坐下后,六只眼睛都齐齐望向后面那道淡青色的屏风。若说青田先生此刻就身在此间,那么显而易见,定是隐身在了这道屏风后面,至今还未现身与三人相见。
只见星儿安排好清水和烧饼后,便恭恭敬敬地来到这道屏风面前,向屏风躬身行礼,却并不开口说话。过了半响,她微微点头,自言自语般地回答道:“是。”随后站直身子,向在座三人笑道:“老师说,山地荒僻,穴居简陋,只能用这些粗鄙之物招待贵客,还望三位莫要嫌弃。”
谢贻香不禁有些纳闷,如此看来,青田先生果然就在这道屏风后面,这才能够向星儿交代下这番说辞,可是自己为何一个字也没听到?她不禁暗运功力,悄悄探查屏风后面的情况,却完全感觉不到屏风后面有活人的迹象,甚至此间除了己方三人和星儿之外,根本察觉不到还有第五个人的存在。
难道是青田先生早已达至超凡入圣的境界,脱离了肉体凡胎的禁锢,所以无法像普通人一样被自己感觉到他的存在?幸好她一路行至此间,沿途早已深有体会,知道对方此番真正要请的“贵客”,始终还是得一子和言思道二人,自己充其量只是一个陪衬而已,倒也不必抢着出头,只管静观其变就好。
果然,听到星儿这话,坐在棋盘左边的言思道顿时嘿嘿一笑,端起自己面前的瓷碗喝了一大口清水,朝后面的屏风笑道:“茶者浓酽,原是沽名钓誉之品;酒者醇烈,更是乱性失德之饮。唯有这清水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才是诸法空相之妙物。青田先生以清水待客,名家风范,自是可见一斑!”
说罢,他又从盘子里取了一张烧饼,一边吃一边说道:“至于食之一物,本就只有果腹一用,却偏有世俗之人虚耗光阴于此道,行出本末倒置之举,是为‘活而为食’;唯有志存高远之人,方能回归食物之根本,做到‘食而为活’。虽只是区区一盘烧饼,却能因此得见青田先生之志,从而感悟人生真谛,实在令末学晚辈倾佩不已。”
他这两段吹捧的言论,自然是在给屏风后面的青田先生大戴高帽,不料话音落处,屏风后面却是寂静如故,不见任何动静。倒是那星儿缓步来到棋盘前,在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然后冲言思道微微一笑,毕恭毕敬地回答道:“老师说先生之言未免过誉,他老人家实不敢当。不瞒先生,这些年来老师闭关苦思,时常会召集我们几个不成材的弟子于此,试图以历为鉴,替后人编纂一首能够预言运势的歌谣,从而窥见后世之事。所以此间的这些烧饼和清水,其实是我们几个弟子平日里的饮食罢了,当不起先生的谬赞。”
眼见星儿开口应答,言思道眉宇间不禁生出一丝疑惑,还是继续望向后面那道屏风,再次笑道:“昔有袁李二位高人窥尽天机,作图六十,直到推背方休。不料在袁李二位高人之后,青田先生居然也有次雅兴,拟作一首预言运势的歌谣传世,实乃光耀千秋、福泽万世之举,当真令人钦佩不已!”
谁知这回依然是由对面的星儿作答,恭声说道:“老师说,先生大才,举世无双,这首歌谣若是能得先生指点,无疑是荣幸之至。只可惜歌谣尚未编纂成型,实不敢献丑于三位贵客,以免贻笑大方之家。”顿了一顿,她又展颜一笑,向言思道补充说道:“老师还说,既然先生有此雅兴,大可留在此间一同编纂这首歌谣,他老人家必定倒履相迎、扫榻以待,铭记先生之功德。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言思道顿时一怔,并未回答。谢贻香看到这一幕,也是惊骇不小,照这个局面来看,难道隐身于屏风后面的青田先生竟不打算现身相见,只是让星儿这么一个女童来替他传话?
倘若果真如此,自己至始至终都没听到屏风后面有声音传出,甚至完全感觉不到屏风后面有人,那么这个星儿一口一个“老师说”,究竟是青田先生用了类似“传音秘术”一类的神通在和她沟通交流,所以旁人无法听见,还是根本就是这个十五六的女童在这里冒名顶替,假借青田先生的名义唬弄己方三人?
眼见言思道被对方问得哑口无言,坐在棋盘右边的得一子当即冷笑一声,将一对灰白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后面那道屏风,缓缓问道:“莫非今日之事,青田先生是打算一直躲在屏风后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却听对面的星儿接过话头,笑道:“还请道长见谅。并非老师有意怠慢,而是老师如今的情况确实有些特殊,担心吓坏了三位贵客,所以才不便现身相见,只是让小女子替他老人家传话。”
得一子连眼角也没瞥向星儿一眼,继续朝后面的屏风冷笑道:“担心吓坏我等?倘若躲在屏风后面的真是青田先生,又岂会编出这等荒唐的借口?”
左边的言思道也附声说道:“方才星儿姑娘曾经提及,问一个人若是只剩下部分魂魄和部分肉体存于世间,那么这个人究竟是生还是死?对此我也甚是好奇,实不知昔日呼风唤雨的青田先生,如今到底是怎样一番境遇。所以烦请青田先生现身一见,说不定在下还能为青田先生的困境分忧,略尽绵薄之力。”
两人这般言辞,显是心意已决,星儿似乎也有些难以应对,只好望向坐在当中的谢贻香。谢贻香微微一愣,急忙站起身来,朝后面的屏风恭声说道:“晚辈谢封轩之女谢贻香,年幼时还曾得到过青田先生的耳提面命。此番晚辈慕名前来拜见,还望青田先生念在已故家父的情面上现身一见,也好打消我等心中的疑惑。”
眼见谢贻香也是同样的态度,星儿只得从蒲团上站起来身来,笑道:“老师说,同样是故人之后,谢三小姐的言行举止比起当日那位毕二小姐,当真可谓是云泥之别。对此他老人家甚是喜爱,十分羡慕谢大将军后继有人。”
说着,星儿已重新走到那道淡青色的屏风面前,兀自垂首站立,似乎正在聆听屏风后面青田先生的吩咐。过了半响,她再次转身望向在场的三人,含笑说道:“既然三位执意面见老师,他老人家也不忍拂了贵客的心意。只不过在他老人家现身相见之前,还要劳烦逃虚先生和得一子道长帮一个小忙,否则他老人家实在不敢面见二位。”
听到这话,言思道和得一子同时一愣,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一丝疑惑。随后便由言思道开口问道:“不知青田先生有何吩咐?只要我等力所能及,自当照办。”
星儿眼中顿时露出一丝调皮的神色,恭恭敬敬地说道:“烦请两位贵客,这便脱掉身上所穿的衣衫。”
35 鹤氅道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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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在场三人都是愕然当场,差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然而再看星儿的神情,显然不是在和言思道、得一子二人开玩笑。
得一子当即脸色大变,眼中凶光毕露,向不远处的星儿沉声问道:“这是青田先生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言思道也有些尴尬,强笑道:“青田先生既有吩咐,我们二人原当照办才是。只是眼下当着前辈高人的面,更有星儿姑娘和谢三小姐这两位姑娘在场,脱掉衣衫之举,未免太过不敬。可否容在下多问一句,青田先生为何要我们二人脱掉衣衫?”
屏风前的星儿淡淡地一笑,便先回答言思道的问题,说道:“老师说了,先生今日所穿的这件鹤氅,乃是效仿戏文里蜀汉丞相诸葛孔明的装扮,难免令他老人家有些为难。”
顿了一顿,她又解释说道:“想必先生也该知晓,方今世人总爱将老师和昔日的孔明相提并论,定要在他们两人之间分出一个高低优劣。当中便有好事之徒造谣,声称老师年轻的时候,为了要和当年的孔明一较长短,居然亲自前往定军山开启孔明之墓,想要探究孔明的毕生所学。谁知进到墓中,才发现孔明竟然早已预料到千百年后老师的开坟之举,还留下一封亲笔信函,叮嘱老师给墓室里的油灯加油,以此作为勉励,这才令老师彻底服输,打消了争强好胜之心。虽然这些传闻只是好事之徒编造的谣言,但老师为了避嫌,一直都在尽量回避与孔明相关的人事。所以先生今日穿着一件戏文里孔明的鹤氅来访,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言思道听得双眉一扬,随即干笑两声,夸张地说道:“如此说来,倒是在下失礼,实在罪该万死!只不过在下之所以作此打扮,绝非故意挪揄青田先生,而是我身在恒王军中效力,为了博取军中将士的信服,这才借用了孔明的行头,以此自抬身份罢了。”
说罢,他又朝后面的屏风扬声笑道:“正所谓‘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似青田先生这等千古名士,自是心胸宽广、光风霁月的前辈高人,又怎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定要和在下的这一件衣衫过意不去,是也不是?”
屏风后面依然没有回应,还是由屏风前的星儿恭声回答道:“既然先生如此作答,那便请恕小女子冒犯。老师的原话是说,先生此番故作孔明装扮来访,其实是先生心底的恐惧作祟,担心自己不配与他老人家平起平坐、分庭抗衡,所以才要借孔明的威仪壮胆。然而先生此举,其实大可不必,早在今日之前,老师便曾与先生有过三面之缘,对先生的本事更是叹为观止。若是连先生也没有自信可以与他老人家一争高下,那么世上恐怕也再难找出第二个人了。”
听到星儿这话,言思道顿时愕然当场,脸上神色更是阴晴不定,显是被对方一语中的。要知道他此番前来,为求稳妥起见,可谓是做足了行头,活脱脱便是诸葛孔明再世。谁知一路行进至此,一辆四轮车、两个推车童子、一柄白羽扇和一张纶巾先后遗失,到如今便只剩下这么一件鹤氅,已然狼狈不堪。谁知事到如今,显然是连最后这一件鹤氅也保不住了。
当下言思道只得暗叹一身,伸手解开腰带,缓缓脱去身上的鹤氅,露出赤裸的上身。坐在当中的谢贻香一直没有啃声,看到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想不到这个言思道居然也会有这么一天,被青田先生和星儿制得服服帖帖,当真是大块人心。
然而再看言思道袒露出来的上半身,居然甚是强健,在油灯火光的映照中,非但没有一条赘肉,还隐隐可见肌肉轮廓,分明是一个青壮男子的身躯,直看得谢贻香目瞪口呆。然而再想到此人化身千万,保不准这又是他的一个化身而已,至于此人的真实年纪,说不定已有五六十、七八十岁也未可知,顿时便令谢贻香大感反胃,急忙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屏风前的星儿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赤裸上身的言思道,眉目间尽是藏不住的笑意。言思道脸皮再厚,此时也难免有些尴尬,只好摸出腰间的旱烟杆点燃,故作镇定地深吸几口,向不远处的星儿询问道:“星儿姑娘可还满意了?”星儿连忙挪开目光,又转头望向坐在棋盘右边的得一子。
得一子的脸色早已十分难看,此时见言思道果真脱掉了衣服,星儿也朝自己这边望来,一张俊脸更是一阵青红交替,沉声问道:“怎么?难道青田先生也曾在鬼谷门人的手里栽过跟头,所以见不得我这身道袍?”
话说得一子此行本是披着一件白色斗篷,用来罩住穿在里面的那身漆黑色道袍。但方才在“囚天村”的厅堂中面对那六个自称青田先生的男女时,他便已脱去披在外面的斗篷,所以此时身上便只剩他那件漆黑色的诡异道袍。
却见星儿收起脸上的笑容,缓缓说道:“道长多心了,‘鬼谷’、‘黄石’二门素有渊源,老师和道长的师父易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