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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煜第一个走出大殿,在他身后则是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
不管是原本的旧臣也好,还是后来跟随萧煜一起入东都的新贵也罢,都在心底暗自思量,牧人起降了,江南也打下来,这位齐王殿下会选在什么时候登基?
是等群臣劝谏再三,还是将此事留给自己的儿子?
没有人觉得萧煜会做一个“忠臣”。
所有人都认为,萧煜登临大宝,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或早或晚,但终究会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
那时候,萧煜会亲自给萧烈一个谥号,一个不同于臣子的谥号。
萧煜在走出宫门前,又回头了眼身后的太和殿。
天下政令皆是出自于此,满朝公卿皆是陈列其中。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那把椅子。
现在他距离那把椅子只剩下一步之遥。
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读史时发出的感慨,大丈夫当提三尺剑,建不世之功勋。
如今的自己,可算大丈夫?
萧煜笑了笑,转身离去。
这是他最后一次以臣的身份走进这座大殿。
下一次他再走进这座大殿时,就是另外一种彪炳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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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家天下()
九月廿三,霜降,晴,有风,冲虎煞南,宜沐浴,不宜远行。
萧煜这次回东都,没有住在城外的万寿园,而是直接搬入了安国公府,毕竟萧烈故去之后,他便是萧家的唯一主人。
这些时日,萧瑾都住在自己母亲的公主府中,并不住在这边,萧玥和萧羽衣俱已出嫁,便算是泼出去的水,只有颜可卿和萧茹还留在这儿,再加上萧煜一家三口,偌大一个萧家竟是只有五个正经主子,再加上萧烈的丧事刚刚告一段落,里外都是素白一片,这座曾经承载了萧煜童年和少年时光的安国公府愈发显得冷清。
正房。
这是历代家主居住的院子,也是整个安国公府最大的院子,比起萧煜以前居住的那个小院,可谓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因为林银屏身体的缘故,此时早早生起了耗费木炭无数的地龙,又铺着厚厚的宝竺国地毯,整个屋子里温暖如春,只穿一件单衣也不会觉得有丝毫凉意。
此时,刚刚沐浴完的萧煜只着了一件中衣,长发随意披散,赤脚踩在地毯上,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封折子,随意扫了几眼后,又合起放下。
林银屏坐在一旁,穿了一件素白的胰梗孛娉欤蛭谛⑵诘脑倒剩飞系聂⒆印⒉揭。稚系娘碜樱蓟怀闪艘实模渖下韵圆园椎拿媾樱鹩幸环∶廊说慕咳醴缭稀�
看到萧煜将折子撂下,林银屏问道:“怎么,这些劝进的折子都不合你的心意?”
赤着双脚的萧煜走到林银屏身旁坐下,摇头道:“不是不合心意,只是少了一点什么。”
林银屏这几年帮着萧煜处理政事,早已不是当初懵懂的公主殿下,只是略微思量,便明白萧煜的用意,“你的意思是先不急着群臣劝进,而是让小皇帝先提出来。”
萧煜伸出两指敲了敲桌子,缓缓说出禅位两字。
林银屏迟疑道:“毕竟是祖宗的基业,小皇帝会肯?若是有骨气些,宁死也不愿禅位,再弄出个君王死社稷,这可就不好看了。”
萧煜点头道:“你说得对,所以我想让羽衣先去试探下小皇帝。”
林银屏斜瞅了他一眼,“那你直接告诉羽衣不就好了。”
萧煜轻咳了一声,“这种事情,我怎么能亲自去说呢,还是劳烦夫人走上一趟。”
林银屏轻哼了一声,显然还有些不能释怀当初萧煜将萧羽衣嫁给秦显的事情,语气慢慢转冷,道:“萧明光啊萧明光,你还真是老谋深算,是不是当初把羽衣嫁过去的时候,就想好今日这些事情了?”
人有名和字,称呼字多半是为表亲近,可到了林银屏这儿,就要反过来,平常的时候称呼萧煜,有求于萧煜的时候腻歪一句夫君,可到了动怒的时候就会以萧明光称之。
萧煜对于她这个套路再熟悉不过,急忙撇清道:“夫人高看为夫了,以我的本事,顶多走一步看一步,哪里会想这么多,不过是巧合罢了。”
林银屏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
萧煜表情古井无波,看不出半点端倪。
林银屏自然没看出什么,略有不甘道:“好吧,我去宫里走上一趟便是。”
萧煜毫不吝啬地展露出个笑脸,连声恭维道:“有劳夫人,有劳夫人。”
林银屏还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然后,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萧煜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这便是两人的夫妻之道了,似真似假的打打闹闹,林银屏佯怒,萧煜讨饶,也是怪有意思的。
毕竟人前威严端庄已是足够,就没必要将这份端庄威严带到家里来,整天相敬如宾真的好吗?
说到底两人也只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虽说这个年轻有点名不副实了,当今天下几乎没有人再将这对夫妇视作年轻人,可好歹咱们自己还把自己当作青春正盛不是?
林银屏趴到萧煜的身上,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真别说,你这板起脸来,倒是像个道貌岸然的道学先生”
萧煜任由妻子**自己的脸,玩笑道:“什么叫像,明明就是,我萧家祖上也是出过理学大家的,传到现在那也是学问传家,要不要为夫今晚就教教你什么叫格物致知,什么叫存天理,灭**?”
在这些夫妻间的俏皮话上,林银屏即便已经是当娘的人,到底还是敌不过萧煜,微红了面庞,起身啐道:“那你今晚去房睡,抱着那些经籍好好灭一灭你的**。”
萧煜赶忙正色道:“佛道两家,虽然禁忌女色,但好歹还有欢喜禅和房中术的说法,这所谓的灭**嘛,那就算了。”
“夫君,这事咱们就说定了,今晚我带着儿子睡,你呢,就抱着这堆劝进折子去房睡,说不定还能做个皇帝大梦。”
萧煜无奈道:“夫人,不带这样的,为夫好歹也是要做皇帝的人了,怎么还要去睡房?这不成体统啊。”
林银屏摆出跋扈河东狮的做派,故作不屑道:“我还是要做皇后的人呢,然后呢,你还不是我男人?是我男人就得听我的,所以今晚你去房,没得商量。”
萧煜这下是真无奈了,叹息道:“如果有朝一日你做了太后,咱们儿子的境地可就凄惨了,还不得被你这个母后压到死?”
林银屏瞪了他一眼,“说什么胡话,什么叫我做了太后,你想抛下我们母子俩去哪?”
萧煜自知失言,摇了摇头,轻声道:“哪儿也不去,就陪在你们身边。”
林银屏微微叹息一声,“我身子不好,玄儿还小,你这根家中顶梁柱可不能倒下。”
萧煜沉重点头,然后喃喃自语道:“试问明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是萧家之天下他年我若为皇帝,满城尽带玄黑甲,这些当年的豪言壮语,如今算是实现了,我也没有更大的野心,再活一甲子,把玄儿安安稳稳扶上那个位置,然后坐稳那个位置,继承下咱们打下的这偌大家业,即便是我死了,这家业也丢不了乱不掉,到那时候,是生是死,都没有怨言了。”
这一日,齐王王后入宫,面见当今皇后。
皇后娘娘留义母于宫中留宿。
母女二人一夜密谈良久。
这一夜,萧煜独坐于房中,面前案上摆着一封封已经被打开的折子。
满本写着登基二字。
夜色下,烛火中,萧煜神色平静,低声道:“家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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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郑亡了()
东都皇城,飞霜殿。
既然是皇后寝宫,那么能来此的就只有帝后二人。
简文皇帝秦显,皇后萧羽衣。
所谓皇后,为何不称皇妻,其实是有一番说法的。儒门荀子认为,天子独大,没有人可与之平起平坐,而“妻”又与“齐”谐音,那么天子之妻便不可称之为“妻”,只能称之为“后”,祖龙始皇帝一统天下之后,改天子为皇帝,那么皇帝之妻,便是皇后。
治国五事,分别为:地以权民,物以权官,鄙以权庶,刑以权常,食以权爵,又称为外事五权,与之相对的还有内事五枚,五权由皇帝执掌,而五枚则均为皇后所掌。
总得来说,皇帝是要高于皇后的,自古以来,都是皇帝废后,从未听说过皇后废帝。
不过话又说回来,嫁出去的女人,在夫家能有多大的底气,还要取决于自己的娘家,就像皇家下嫁的公主,非但不用拜见侍奉公婆,而且还能独居一府,驸马甚至非宣召不得入内,底气之大,可见一斑。
如今的萧羽衣,夫家是大郑皇室,而娘家却是二度将大郑皇室及整个朝廷架空的萧家,尤其是皇后娘娘的义父,齐王殿下自江南大胜而归后,这整座皇宫,再无人敢于小觑这个十几岁的少女。
她是实实在在的后宫之主了,在这宫中,就是小皇帝秦显,也不能忤逆于她,所以当她派人请陛下前来飞霜殿时,纵使秦显万般恼怒愤恨不甘,可最后也还是来了。
秦显进来后,萧羽衣屏退了周围宫女及宦官,整座大殿就只剩下帝后二人。
萧羽衣伸手示意自己的丈夫坐在对面。
秦显面色阴郁地缓缓坐下。
萧羽衣笑了笑,“陛下今日的气色,似乎是不太好。”
秦显抬起头,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声音低沉道:“有劳皇后挂碍,朕……不过是偶然风寒,已经召过御医了,无甚大碍。”
萧羽衣点点头,道:“那就好,其实臣妾这次请陛下过来,是有一件事要与陛下商量。”
“什么事?”秦显终于是抬起头,脸上有一抹紧张神色一闪而过。
萧羽衣却是愈发从容淡定,“一件关乎我们两家的大事,不过在此之前,臣妾……我想问陛下一个问题。”
秦显将双手十指分别放在两个膝盖上,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问。”
“这天下……”此时的萧羽衣不知不觉却是有了几分林银屏的平日做派,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形越显佝偻的秦显,双唇轻启,“是谁家的天下?秦家,还是萧家?”
“萧羽衣,你大胆”秦显猛然起身,一脚踢开刚才坐着的绣墩,暴怒道:“这天下,是我秦家的天下,你别忘了,我秦家是君,你萧家只是臣君臣名分早已定下,你怎敢……怎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萧羽衣嘴角翘了翘,曼斯条理道:“陛下何必动怒?我一个妇人家,没什么见识,就是问问而已。”
秦显脸色狰狞地看着妻子,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凭你这句话,朕就可以废了你的皇后之位,然后杀了你,再将你满门抄斩,灭你九族”
萧羽衣睁大了眼睛,定定的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陛下尽管去就是,我父一家如今就在东都城内。”
在妻子的目光下,足足隐忍了五年的秦显终于彻底爆发,猛然上前,一把扼住萧羽衣的喉咙,将她按到在地,狰狞吼道:“信不信朕现在就杀了你”
萧羽衣脸色通红,双手紧紧抓住秦显的手,张了张嘴说出两个字,没有发出声音。
不信。
秦显一愣,然后脸上的神情越显狰狞,双手用力,就要将萧羽衣活活掐死。
不过下一刻,他只觉得下体一阵剧痛,整个人便倒飞出去,落地后因为剧烈的疼痛而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活像一个弓着腰的虾米。
萧羽衣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剧烈地**着,有些心有余悸。刚才若不是她趁着秦显愣神的功夫狠狠踢了一脚,那么现在她多半是个死人,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丈夫竟还有这份胆量,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萧羽衣踉跄地走到秦显身旁,蹲下身来,望着脸色苍白的秦显,扬手狠狠打了一巴掌,“义父交给我的差事,看来是要办砸了,那么我索性也就把话挑明了,这天下已经不是你秦家的天下,要改姓萧了。秦显,是死,还是退位禅让,你做个决断吧。”
似乎是被萧羽衣这一巴掌给打醒了,秦显脸色茫然地抬起头来,不复刚才的狰狞之色。
萧羽衣重新起身,居高临下,“秦显,念在你我夫妻一场的情份上,我再劝你一句,秦家完了,从你父亲秦功那里就已经摇摇欲坠,现在更是大厦将倾,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傀儡皇帝,能做什么?天高地厚,你自身都难保,还妄想着去保秦家的天下江山?”
秦显张了张嘴,发出嘶哑声音。
萧羽衣低头整理着被弄乱的长裙,平静道:“实话与你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