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罨撒葛微笑着看了妻子一眼,拱了供手说道
“多谢招讨使费心,这么早本不该打搅。不说不合规矩,说了就要麻烦。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今后定然不会忘了大人的好意。”
苍凉壮阔的大草原披上了初春的曼纱。遍野绿茸茸的新草,盛开着桃粉李白鲜艳夺目,金黄的迎春花烂漫似海。马队顾不上欣赏美景,不分昼夜疾驰如飞。三天之后出了西北招讨使的地界。这一天天色将晚,太平王喘着粗气对王妃说
“前面的驿站打个尖吧。”他们一路日夜兼行,顾不上在驿站住宿。自己带着西北最好的换乘坐骑,也用不到驿站的备马。只是每天在驿站打个尖,吃顿热乎的饭菜暖暖身子。也让一路啃青草的马好好吃上些细料,跑起来更有精神。有夷腊葛给的驿单和西北招讨使的关票加上王爷的身份,驿丞们无不诚惶诚恐热情接待,临走还一再挽留,送上干粮酒水。
这是一处比较大的驿站,马槽上拴着二十多匹骏马,驿卒们出出进进很是忙碌。一个好多天没有刮过胡子,脸上脏兮兮,头戴一顶灰扑扑毡帽的瘦子走出来,看了关票和驿单后愣了一下堆起笑脸说
“原来是王爷大驾光临。小人是这里的驿丞,敝姓杨。怎么不派人先来打个招呼呢,只怕没有个准备会怠慢了贵人。”
阿钵在前面打头,拱了拱手客客气气说道“知道这里没有准备,不会让你为难。只要拿出你们这里上好的饭菜招待王爷王妃就行。再给马喂些细料。其他人做个热汤总是可以的吧。不过要快,半个时辰还要赶路。”
“这位大哥这么客气卑职就好办了。保证伺候好王爷王妃,上好的马料有的是。给其他兄弟们熬一大锅粥怎么样,看有什么其他吃的有什么来点什么如何?”
“好啊,杨大哥,谢谢了。”阿钵笑着拍拍驿丞的肩膀。
驿丞哈着腰推开正堂大门,罨撒葛和胡辇走进里面。这是一间三楹贯通的大房间,中间一张红漆八仙桌,围着四把椅子,两边还有很大空地,人多的时候足够再摆两张大桌。两边靠墙一溜高大的八宝阁,上面摆着好些假古董。看来这是招待达官贵人的地方。夫妻二人坐下,一会儿驿卒奉上热茶,口渴极了的王爷端起来就吞了一大口。不是西北最常见的发酵红茶,而是半发酵的南方小团凤。一入口就知和宫廷王府里的不是一路货。要不是在路上没有热水,这种茶罨撒葛是碰也不会碰的。饭菜上的是清炖老母鸡烧烤小羊排红烧兔子韭菜炒鸡蛋和醋炝大白菜,凑了个四菜一汤,还有一摞葱花大饼。杨驿丞亲自上菜,一个劲儿地道歉说太简陋。胡辇喝了碗汤吃了几口菜,罨撒葛甩开腮帮吃了个肚儿圆。二人吃饱了往外走,罨撒葛摸着肚子咧开油光光的大嘴对站在门口的老杨点点头
“东西普通,味道还不错。你的孝心本王记住了,将来一定有你的好处。”
水饱饭足继续上路,人马都有了精神,准备拉晚赶夜。刚刚上马,阿钵悄悄走到胡辇身边,手里拿着一张纸“王妃,您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哪儿来的?”胡辇边问边展开看。天已黄昏,光线黯淡,王妃让马放慢脚步,将纸片举到眼前,刚看一行就脸色大变。把马缰绳在手上绕紧使劲一勒,胯下黑骏马两只前蹄离地,马头高高扬起,脚下陡然止步。
“王爷,快停下来!”胡辇失态地大喊一声。
“出啥事了?”罨撒葛走在前面,听见这一声,立刻拨转马头。
“不好了你看这个。”
罨撒葛接过凑近一看,顿时感觉好像天崩地陷,一股腥味涌到喉头,差点喷出一口血。一骨碌跌下马背。那张纸是朝廷露布,上面第一句话就是“耶律夷腊葛、萧乌里只刺杀大行皇上,罪大恶极,着即正法。”下面是追查余党搜捕逃犯的命令。盖着北枢密院和刑部大印。
“你是怎么得到的?”胡辇声音止不住颤抖地问阿钵。
“吃饭的时候卑职在驿站里找地方解手,顺便转了转。因为觉得驿丞脸色不对,眼睛后面好像有鬼,卑职不太放心。转到后面杂役们干活的地方,见几个人交头接耳,见到在下就忽地散了。觉得一定有什么事。后来溜到驿丞住的房间,在桌上见到这张通告。”
阿钵见不再问话,知趣地躲到一边。
“咱们现在怎么办?”罨撒葛往地上一蹲,抱着脑袋想大哭一场。从丽春院炕上听到甫古说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像上足了发条似一分钟没停。皇兄死了,他都没有顾上哭一声。原来上天在开玩笑,把他的心送上天堂溜了溜又摔回到泥里。就像做了一场春秋大梦,仅仅三天的皇帝梦,醒来不知身在何处。到手的皇位原来是镜中花水中月,还配上血淋林的夷腊葛的人头。现在怎么办?是继续向前走还是掉头回去?差不多可以确定前面等着他的就是夷腊葛同党和擅离谪所谋夺皇位的杀头之罪可是回去乖乖听天由命等新帝降旨处置又实在是不甘心,单是想想如何面对耶律洪保就无地自容。
胡辇也心里慌成一团,长这么大,经历了多少起伏风浪,从来没有过现在这种面对重重杀机变成瞎子一样的恐惧。她出身贵胄世家,是家中的长女,而且没有亲生兄弟。满腹雄心的父亲把她当做家里和事业的栋梁。她自己也努力效仿那些临事不乱杀伐决断的巾帼英雄。可是现在,她好像面临深渊背靠刀山,进退失据全没了主意。
“王爷、王妃,小人以为,不如让小人带几个人回去驿站,命杨驿丞坦白告知所有实情。既然有这张布告,那新皇登基、先皇大行的通告也应该已经送达此地。驿馆没有公文也应该有消息。如今的皇上是谁,朝廷的情况如何就能知道。有了这些才能推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他没有必要不说实话,就是不说,小人也有办法问出来。”阿钵在旁边见主人半天不动,知道这种情况任谁也拿不定主意,走过来轻声说道。他是个头脑清楚的人,明白越是危机重重就越是要摸清情况,知己知彼才能做出最明智的决定。
罨撒葛抬头看着阿钵,好像不认识一样。他很少接触这个王妃的心腹近侍,发现此人还不是徒有其表。看看胡辇也是一副赞同的表情。于是点了点头道
“好,你就带上两个金锭,再带五十个人。必要时吓唬吓唬他,可是不要惹事,现在步步都要小心。”
阿钵答了声是,扭头去点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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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春秋梦醒()
忽然西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奔驰的马蹄声。初夜寂静,北风劲吹,声音传得格外辽远。这显然不是普通商旅之人,也不像传递军情的急递,因为听起来只有一匹马。蹄声急促而单薄,直奔这个方向而来。所有的人都竖起耳朵绷紧神经。阿钵长年与马为伴,还当过好多年牧马人,能辨别各种马的蹄声差别。他细细倾听一会儿,说道
“王爷,是不是是甫古追上来了。我过去迎迎。”
“好,先悄悄看看是不是他。”罨撒葛道。
片刻之后,两匹快马径直奔来。果然是甫古。
“你来了。跑得好急。”罨撒葛道。他现在没有心情去问家里的事安排得如何。想到丽春院的人都关在营帐里,为的是封锁皇上驾崩和自己赶去登基的消息。这些事不问也罢。不过三天,真有隔世之感。
“王爷,大事不好了!”甫古声音嘶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看看对方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强烈的反应。接过阿钵递过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接着说
“王爷,处理完府中的事我就急着追赶。走到前天,去驿站打探您们是什么时候路过的。恰巧碰到一个认识的兄弟。他悄悄告诉我出事了。王爷刚走,朝廷的哀报就送到了。大行皇帝驾崩,新皇登基的消息正式通告天下。当今皇上尊号天赞皇帝,改了新朔,年号保宁。颁旨大赦。夷腊葛、乌里只都以宿卫不严治罪处死。他知道王爷拿的是夷腊葛的驿票,特意告诉我这些。我想王爷要是还不知道就糟了,凭着夷腊葛大人那封信就能治成死罪。所以快要急死了。”
“啊!”罨撒葛尽管已经知道罨撒葛出事,还是被新皇登基的详情惊得目瞪口呆。他一把抓着甫古的袖子问“你有没有问皇上是哪个,现在朝中是谁在掌权?”
“在下问了。他说皇上是太祖爷四世嫡长孙,世宗爷的嫡子讳贤。掌朝的首辅大臣是原来的侍中萧大人。”甫古悄悄看了王妃一眼。这是所有坏消息中唯一令人感到有一丝安慰的。
“哈,哈,哈,哈,哈,哈,……”太平王狠狠地瞪着甫古,好一阵一把将他推开,让一个趔趄退了好几步。突然仰头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在沉寂的夜空听起来像鸱枭长嚎。
“你怎么了,笑什么?”王妃使劲摇着丈夫的胳膊,以为他疯了。随从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甫古满脸狐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我高兴,我太高兴了皇兄死了,皇位丢了,我完了。可你现在成了新皇的大姨子,我们又有救了!你说不可笑吗?你爹原来是我的人,现在竟然抢走我的皇位!他把你的皇后送给了你的妹妹。耶律贤连个郡王都不是,他凭什么登基。你爹他对得起我,对得起你吗?”
罨撒葛语无伦次地大声喊着,喊着喊着狂笑变成嚎哭。他快要疯了。竟然是耶律贤那个傻瓜!他一个堂堂的太平王,皇上唯一的亲弟弟,等于就是太弟储君,等了十年竟然落了一场空。耶律贤是个笨蛋不说,还不是皇上一枝的血脉。皇兄真是个混账昏君,连后事都没有安排就糊里糊涂地被人杀死了。最可恨这个萧思温老狐狸,他是长公主的驸马,皇上拿他当心腹,他却背信弃义卖主求荣。这是明明就是一场政变,背后的主使说不定就是这个老贼。
“你凭什么怪我爹。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没有弄清楚。我相信他不会害我。”胡辇也吓得心惊肉跳,听到丈夫出口不逊更加担心。她当然希望继承皇位的是王爷。她一样怨恨气愤。她心里又有说不出的委屈,难道她希望这样?难道这是她的错?她还不是和丈夫一样没有办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哈,哈,哈,……,哇,哇,哇,……”太平王还是像疯了一样又哭又笑。
“别嚎了!你倒是拿个主意,咱们现在到底怎么办?”胡辇又悲又气也想放声大哭一场。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怎么办?我想一头碰死在这儿”罨撒葛恶狠狠地回答。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远在天边,贤近水楼台自己健壮年盛刚强自信,贤就是个牵线的木偶。只要不是厚道到窝囊无用,谁都理所当然会选贤这样的人当皇帝。换了自己是岳父也是一样。可是觉得心里话无人可说,连王妃也和自己渐行渐远,一颗心憋得快要爆裂了。
“你说这话有什么用?你真就舍得死?”胡辇气得噎了她一句。
“是啊,皇上死了,我现在无依无靠。你爹是当朝红人,咱们全得靠他了。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罨撒葛又像赌气又像耍赖似地说道。
胡辇白了他一眼,恨这种男人没事人模人样像个大丈夫,有事就像个皮球,一会儿蹦的老高,一会儿就泄了气,说的都是没用的废话。她没有力气和时间计较,认真说道“我看朝廷是不能去了。夷腊葛的驿票现在就是张废纸,西北的关防再用闹不好连人家招讨使都连累了。再说就是到了朝廷又能怎么样?除非咱们招兵买马去和耶律贤见个高低,否则就是擅离谪地的罪。不如趁着还早,惊动的人不多,赶紧回去。把这回事抹了就当没有发生过。咱们静观其变,看皇上能把咱们怎么样。”
只能如此,这是最明智的选择。胡辇头脑清醒,说出了大家包括太平王心里想到的话。罨撒葛拉着脸紧抿嘴唇,一言不发转身找马,费劲地翻身坐到银鞍绣垫上。使劲夹了下马腹,朝来的方向走去。随从们纷纷上马紧紧跟上,甫古和阿钵用鞭子轻轻一抽马屁股,窜到最前面去了。
进入三月,草原就像有人用彩笔涂抹似地一天一个样,变得花红柳绿青草茵茵。风也和暖了,吹到脸上不再像刀子似的。因为急着要赶回去掩盖这一次的行踪,一行人仍然是夜以继日行色匆匆。来时走了三天的路,回去用了四天。这一天下午来到离住地不远的草场。
那片熟悉的山坡上白云般的羊群在漫步吃草。青草坡点缀着各种野生的乔木灌木,翠色枝条上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那棵鹤立鸡群般高大的柳树上披着簇新的绿纱裙,在晚风中摇啊摇,好像远远像他们招手。
罨撒葛脸上的胡子长了一寸多长,人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