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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怪,龙族,还有其他智慧生灵同样如此。”云月带着哀伤轻吟,“我们因为各自的理念而对立,以至同族相残。我想保护艾尔纳人,阿拉克夏来帮助我,结果和萨玛洛斯同归于尽。而到最后,能够活着离开大陆的森林之子,不足万分之一。”
“我们付出了九成以上族人的代价,才明白合作与妥协的价值。”她转头望着窗外,“你们所见的伊尼斯帝国,正是因此而生。”
“那战争呢,最后的胜者是谁?”尤菲早已知道答案,但她想要再一次确认。
母亲温和地看着她,语气依旧悠然,“没有人获胜。战争的最后,普罗托迪斯、埃达、玛尔、艾提亚丝、诺兰和芙洛全数陨落。失控的神术网络纠缠在一起,毁掉了它们本应守护的所有东西。”她偏过头,用手背托着脸颊,“除了少数特别走运的人,其他的一切……都变成你们看到的那个样子咯。”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这片大陆。”曾经的艾尔纳人安静地说,“我听到艾琳最后的愿望,却没能亲眼目送她离开。那之后的故事……”他松开握紧的手,“想来安雅都告诉你们了。”
菲斯特不再言语。怀念的神色从面上淡去,让他重回铃兰村的「阿桑」。其余人同样暂时沉默下来。
“说起来。”琳的声音忽然响起,丝毫不显低落,“格尔诺人是怎么回事?”
“伊特人信奉芙洛,自然也最为幸运。”艾丽西娅露出浅笑,仿佛忆起逝去的时光,“他们建起庞大的船只,拖家带口地向东方远航。梅琳祝福着他们,暴风之海夺取了一部分人的性命,而让剩下的更加团结。来到这里后,他们不愿再用原本的名字,便自称格尔诺人,用来纪念曾经爱戴的神使。”
尤菲想起诺卡·梅因与她们的种种,不禁悄然莞尔。她放平心绪,轻轻吸了口气,提出埋藏至今的疑虑。
“那时的埃达到底是谁?他与那个教派有什么关系……目的又是好是坏?”
云月似乎想说什么,但艾莉西娅竖起一根手指,阻止了她的发言。
“这些必须由你自己得出。”母亲的声音柔和,面容则带上几分严肃,“亲眼见证一切进展,然后做出选择与行动。若被过往的观念影响判断,也许你们眼见的末日,便是牢不可破的真实。”
“所以。”艾莉西娅的神情回归温和,再次说出前一日的话,“有信心么?”
她当然没有。
尤菲凝视着地面的光斑,不自觉地咬住嘴唇——这不是个令人开心的故事,尤其对她和琳而言。灾难即将来临,比幻景中看到的更为广大,而她却不知该做什么。
不要试图以几个人改变世界——这是来到这里不久前,科伦斯院长告诉她和琳的话。菲斯特之前的故事,刚好印证了这一观点。《旅团》的实力都无法动摇的未来,再怎样乐观去想,恐怕也难以扭转。
她合上眼帘,想要从过往的经历中获取勇气。伊格尔学院、冬青堡、微风森林、辉光城……一个个场景闪现又淡去,回归于前日夜晚的一幕——
……
人偶少女正换下长裙,披上柔软的棉布睡袍。她弯下身,拉开床边的抽屉,将一本红色的书册递到两人手中。
它覆盖着硬质的封皮,由金线装订而成,带着不属于这片大陆的历史感。尤菲轻轻翻开扉页,立刻便被吸引了目光。她转头看向琳,好友同样紧盯着本子,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其上是栩栩如生的素描,她不需花费任何力气,就能辨认出几个人——头顶狼耳,手持巨剑的莉莉;满脸短须,身躯矮壮的贝尔;被女佣兵抓住手臂,面容平凡而温和的黑发青年,阿尔冯斯;以及绑着两束麻花辫,笑容暖若朝阳的旅行修女,爱莲娜。
另外几人她不认识。其中包含举着长剑,兴高采烈的少年;胡须在下巴束起,比贝尔更像回事的贝隆人;以及一名身形单薄的青年,他怀里抱着一支鲁特琴,紧抿的嘴唇露出微笑,目光仿佛透出纸张,径直望向她。
最后一位则令她稍感意外——年轻的艾尔纳女性坐在巨大「人型」的臂弯里,容貌与「罗真」近乎毫无分别。
“莉莉……诺诺团?”金发少女喃喃道,“可是,没有我和尤菲啊……”她伸出手指,轻触纸上熟悉的众人,“难道说,我们离开原本的时代,来到这里,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们了……?”
这是个合理的推测,却不符合尤菲的直觉。她坚信两人能够返回故乡,与熟悉的人们继续旅行——那是段尚未闭合的历史,不应如此于眼前展现。她安静地望着蕾妮,等待对方给出答案。
“文书记载,圣莱昂历四百五十八年,吉德·辛在临冬城掀起叛乱。子爵之女琳·坎贝尔将其斩杀,自身亦伤重不治。”人偶少女背对着她,声音毫无波动,“安娜薇尔·坎贝尔将爵位传于当任民政官让德尔·伍斯,随后下落不明。”
琳咬住嘴唇,气恼地呜了一声,似是对‘历史上’的自己不满,“吉德那个混蛋……这样说来,尤菲呢?”
蕾妮转过身来。“没有任何记载。”她补充道,“我阅读过忽伦王国的家族名录,记载中,菲利普·斯坦米兹男爵生前并无婚姻,亦未有过任何子嗣。”
“生前……?”尤菲凝视着那对蓝宝石般的眸子,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男爵哪一年去世?”
“圣莱昂历四百四十七年。”人偶少女回答道——那时她八岁,男爵生过一场重病,而母亲用奇妙的草药治好了他,“死于风寒。”
……
她睁开眼睛,舔了舔嘴唇,“这个世界,与我所在的……有怎样的差别?”
问题看似没头没脑,艾莉西娅却立刻给出回答,看似早在预料之中。
“眼前的历史里,我始终置身事外,直到最后时刻来临。而你们的时代中……我拥有了你,以及你的父亲。”
“然后救了斯坦米兹男爵的性命。”尤菲接上话。
“还有我的。”琳从背后环住她的脖颈,“这样说来,我欠你一条命哎……想要什么报答?”
早已经有过了,尤菲心道。但她还是扬起嘴角,“还没想好,先留着——在我提出要求之前,不许随便死掉。”
好友将脑袋搭在她的肩头,和她脸贴着脸。“放心啦,相信我,我们早晚要一起开一家店面的!”
尤菲轻轻点头。‘历史’已经改变了,所以希望终究存在。更重要的,她不是孤单一人。前方的道路必然艰难,甚至徒劳无功,但她不再害怕面对。
“我不知道。”她如此回答母亲,“未来无从预知,因而一切皆有可能。”
母亲露出温柔的笑容,伸出手抚摸她的头顶。她眯起眼睛,享受此刻的暖意。
屋内倏然卷过一缕霜华,冬之妖怪悄然浮现,轻盈如雪,白皙如云。她身边是换回便装的「妖族之王」,素雅一如初见。
艾莉西娅抓住云月的手,两人一同离开小屋。神无稍微转身,同铃兰村的「阿桑」打过招呼。安雅来到菲斯特面前,认真地向他道谢。
“应当道谢的是我。”曾经的艾尔纳人微笑以答,如释重负,“多亏了你,我才终于能……坦然面对他们。”
他走出房门,青萝紧随其后,留下安雅与两人独处。身为妖王的少女来到她们面前,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舍。
“你们……很快就要离开了吧?”
尤菲点点头。她曾经和安雅说起过自己与琳的故乡,和她们来到这儿的原因——寻找母亲,以及属于自己的目标。现在它们均已达成,分别便近在眼前。
“我打算让水云的族人来到这附近,更靠南一些的位置。有「阿桑」在,他们应当可以友好相处。”少女安心地说,神情宁静如昔,“或许没办法再一同旅行,但我永远记得你们,琳,尤菲。”
“那当然啦。”琳认真地点点头,“而且还不确定——也许我们回去后,再过几百年,就能见到刚出生的你呢?”她的眼睛闪着光,“等我问下菲斯特你的老家在哪儿,找起来也方便一点!”
这个说法乍听有些夸张,细想也不大美妙。如果数百年后的人一如往昔,意味着改变既定的轨迹,同样可能只是空谈。但尤菲将双手握于胸前,微微低头,在心中无声许愿。
若有某种神秘的力量,让安雅、诺卡、满天星、和其他许多人仍在未来出生,与她们再次相遇,或许也很好。
安雅和她们聊了一阵子,随着神无一同离开。之后的几天忙碌而平和,她们取出准备好的材料和图纸,开始制造通往故乡的道路。
完成的镜子被留在铃兰村,如果有妖怪想要外出,便可随时使用。艾莉西娅对图纸做了些修正——它将在她们离开后生效,让试图利用镜子旅行的人,只可到达当前的世界。
那一日晚,结束当天的工作以后,尤菲与母亲并肩躺在草坪,眺望天穹的无尽星火。天空与九百年前没什么不同,六边形的水晶座悬于头顶,位于中央的亮星闪烁着,仿佛在对她眨眼。
“所以说,我的父亲是谁?”她随口问道。
“等你回去就能见到他。”艾莉西娅回答,“能让我动心的人可不多,刚好他就是一个。”
“那么。”尤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又看着母亲,“你是谁呢?”
艾莉西娅用手指点着嘴唇,露出她最熟悉的,神秘的笑容。
“你早就知道了,不是么?我的女儿。”
(一一九)愿景(奥斯华德)()
不知不觉间,一年中的第二个月份已然过半。
树上的夏蝉依旧喧闹,尽情歌颂它们最为耀眼的时刻。教国境内的白天稍有些炎热,但前来曙光城参拜的旅人不减反增——除了教国的民众,还有不少是来自北方森林的艾尔纳人,以及洛尔斯大公国的弗里茨人。
尽管行动出自利益,教国在前不久的战争中,仍然赢得了艾尔纳人与弗里茨人的友谊。来自森林与大海的特产,在教国的各大城市和市集里,正变得愈发常见起来。
然而此刻,曙光城宽阔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经过数次扩建,规模仅次于永昼城的纯白殿堂,也熄灭了绝大多数灯火。巡逻的修士偶尔走过,手中施予了神术的火把,仿佛降落到地面的群星。
时间已过午夜,正是万物安宁之时。当然,如同教义中所述,无论何时何分,「光之主」都始终注视着这片大地,以及其上的一切生灵。
距离大圣堂不远处,一间朴素的民宅透出温暖的灯火。屋内的两人相对而坐,面前各摆放着一只高脚玻璃杯,里面是淡黄色的澄清液体。位于靠近大门一侧的那人抬起手来,揉了揉额头,露出有些自嘲地笑容。
“深夜饮酒,这似乎不太符合教义。”他温和地说,“不过,你应当不会为此责备我吧。”
圣莱昂的教义相当宽容。明确「禁止」教众进行的,基本是世间公认的罪恶行径,如偷盗、抢劫、无故伤人之类。对于犯下此类过错的信众——以及教国境内的非信众,教会均可行使调查和审判的职责。根据罪行轻重,过错者受到的惩处包括禁闭悔过、罚款、无偿劳役、乃至开除教籍并剥夺与「光之主」的联系。
最后一项惩处是每一任教宗的特权,仅会赋予犯下严重过错的信徒。不过,拥有这种力量的或许不止他一人,奥斯华德心想。无论是剥夺了「黑鸦」施法能力的那名叛教者,号称信仰「天之主」的库伦·达尔;或是圣殿骑士的第二位,对于神术的理解远超常人的「银色女巫」,想来都有着类似的权能。
只有少数人知道,那位「旅团」的前成员,还是圣·莱昂诺斯的「天选者」——由「光之主」亲自认可,且授予祝福的优秀信徒。无论实力还是在教会中的声望,海兰西雅都是帮助他的最佳人选。只是他目前的打算,还不想告诉那位引导着他在教会一路成长,甚至在他看来,比自己更适合教皇这一位置的,至交好友的女性。
“的确如此,因为我不是她。”坐在他对面,身披白袍的中年人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话语间猜到了他的想法,“不过,你不是那种随意溜出工作岗位,来找我喝酒的人,奥斯。”他用右手轻抚着左手的手背,“所以,我想,你已经有自己的决定了吧。”
卡兰一如既往的熟悉称呼,让奥斯华德不由得揉了揉鼻子,以掩盖心情的波澜。他吞了一口口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想要……”他摇了摇头,重新组织起语言,“教国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