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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澈摇了摇头,说道:“枫之,休要冲动。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们不可乱为。”心里暗叹:“你去‘理论’?怕是用刀‘理论’”
“敢问主公是何主张?”
在场诸人都不是外人,尽可直言相告。众人听完后,姜枫问了一个和黄忠一样的问题:“主公,这‘谋定而后动’。怎么谋?”
“季氏作恶乡中已久,并没有听说他们有什么后台势力,但历年来的有秩乡长、游徼却都放之纵之,不去惩治,其中必有缘由。要想尽诛其族,这是第一件需要搞清楚的事情。”
邢刚说道:“我倒是知道一个缘由。”
“噢?是什么?”
“十几年前,郡中新来了一位游徼,姓葛,梁国人,嫉恶如仇,刚刚上任就碰上季氏恃强凌弱,将一个乡民打成重伤。他在查案的过程中,发现季氏作恶多端、为害乡中已久,便决定把他们连根拔起,给以重惩。结果,几天后,他被人刺死在舍中。”
“被人刺死在舍中?”
“乡人皆猜测,这个刺客定是季氏派出的。只是没有证据,此案最后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一个游徼死在了任上,竟然不了了之?”这事情说起来令人不可思议,但实际上并不奇怪。周澈长叹一声,说道:“今之朝纲日益涣散,地方豪猾遂不能治。”
——也就是说地方豪族、游侠势力强大,官府难以压制。
其实这个问题一直贯穿两汉………前汉建国后,为了打击他们,高祖前后总共迁徙了十万多人。“季氏”出自鲁国贵族之后,他们就是在那时被迁徙的。
到了武帝时,经历“文景之治”经济发展良好,豪强地主再次崛起,武帝遂用主父偃之策,仿高祖之举,将各地豪强、侠客赀三百万以上者悉数迁徙到茂陵,以“内实京师,外销奸猾”。当时有名的大侠郭解便在迁徙之列,还因此发生了大将军卫青替他向天子求情的故事。
武帝以后,地方上豪强的势力渐渐又有发展,情况更加严重,地方官吏宁得罪郡太守,也不愿得罪豪强,出现了民谚“宁负二千石,勿负豪大家”。元帝就曾说过:百姓受到豪强的欺压,州牧郡守却不能为他们伸冤。
到了新莽年间,土地兼并严重,民不聊生。王莽为了抑制地方豪强,出台了一些政策,因此导致了他们的反抗。豪强们动辄就能聚集上千、数千人的部曲,或筑坞自保,或起兵造反。光武皇帝就是依赖这些豪族的力量夺取了天下。
中兴汉室之后,光武皇帝一边严厉打击那些与王权秩序相忤的豪族,一边又放任那些功臣、世家的发展。特别是帝乡南阳。比如南阳邓氏乃邓禹之后,其族中前后出过公、侯二三十人,大将军以下十余人,州牧郡守四五十人,余者不可胜数,可见其势力之大,直到安帝年间才因获罪而或被诛杀、或被徙,几乎是“与汉同兴衰”。有这样的势力,地方上怎能治之?
又因为人才选举、任用制度的缘故,各州、郡、县除长吏是由朝廷任命、异地为官的之外,底下的椽史、佐吏多由本地人任之。
一个空降下来的长吏,若无强硬的手腕,没有令人折服的能力,怎么可能做到政令畅通?有些郡守就索性把政务都交给本郡人去做。在桓帝朝有个故事:弘农人成瑨是南阳太守,任用了“江夏八俊”之一的南阳人岑晊为郡功曹,把一切的政务都交给了他,搞的好像岑晊才是太守似的。因此南阳人还编了个民谚:“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
成瑨这样的还算好的,还能“但坐啸”………提出自己意见。有些长吏因为得罪了本地的豪强势力,还往往会被“迫胁驱逐”。几十年前,安帝不就下了一道诏书:“诏州郡不得迫胁驱逐长吏”
不止是“迫胁驱逐长吏”,在早先的时候,一些胆大包天的强宗、游侠,还攻打过县廷。这些事情在日后中央集权强大的朝代是不可想象的,但在此时是活生生发生在眼前的。
这季氏固然不能和那些真正的“豪强”相比,只是一条地头蛇而已。可是对乡长、游徼这类的“基层官员”而言,这条地头蛇却也很“强大”了。历年来放纵的结果就是其族人竟敢刺死游徼,刺死之后,还能不了了之。
……
周澈来任乡长,不是为打击“豪强”而来的。他前世对三国时代的一些了解,深知欲要在乱世自保,就必须倚仗豪强之力。然而,当下的情况却是他想倚仗,季氏却不给他倚仗,不但不给他倚仗,还给他造成阻力。
他扶住腰上环首刀,远望天地合处,顾盼左近田野,慨然地说道:“季氏欺凌百姓、刺杀少吏,实为本乡荆棘,民触之则流血,吏触之则棘手,无论是为百姓,还是为施政,我都必须要尽诛其族!需雷霆手段治之。惩恶便是扬善。”
诸人皆面现佩服。但是邢刚本是乡亭户籍,深知季氏的跋扈嚣张,有点替周澈担心,他说道:“主公,自季氏刺死那个姓葛的后,十几年来,乡长、游徼对他们都很放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如果突然用‘雷霆手段’?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邢刚嗫嚅不敢说。
周澈哈哈一笑,说道:“你是担心季氏也来刺我么?”
邢刚默认。
“我与那姓葛的游徼可不相同。”
——周澈这是实话实说。那姓葛的游徼是梁国人,虽不知他为何来本地任官为吏,但是可知必无助力。而周澈不同,既有本乡的游侠诸人相助,又家本汝南名门,能够得到县令的支持。
他心中想道:“只要收集到足够的罪证,不动则已,一旦发作,必能使其抄家灭族。……,只是,在动手之前,需要谨慎严密,不可声张,以免打草惊蛇。”对姜枫、邢刚、郭强、孙信说道,“你们四个都是本乡人,在乡中各有亲朋交好。从明天开始,你们什么事儿都不要做,只悄悄地去打听这季氏历年来做下的恶事,一一回报给我。并要打听清楚季氏族人有多少人,与他们联姻的又都有谁家,平时和他们来往密切的又都有谁,并及其门下宾客、死士。”
姜枫诸人皆应诺。
周澈又笑对黄忠说道:“汉升兄,自你走后,我朝夕盼望,今天总算把你等来了,不要因为季墨坏了心情,——乡亭刚好今儿个有市,买些鲜蔬好肉,沽些美酒,晚上不醉不休!……,等到明天起来,我还有件事想要与你商量。”
黄忠是真佩服周澈了。周澈平常看起来文文雅雅的,这一出手就要灭人全族。冒着被刺的风险,灭人全族,还又跟没事儿人一样,还有心思买酒菜请他喝酒。他叹道:“皓粼,上次相见,我虽觉得你英武、有慷慨气,但以为你也只是个出身名门的士子,今天才知道,你不但是个士子,你还是一个虎士啊!”士子,读经书,明学问,守节操。虎士,既是士子,又刚明果断,遇事不乱,不惧凶险,有雷霆手段。
周澈大笑:“赞之过甚,赞之过甚!”
为了买酒菜,诸人依原路而回,先去集市。来到市中,熙攘的人流里,迎面碰上一人。
(本章完)
第113章 黄盖来投()
集市上人流熙攘,周澈瞧见了一个卖冬苋和萝卜的摊,正要过去买些,见菜摊边儿上卖簪钗首饰的铺前站了一人,好像有点眼熟,只见那人红襦青裙,妖娆而立,仔细一瞧却是陈家的美妾濯清,正拿了个手钏往腕上试。
邢刚说道:“咦?那不是陈家妾么?”
卖簪钗和卖蔬菜的两个摊铺挨着,摊前站了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濯清个子高,在他们中很显眼。他们四五人簇拥着周澈,分开人群,往那菜摊去。人中有认识周澈的,或行礼称呼:“乡长。”或避开让路。濯清听到动静,扭过头来,对周澈嫣然一笑。
“陈家小娘,真是巧遇。……,买饰物呢?”
濯清抿嘴笑道:“贱妾见过周君。这厢有礼了!”挽了个万福。她拿着手钏,亮了一亮,问周澈:“周君,你瞧这跳脱好看么?”
周澈看那手钏,似是银制,形如一条细蛇,头尾相连,玲珑有致。他不觉眼光下滑,落到濯清的前胸和细腰上,旋即收住目光,抬眼一笑,答道:“好看。很合适你。”
“是么?”濯清看来也很喜欢这个手钏,拿在手中摩挲,往腕子上比试,终了,依依不舍地放回铺上。虽有姜枫诸人在外环卫,但被人流拥挤,周澈此时已离濯清很近了,两人间隔只有五六步,上次嗅到的粉香味又若有若无传入鼻中。他奇怪地问道:“怎不买下?”
濯清离开铺子,往他身前走了两步,说道:“太贵了,要四百多钱呢!”
周澈哑然。她的丈夫陈楹虽称不上大富,家中也有良田数百亩,总不会连四百多钱都拿不出。
他心中想道:“听许阳说陈楹悭吝,看来不假。”有点为濯清可惜,“如此美人,怎嫁与悭吝人为妻?”想到这里,猛然想起许阳那日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当时还调笑许阳,旋即自己觉得好笑,心道,“我也变成‘多情种’了!……,这濯清的婉转熟媚倒也罢了,为人妇者多如此。只是,……竟然有股清新脱俗的气质,再加上她个子有一米七。。。。。”
周澈笑道:“我也正要买些饰物。这个首饰我很喜欢,你既不买,便让给我罢。”吩咐孙信,“取一千钱出来,除了这个,再挑拣两件簪钗。”濯清恋恋不舍,看着孙信把那手钏买下,问周澈:“周君,贱妾听说你尚未婚娶,买这些首饰何用?送人么?”
周澈纳闷,心道:“今天与她才是第二次见面,我又是刚任职乡中,知我底细者不多。她又从哪里听来的我尚未婚娶?”因为分神纳闷,没多想,不假思索地说道,“家有一婢,过两天我想把她接来乡舍,少不了会与外人相见,不可无颜色。这些首饰打算给她佩戴。”
买首饰送给戚绣绣,这个想法不是周澈临时起意。他对濯清说的也都是老实话。该节俭的时候要节俭,不该节俭的时候不能节俭。当世穷人受饿挨冻,富贵争夸奢侈。
周澈来乡中的这几天发现,就连那些乡中的小吏平时也都衣冠不俗。若是家中婢女穿得差了,不免会被他们瞧不起,而一旦若被“瞧不起”,自就使在人前敬畏不足,对施政不利。风气如此,不得已也。
他话音刚落,濯清脸上一红,嗔道:“周君!你。。。。”飞快地往左右人群瞟了眼,见没人注意他俩的对话,这才放下心来,埋怨似地说道,“贱妾乃为人妇,君不可说笑。”拜了一拜,扭腰离去。
周澈莫名其妙,瞧她离去的身影,心道:“我说什么了?”
郭强在边儿上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主公,你有所不知,陈家小娘有个小名唤‘睿婢’。你适才说‘家有一婢’,没准儿她当成你是在说她呢!”周澈以手抚额,说道:“唉哟!失言失言!”
孙信买了手钏、簪钗回来。郭强说道:“还愣着作甚?快去追上濯清,把这手钏送给她呀!”孙信不知其意,愕然道:“送给她?”问周澈,“主公,你这是给她买的么?”
周澈心道:“本已失言,这要再送过去,不更落实了我是有心的么?”摆了摆手,说道,“不可说笑!”郭强点了点头:“是了,‘不可说笑’,刚才濯清也说了这四个字。”周澈又是好笑他装腔作势,又是有些后悔方才失言,举手作势要打,郭强跳脚逃开,兀自笑个不住。
“不要闹了。小强,那边有羊肉摊,你去买些肉来。阿刚,你看看有卖酒的没,也买些来。小信,你再去那边的菜摊上,选些新鲜的冬苋和萝卜买下。”
周澈和黄忠谈谈说说,立等片刻,邢刚、郭强、孙信分将酒肉菜买来,诸人穿过集市,回到乡舍。
到了乡舍中后,周澈叫孙信从屋里取出五万五千钱,和郭强一块儿给季墨送去,吩咐他俩:“见到季墨后,务必笑脸迎人,不可露出马脚,使他提早警觉。”两人应诺自去。
周澈又叫邢刚把买来的酒肉菜拿去后院舍里,兴致勃勃地由姜枫陪着,带黄忠参观前院官厅。
他走前,没有把箱笼里的竹简案牍铺完,这会儿看去,大约有人接了手,已经都铺陈完毕,整整齐齐地排列院中,放置时间较长的竹简带些黄色,放置时间短的还保持着青翠。
黄忠小心翼翼地不踩到它们,捡了一卷来看,展开来,见最上头从右到左横排三个墨书隶字:“户口簿”。下边是竖排的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