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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大户人家用的很多都是家生子儿,说句不好听的,其中很多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辈子没见过世面。水灾逼近的当下,让这些人出府自谋生路,跟让他们去死有什么两样?
傅嬷嬷叹气:“可不是么,徐大人是真不懂……”满心的为难、愤怒却说不出口,徐大人是寒门出来的,又一直过着清贫日子,根本不知道高门富户里的门道,外行你看看便罢了,偏要装内行,还拿奴婢的命来瞎折腾。死了一个金莺还嫌不够,还打算让薛家为这遭子破事儿赔上多少条人命!
到底大病初愈,禁不住思虑。宝钗只觉太阳穴有些发胀,不由伸手揉了揉,旁边的丫鬟赶紧要来扶,宝钗却摆了摆手,继续看向傅嬷嬷,坚定道:“薛家决不可这时候逼人出去,一个都不行。”
“可是徐大人那边……”
“这样,我知道家里、铺子里还有不少存粮,待会我与母亲去说,开仓赈济、或者熬些米粥、蒸些馒头送到大堤那边。抢修堤坝极费力气,咱们便给送些吃的。至于派什么人去送——”宝钗想了想,道,“这样,咱们家出一些人,还有后面胡同里住了好些灾民呢,老弱妇孺自是不必劳动,可那些青壮男子,无所事事反而生事,不如给他们找些活儿做,大不了,薛家再多开几份工钱。”
“只要徐大人看到,薛家上上下下皆在为抗洪、为赈灾忙碌着,他又怎么强逼着咱们削减下人呢。”这大概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花钱消灾。幸好,薛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傅嬷嬷听得一愣一愣,不得不承认姑娘出了个好点子,可又道:“姑娘,送粮食的事儿,二太太已经让二少爷去做了,说是大少爷给人关在牢里,必须得先服个软,好歹让人把大少爷先放出来。”
“二婶娘已经想到了?”宝钗问道。
薛家大少爷自然是薛蟠,现十五岁。二少爷是二房的,薛澄与薛穆氏的儿子,唤作薛蛟,只比薛蟠小半个月。
傅嬷嬷踟蹰着:“二太太想得与姑娘差不多,只是没想到可以带上胡同里那些人……”
“那便与二婶娘说说,将他们一起算上吧。”宝钗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为什么,便继续问傅嬷嬷,“二婶娘可歇下了,我亲自去与她说罢。”
傅嬷嬷却赶紧摆手:“姑娘待明日吧,今日为了应付贾太太、莫大奶奶那些人,太太和二太太累得不行,现都歇下了。”
“这样也好,待明日吧……”无论是从牢里捞哥哥,还是继续应付那个不通庶务又无比仇富的徐大人,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好的事儿。宝钗也倦得慌,虚弱的身体受不住折腾,来回跑了一天,已经摇摇欲坠了。
青鸾她们赶紧上来,将宝钗扶回去,一个个都心疼到不行。姑娘脸都白了还硬撑着管事儿,太太都被累病了……都是那该死的狗官!
宝钗却觉得,薛府之事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奇怪。表面上看是因为一个仇富的“狗官”惹出来的连绵灾祸;可细细想来,徐龄虽然仇富,却自持清高,并未针对过谁,为何总是赶得这么巧?薛家就遭了这一串又一串的灾祸,冷香丸被夺、薛蟠坐牢、宝钗病逝、金莺投井,还有刁民闹事、管家娘子与人偷情叫活活打死……
心里装了事,疲倦非常却依旧难以入眠。夜风徐徐,万籁俱寂中,只有滴漏的水声清灵,还有轻轻的脚步声——等等,院中根本无人打灯,怎么会有脚步声?
宝钗猛然坐起来,随后立即推醒了谁在侧榻上的蓝鸢。蓝鸢刚想问“姑娘可是要起夜”,便遭捂了嘴,月夜下,只见宝钗眸中转着流光,声音极轻:“不要说话,与我过来。”
蓝鸢也立即警醒起来,悄无声息地随着姑娘走到屏风后面。宝钗左右看着,这屋子与雪洞一般并无什玩,因此也找不着趁手的东西,宝钗心下微动,一把抄起了绣笼里的剪子。
“姑娘,难道——”借着微弱的月光,蓝鸢发现她家姑娘竟然拿了“武器”,不由更加惊骇,却见宝钗对着她做了个“出去”的姿势,顿时明白,姑娘这是让她出去叫人!
蓝鸢一咬牙,惦着脚尖从屏风后的小窗上爬了出去。宝钗则继续执着剪子,静静等待着。
宝钗的床铺正对着一排大窗,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而后便是悉悉索索——有人,趁着夜黑风高,从窗户爬进了宝钗的闺房。
偷鸡摸狗的小贼的目标是床铺,来人一下子扑上去,却只摸到软软的薄被,正疑惑着,却忽觉后颈处一凉,竟是宝钗带着森冷的威胁:“不准动也不准出声,否则捅死你!”
小贼顿时僵了,宝钗却紧紧抵着剪子,一动不敢动,握着剪刀的指间沁出了薄薄的汗。
另一头,蓝鸢已经抓了几个粗使婆子进来,婆子们皆抄着扫帚气势汹汹——没有一个人点灯,只有蓝鸢手里托着宝钗的琉璃莲花小灯,只有微弱的光线,却足够看清屋内的东西。
宝钗点头,心下再次确定,蓝鸢果然是个心思缜密的丫鬟。
宝钗继续制着小贼,压低声音对婆子吩咐:“关门关窗!”
婆子们手脚极快,“啪啪”关紧门窗,宝钗这才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小贼的模样:不出意料是个男人,獐头鼠目,粗布麻衣,还甩了一只鞋光着一只脚,粗糙无比,露出的脚趾指缝里满是黑泥,脏得令人作呕。
婆子赶紧过来将人押住,唯恐姑娘沾了这腌臜人弄脏了衣裳,宝钗却依旧抵着剪子,而且,第一个问题,不需问已经有了答案:“你是住在后面胡同里的人。”也就是所谓的难民,所谓的“刁民”。
脏兮兮的男人战战兢兢只能点头,宝钗缓缓吐出第二个问题,紧紧盯着,目光压迫非常:“谁让你来的?或者说,谁帮你进到这里的?”
这才是关键,若无人襄助,住在外头的“灾民”怎么可能摸进大宅、摸进内院,还刚巧摸到了薛家大姑娘的床上?
第四章()
薛家大宅比不得荣国府的富丽堂皇,但也是内外分离的格局,往来几进的院子。
现下家里男人不多,但若没有内鬼开方便之门,漆黑一片的夜里,一个外男哪能顺利摸进小姐的闺房?外头那蜿蜒曲折的回廊和重叠崎岖的假山就够他抓一晚上的瞎。
丫鬟婆子等也才反应过来,姑娘说的对,这事儿不正常,不仅仅是进贼或进淫贼这么简单!
蓝鸢稳些,若换了爆脾气的青鸾,那是恨不得一脚踹上去。这是恨不能害死姑娘啊,幸亏姑娘警醒!
宝钗知道,自己的小院子正中有个小佛堂,四面无窗,隔音很好。宝钗命婆子将男子押到那边审讯。
婆子们相互看看,都暗道姑娘小小年纪就如此厉害,事事处处想得周到,却不知,宝钗只是表面镇定,身上早已冷汗涔涔。
宝钗一直握着剪子,手在发抖,纤指卡着,紧抵着剪刀冰冷的铁沿,有些疼更觉得全身发冷。白天刚刚去祭拜了金莺,领悟了这个世界的“规则”——那就是,若被人发现她与一个陌生男子睡在一起,她就只能与金莺一样,躺在冰冷的棺材里,闭着眼睛,听不见薛王氏声声泣血的“宝钗你为什么想不开”。
佛堂里点起了灯,晕晕的烛火映在空荡荡的墙上,将人影拉成了长条状。佛龛里的菩萨白玉无暇,冷眼观世。
宝钗是想避人耳目,才特意来了这里。没想到,佛堂的亮堂反让男子来了精神,看清是一屋子女人后更是龇牙咧嘴:“你们竟敢——哎呦!”
一声惨叫。
婆子凶悍非常,一脚踹到那男子的背上,将人踩趴狠碾着:“还不快说,是哪个狗胆包天的人派你来害咱们姑娘!”又怒道,“不交代就打死你!“
男子被踩得几乎吐血,却依旧在嚷嚷:”你们敢!有徐大人给咱们做主……“
“哪里的官也不会护着你偷鸡摸狗!”婆子愤怒地举起板子便要打,却被宝钗抬手拦下。
“若他身上带伤,闹到徐大人那里,反而是我们吃亏。”此话一出,邋遢男子眼中立即闪过一抹得意的喜色。
果然,狗仗人势,仗得就是那“狗官”的势。
宝钗看得清楚,心中似是燃着一团火,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如此愤怒,紧紧盯着男子,声音缓缓敲下:“拿针来。”
什么?不说男子,蓝鸢和婆子也愣住了,宝钗抿了抿唇,忽然厉声道:“拿最细的绣花针来,对着脚心和咯吱窝给我戳!”这样的伤根本没法验,宝钗冷冷吩咐,“这样戳几回,看他的嘴硬是不硬!”
男子骇然,显然没想到这么个漂亮小姑娘会这么恶毒;丫鬟婆子也吓着了,早知自家姑娘是个小大人,稳稳当当从不出错,可姑娘的脾气一向极好,这次怎会……瞅一眼地上脏兮兮的下作玩意儿,婆子们悟了,是因为这人太恶心,这事太作践人,就是菩萨也给逼出了火气!
婆子火速拿了最细的绣花针来,不等男子反应,一手拔了鞋子一手下针,极狠极重——“啊啊啊啊!”连续不断的惨叫,男子脚心冒出血珠,四肢不断划拉着挣扎,仰躺在地上活像个大王八。
男子疼得整张脸扭曲做一团,狰狞得吓人,在旁看着的蓝鸢不由捂着心口倒退两步,不巧踩到绣榻差点被绊倒,好在有人及时挽住了她,回头看,竟是宝钗。蓝鸢又是惊又是愧:“姑娘,我、我……”
“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让你瞧见这些。”宝钗扶好蓝鸢,唇线婉转,竟然露出一抹笑意,“而且,我还忘了说一句话。”
蓝鸢愣愣地问:“什么?”
宝钗刮了刮小丫鬟的鼻尖,笑意中露出一丝调皮来:“感谢上苍,让我有这么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
顺便在心里跟自己说一句,感谢芒果台,感谢琼瑶奶奶,感谢前世用来打发苍白人生的那些透明的肥皂泡泡剧集……警惕点儿,这些可不能说出来,别给当成妖魔鬼怪活活烧死。
蓝鸢更愣,更是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今晚的事儿不是她帮了姑娘,反而是姑娘救了她!若是姑娘出事,她该跟金莺姐姐一般以死全节还是等着太太来叫人拖出去打死?
蓝鸢正自怨自艾着,宝钗却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还问道:“不怕了吧?”
“啊,哦……没事了。”叫姑娘这么一打岔,紧张的心思倒是褪去了七八分。
宝钗点了点头,转身看向依然在婆子手里挣扎的男子。略一打岔,略一回顾前世的苍白透明,虽然无趣,却也能平复心境,以免让激愤与恐惧迷了心窍。
宝钗淡漠发问:“肯不肯说?”
“我说,我说!”这是个没出息的,挨了一针就叫剃了骨气,嗷嗷着交代,“是巷子里的一个老女人,姓、姓张,不对,是姓李,姓李!”
“胡说八道,后巷里根本没有姓张姓李的人!”婆子眼睛一瞪拿着针便要再戳,宝钗却蹙着眉道:“妈妈且停下。”
“是,姑娘。”
宝钗又走近几步,微微俯身,继续问道:“你弄不清楚姓氏,那可知她是做什么的?你与她如何熟识?今晚可是她给你指的路?”
婆子面目狰狞、手里银针闪闪甚是可怖,男子吓破了胆,哆嗦着舌头好半天才说清楚,交代说,那婆子是内宅里看门的,主动接近避难的穷苦人家,套近乎给便宜还教他们如何偷怎么闹……尤其是今晚,婆子给他开的门指的路,还说,大户人家重名声,若是大小姐叫人破了身——便是再穷苦,薛家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女婿,除非他们想让闺女沉塘!
“畜生!”婆子勃然大怒,拿起针便是一阵很戳,这次宝钗没有制止,只是拉着蓝鸢避到外头,托着淡色莲灯,对着晕着白光的弯月。蓝鸢侧头看着,只见她家姑娘眉目清浅若画,清清淡淡,仿佛融在这一汪冷寂的夜里,相得益彰……却让人平白生出几分担心来。
宝钗抬头看月,也觉得夜景孤傲,只是身后嗷嗷的惨叫颇为煞风景。宝钗叹了一口气,还是转了身进去,让她们停手。
戳针之类,纵是感同身受也没什么可怕的。前世的容葭多病,各种各样的针不知挨了多少,肌肉针骨髓针比这皮肉针痛得多,也都熬过来了,习惯了。
婆子们依言停手,却愤愤然:“姑娘,他这有一出没一出的,还是没说清楚!”薛家看门子的小厮,倒是有几个老婆子有钥匙,可这混账压根说不清到底是谁!
宝钗道:“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人是谁,傻乎乎就入了套。”
幕后之人十分狡猾,虚虚实实并未露出马脚,再审估计也审不出什么,得想想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