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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恨官商勾结的应天府尹的治下,努力活着。
薛王氏不知宝钗心中所想,只是感激上苍将她的女儿还了回来,不断念着“菩萨保佑”,扑在宝钗怀里大哭。宝钗轻轻叹息,用舒缓的节奏为母亲拍着背……
待宝钗从薛王氏房里出来后,并未立即回房休息,而是对跟着自己的几个丫鬟道:“我要去看看金莺,你们与我一起去吧。”
薛宝钗身边有四个大丫鬟,除却投井自尽的金莺,还有青鸾、白鹭和蓝鸢三人,都与宝钗差不多大,皆是青葱的少女。
三个丫鬟中,青鸾性子烈,当下咬紧嘴唇愤愤然的模样,白鹭则是个软妹子,悄悄红了眼圈儿。倒是蓝鸢不放心,劝着:“姑娘身子还没大安,万一冲撞了怎么办?”
宝钗却摇头,眼里划过一丝寂寥:“金莺皆是为了我……又怎会冲撞我。”到底是一直陪在原主身边的人,应该去送送,宝钗又问,“金莺可还有东西留在我那儿?你们也都去看看,留几件做个念想,其他的都送回去给金莺的父母吧。”
三个丫鬟相互看看,皆去收拾挑捡了,宝钗独独叫住蓝鸢:“再从我那儿拿二十两银子,一并带去。”蓝鸢心细,一直掌管着宝钗院中的账目,从未出错过。
蓝鸢也红了眼睛,低低道:“姑娘菩萨心肠,可惜金莺姐姐没福气。”
宝钗却轻轻摇头,眸光清浅。在她看来,这无关什么善恶爱恨,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罢了。
众丫鬟收了东西留了念想,听蓝鸢说姑娘取了银钱,赶忙又添了些自己的。虽是大丫鬟,可毕竟年纪小,没多少积蓄,三人差不多凑了一两多银子,一起塞在一个蓝色的小包裹里,与金莺的遗物放在一起。
随着这个小包裹被提出屋子,金莺留在这里的痕迹几不可见。都是一起长大的,哪能心里不酸楚,三个小丫鬟忍着抽泣回到宝钗身侧,宝钗拉过她们,曲起手指,对着一个个雪嫩的脸颊轻轻拭了拭,而后又吩咐几个二等丫头看着院子,这才带着蓝鸢等人去了薛家后后面的小胡同,也就是金莺父母住的地方。
金莺已经入殓,黄氏老夫妇只有这一个女儿,正是一片凄凄惶惶,没想到姑娘会亲自过来,黄老娘踉跄着爬起来将人往屋里让,黄老爹则赶紧站到一边,搓着手,局促得眼睛都不敢抬。
一对老实的中年夫妇,骤然丧子,很是可怜。
宝钗不欲让老人家难安,只道:“我来给金莺上一炷香。”说着,接过青鸾送过来的细丝檀香,点在了金莺的灵前。
另一边,白鹭也将蓝布包裹交给了金老爹,眼圈红红:“姑娘特意予了银子,都是给金莺姐姐的……若是、若是,姐姐还活着……”
抽抽噎噎的哭泣声萦绕在屋内,金老娘忍不住哭倒在女儿灵前,金老爹扶着门柱几乎站不住:“莺儿你怎么就想不开,姑娘这么好……”捶了捶门柱,又哭道,“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宝钗也在心中叹息,是呢,为什么想不开?前世的她为疾病百般折磨,最渴盼的便是“活着”……也不该这么比,这个时代“活着”更加艰难,就像金莺,一个丫鬟,明明是因她枉死,如今她的父母却在感恩“姑娘菩萨心肠”。
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方才知里是怎样一个盈着哀愁沁着血的世界。
宝钗正在默默思索,却忽听外头传来一声婆子的尖叫,离得较远,还在胡同更里:“作死呢!这缸里的水是备着做饭的,哪能把你的臭脚往里放!”
之后又是男人的吵嚷:“不就是用你点水么,嚷嚷什么,小心我去府尹大人跟前告一状,说你们薛家仗着有钱欺负人!”
“你、你……”婆子气狠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男子却更加嚣张,只听砰得一声巨响,而后是四分五裂的碎裂声,听得出是男子把水缸给砸了,还讥讽嘲笑:“府尹大人说了,不用怕你们这些奸商,有他给我们做主!你们家大公子都被咱们大人扔牢里去了,你们还横什么横……”
婆子被气得险些晕厥过去,现在到底是谁横?
黄家小屋里,宝钗听得不断皱眉,问左右:“这是哪里来的混混?”
青鸾等丫鬟从小就长在内院,哪见识过这些,还是金老爹拄着拐杖摇头叹息:“都是外乡逃难来的,二太太好心好意接济,他们却……哎,刁民!仗着府尹大人向着他们……”
宝钗明白了,原主尚未病倒时有这么一段记忆。从长江上游涌入金陵的灾民太多,官家顾不过来,便号召有条件的富户接济一些。按照“为民做主”的徐大人的要求,那是必须得接回家好好养着的。薛家也接济了几十口,有老有小,还有四五个男人。薛家家人众多,好些都在外地盘货,空了不少屋子出来,刚好暂且安置灾民。
这便成了隐患。
徐龄在城中征丁,如薛家这样的,都交了不少男丁出去,家里剩了老弱妇孺,偏偏又迎了些难民回来,这些难民中也有不少青壮男子——此消彼长,到现在居然很难说清楚到底是谁的胳膊拧得过谁的大腿,到底是谁能欺负谁。
缺了“内人”,门户把不紧;添了“外人”,门户更难禁。丢钱丢东西都是小事,最怕的是闹出乱子来,这边富户说这堆刁民不知感恩、吃饱了无所事事吃酒赌博还闹事,那边灾民说富户欺负穷苦人不给吃饱穿暖还动辄打骂……是一般的官儿,还真能被这些个说不清楚的官司给烦死,可徐龄大人那是“二般”的青天大老爷,凡有人来告,立即打五十大板——打得就是你们这些贪官奸商有钱的主子!
都说混迹世间需要护官符,在徐龄府尹大人治下,护身只需三个字:我很穷。
掌事官偏心眼偏到这种程度,接济灾民的富户简直里外不是人,再加上人手短缺、人员混杂,是怎么管都管不好。薛家如今管着这一摊的是二太太,也就是薛澄的妻子薛穆氏,她看到大嫂为儿女事忧心忡忡,主动接过了这桩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宝钗也知道,若不是有二婶娘帮衬,自己母亲早已累出病来。
薛穆氏已经尽了全力,譬如将难民全部安置在一个胡同内,远离老宅,多派粗使婆子在周围看着,还调派了些仅剩的男丁;可是,这些都是良民,还都是府尹大人“托付”的,薛家也不能将人绑了当犯人不是?
除却丢东西吵架,还闹出一件大事来:一个管小库房的媳妇跟一个住在胡同里的男子私通,光天化日之下在马圈里滚做一团,被人逮着的时候,两人都光着屁股,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宝钗倒是第一次听说,立即问:“跟人私通的媳妇是谁?”
黄老爹拄着拐杖,老脸涨得通红,迟疑半天才不断摇头:“姑娘,真不该跟您说这些腌臜事儿,那媳妇是六夫人的陪房,您也知道六夫人她……她本身就……”老脸涨得发紫,实在说不下去。
宝钗慢慢搜罗着记忆,终于找到——薛家的六太太、她的六婶娘薛明氏,当年被老太太抬进门来给她病重的六叔冲喜,刚刚拜完堂相公就死了,以女儿身守了个活寡。
薛明氏曾在宫中做到六品女官,见识胆识非比常人,明说了会在薛家为相公守三年孝,但要求之后薛家不得拦着她改嫁。这话说出来有些大逆不道,因为薛家不是小户,儿媳妇改嫁实在难看了些;可老太太觉得对不住明氏,硬是点了这个头,还做主同意明氏带着嫁妆离开。谁知道,三年孝期满,正跟明氏议亲的那个郎中忽然又死在了战场上,连着“克死”了两任丈夫,明氏心灰意冷,再不提改嫁之事,从此闭起远门安静守寡。
即使如此,明氏“不安于室”的名头还是传了出去,连带着她的陪房也被人诟病;若不是老太太弥留之际要诸人照顾明氏,明氏的心腹绝不可能沾上掌管库房这等肥差。
在现代人看来,贞节牌坊,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宝钗在心中叹息一声,继续问黄老爹:“六婶的陪房,现在在哪儿?”
“闹出那等腌臜事,二太太当场叫打死了!”
“那跟她私通的那个男人呢?”
“二太太让他按了卖身契,然后给关到庄子上去了。现在府尹大人正看着,不好‘处理’,二太太说等风声过去再……哎呦!”黄老爹说着说着忽然猛地一拍脑袋,后悔得跳脚,“我这老头子在跟姑娘说什么啊!姑娘,您千万别放在心上,老头子胡说的,都是胡说的!”
宝钗摇了摇头,状似无意道:“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听到。”
……其实她什么都听到了,也听明白了。
转过头,少女清澈的双眸凝视着前方,正对着金莺的灵牌。灵前燃了一炷香,青烟袅袅,明明燃的是火,却是淡漠的冷色调,看起来没有一丝温度。
宝钗微弯唇角,却是淡漠的冷笑,苍白透明。眼见为实,她亲眼瞧见了莺儿自尽的缘由——在这个世界里,女子若失去贞洁……差不多,就该去死了。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第三章()
黄昏时分,宝钗带着三个丫鬟回到家中,只听前院一阵吵嚷。
正在给姑娘打帘子的婆子赶紧道:“贾太太、莫大奶奶她们来找夫人了。”
宝钗搜寻到记忆,所谓贾太太、莫大奶奶等人,与薛家差不多,皆是“官商勾结”,其中那位贾太太还是宁荣二府的亲戚,就是离得太远了,从未走动过。
宝钗皱了皱眉,问道:“她们是来找母亲的?”
“是呢!”婆子叹一声,又愤愤不平,“也是那个狗官徐龄,实在太过分了。人善被人欺,他一穷酸书生还蹬鼻子上脸了!贾太太、莫大奶奶都说,真该进京告一状,直接告到御前,跟他好好理论理论!”
宝钗明白了,凝眸看着婆子,眸色冷淡:“她们是来请母亲进京告状的。”
“是呢,照我说太太真该去找舅老爷……”婆子正说得义愤填膺,陡然对上宝钗冷冷的目光,差点闪了舌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张狂了,赶忙点头哈腰,“姑娘别介,老婆子灌了黄汤迷了心窍,瞎说的!要告也不能由咱们太太去告,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据说昨晚暴雨堤坝抢修了一整夜,险险熬了过来,太太哪能这时候出城,外头还有乱党呢,去哪儿都不安全!”
宝钗这才点头,收回逼视的目光,缓缓道:“徐龄大人乃是留都父母官,如今所做皆为防范洪水、皆为安定百姓,虽然做过了些,但别忘了有一句话叫‘事急从权’。”
难民需安抚,不抚很可能被逼上梁山,这是朝廷最不愿意看到的;堤坝需抢修,人手不够必须得加征壮丁,若洪水真的冲垮大坝,金陵一片汪洋,到时候还有谁的命在?
应该说,幸亏有这个敢当事的徐龄,保住了金陵城。徐龄所做丝毫无错,只能说过了些,偏袒了些,损了富户的利益。可都火烧眉毛了,谁还顾得上这些?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若将“小事”拿到御前去告,就算是大权在握的王子腾亲自上折子——只要龙椅上坐的还是个正常的皇帝,就非得把王子腾骂到臭头不可。
当然,以九省督检点的细密,应该不可能在最不恰当的时候触皇帝的霉头,最聪明的做法:待洪水退去,咱们秋后算账。
婆子哑口无言,只得顺着宝钗的话说:“是啊,太太万万不能出头,这不是给人当抢使了么……”
“没错,她们就是想拿母亲当枪。”宝钗环视一周,对着包括婆子在内的一院子人,一字一顿道,“你们也须注意些,切莫再吃多了酒、拿那些蠢话去招惹母亲,须知现在哥哥还在牢里。”往最实际的说,薛蟠还被人捏在手里,现在就绝不是跟徐龄撕破脸的时机。
马上入秋了,万一薛蟠被判个秋后问斩可怎么办?
婆子连连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到”,但另一头,从薛王氏的院子里,一个梳着发髻的老妇人皱着眉走过来,正对着宝钗。
宝钗认得这个老妇人,是薛王氏的陪房傅嬷嬷,掌着府中不少权柄。
傅嬷嬷并不敢拿大,对着宝钗行了礼,才道:“可是,姑娘不知道,那徐龄实在欺人太甚!今天又发了个文,说是堤上兵卒拼了命地抗洪,咱们这些家里头却酒肉笙歌,实在不像话,让咱们削减用度、削减奴仆……”
“什么!”宝钗不由惊愕,终于维持不住淡漠,眼底跃过一丝愤怒的光焰,“徐大人简直不通庶务!如今城里人人自危,让大户人家削减奴仆,是要撵人出去的意思?这时候撵人,不就是逼人去死么?”
何况大户人家用的很多都是家生子儿,说句不好听的,其中很多都是大门不出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