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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以淮安比海泽,则流民、百姓当为虾泥,虾泥众而身形羸弱,豪族为鲸鲲,鲸鲲少而体态霸凌。
鲸鲲翻山覆海,搅动海泽,则海泽水流急而浑,虾泥小弱,自然卷身于漩涡暗流之中,鲲鲸隐匿期间,不露身形,如锦衣夜行,却能食其血肉,此乃古来之理。如今盱眙县伯行招抚流民、以工代赈之策,看似与我等无害,实则引虾上岸,澄清海泽,吾等鲸鲲置身其中,顿感烈日当空,腹部空空荡荡。若大夏无基,稍有风吹,便
轰然倒塌。
如今淮安看似风平浪静,豪族家业繁花似锦,却已经是空中楼阁了。裕泽见张素卿自曝其短,言辞恳切,也不在藏拙,开口道: “素卿兄虽切中要害,却亦有不足之处,小鱼小虾上岸,为渔夫所有,披甲持戈,顿成虾兵蟹将。鲸鲲虽强,
亦惧刀兵。汝等豪族,见识短浅,待到今日,已成砧板之肉矣。素卿兄,你不觉得,你此行有些晚了吗?”
“裕泽兄所言,吾如何不明白,淮安诸豪族过惯太平日子,又不愿与常遇春等猛将对峙,而如今时局败坏,却着实迟了些。”“只是迟了些么?”裕泽哂笑,像极了翻云覆雨的大奸商,而八机岛则是他待价而沽的本钱,“素卿兄,莫非在说笑,军山之精锐,北元张家巨富,姑苏张士诚之兵甲,尚难
以为对手,兄莫非以族中有些私兵便能抵挡吗?若是有此意,于在下看来,与螳臂当车无异。”张素卿抚杯大笑,“裕泽兄,你还是这个性子,跟牙行的掮客有什么区别?怎么,你莫非要跟为兄压价,卖个好价钱不成?须知今正如吾所言,山阳朱振如烈日当空,待海
泽干涸,我等栖身枯泽,岂有活路?我等覆灭,汝又能有活路么?岂不闻唇亡齿寒的道理?”裕泽摇头,“素卿兄,此言又差矣,鲸鲲之流,虽同食海泽虾鱼,却亦有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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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唇亡齿寒()
虽然二人是同门师兄弟,皆为名师明道晏悉心教导的嫡传弟子,但出了书斋,不论昔日感情多好,便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温良恭让。
因为双方一方代表着扎根淮安上百年的豪族巨擘,而另外一方,则代表着大量漂洋过海,来东方寻找机遇,不惜沦落倭寇的武士。
所以双方虽然有利益共同点,但是说到底,都是在淮安这片丛林的野兽,既然是野兽,便要有各主次,便要有吃多吃少。
亭外的雨已经停了,雨滴顺着琉璃瓦滴答滴答的流淌着。
裕泽的话,张素卿听得真真切切,低头去提酒杯的那一刻,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再抬头的张素卿一脸平静,看着一脸盛气的裕泽,心里格外明了,即便是这群漂洋过海的东瀛人,隐藏的再好,也难以掩盖他们贪婪的本质,最终的最终,他还是希望吃肉的。
张素卿心中大定,知晓自己这次出使,定然会有所收获,所以他的笑容很是淡然,“愿闻其详。”
裕泽是属于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必然要直奔主题的人物,此时裕泽不再隐藏,指着亭外逐渐晴朗的天空说道:“孟子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
所以,淮安虽然好,但是若是事不可为,我们大可以迁徙而走,不必在这里厮守困境。
这一点儿,淮安的豪族是比不了的,因为你们的家在这里,根在这里,你们不能走,你们也走不了。
盱眙县伯入主淮安之事,我们足够关心,但是却不关命。
不知道,兄长是否认可小弟说的话?”
裕泽说的漠不关心,言语轻飘飘的,仿佛淮安局势与他们东瀛人丝毫没有关系,但是眼睛却直直的盯着张素卿,他很希望从张素卿的脸上看出丝毫的紧张。
只要对方表现出丝毫的脆弱,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咬过去,撕下一片最为肥美的肉来。
淮安诸豪族,夹带里的好处可是十足的。
他们这些倭寇虽然在沿海劫掠,但是却只能喝点儿汤。
但凡是敢对淮安豪族的盐场动丝毫的心,淮安豪族的战舰就会打上门来。
这群人对抗起海盗来,比起官府更加拼命。
可如今形势变了,淮安的盱眙县男要打击豪族,那么这些豪族要想活命,就必须跟自己联合。
而代价必须是他们嘴里的肉,不然自己凭什么给他们卖命?
即便是自己答应了,自己的义父也不会点头的。
要知道,义父不仅是大海上最凶猛的猎人,也是最狡猾的商人。
只是让裕泽注定失望的是,张素卿的表情从始至终的格外的淡然,看着裕泽盯着自己,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哂笑,“裕泽兄的意思是,此次灾祸,你们准备迁徙不顾了?
那此行我算是来错了,今日之宴,便当时为兄与你送别吧!告辞。”
说罢,张素卿起身便要告退,将放在一旁的背囊背起,那枝格外显眼的玉笛也挂在了腰间。
见张素卿真的要走,裕泽赶忙伸手拉住了袖子。
若是义父在此,他肯定会气愤的直接将张素卿赶走,并对外宣布此人以后再也不许登上八机岛。
但是裕泽作为八机岛最为清醒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若是张素卿这样离去,对于八机岛的损失到底有多么惨重。
“素卿兄,莫要反应如此激烈,毕竟这里是我们东瀛人人人仰慕的华夏之地,人杰地灵不说,更有沃地万里、江山锦绣,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舍弃,只是这一次对手势头确实强劲,便是汝等豪族都不是对手,不得不寻找外援,我等漂洋过海之人、孤苦无依,便是在一旁可热闹,都有可能被误伤,若是真的提刀上阵,能不能活命还得另说,要些好处,真的过分吗?”
此时此刻,裕泽再也不隐瞒心中的贪婪,张素卿却丝毫不在乎,脸上的笑意愈浓。
想要驱狼逐虎,不给狼肉腥,他岂能千里奔袭。
东瀛人出了名的善战,但是其贪婪却是实打实的。
但是相比盱眙县伯,张素卿更希望跟裕泽合作,因为东瀛人毕竟是东瀛人,他们来自开满樱花的故乡,那里才是他们的归宿,而华夏注定是华夏人的归宿,因为他们想要在这里落脚,就要跟本地的豪族合作。
但是盱眙县伯却不是这样,盱眙县伯的存在,会将淮安的豪族连根拔起,甚至将豪族消灭,这是张素卿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说的好,只是裕泽兄,似乎漏算了些东西。”
张素卿再举酒杯,表情愈发的轻松,仿佛他适才所言,暴露在烈日下的不是他张素卿,而是裕泽。
这次反而轮到裕泽吃惊了。
“愿闻兄长教诲。”
“昔日尔等在东瀛,落魄之人而已。
若无华夏沃土,何来汝等今日之风光。
汝言汝可迁徙归东瀛,可汝等身边儿尽是因为富贵聚集一起的贪鄙之人,你可以走,他们愿意走吗?
没有了华夏的沃土养育,汝还是今日之汝吗?
是故,某淮安诸族之急,亦应是裕泽兄之急也,亦是东瀛诸人之急也。”
裕泽哈哈大笑道:“素卿兄,还是这般的能言善辩,怎么你们淮安诸族的急事,三言两语,便成了我们的急事了?
即便是我们不迁徙,在这八机岛上不也逍遥自在么?”
“自在不自在,在你心中,吾何须多言?
你适才不也说,看热闹,还要谨防被误伤。
话已至此,今日正事说的不少,且该畅饮了。”
“如此,请盛饮。”
裕泽虽然心中还有话说,却见张素卿不愿意接应话题,只能与张素卿畅饮起来。
若是不谈正事,二人觥筹交错,还是有很多共同话题的。
两人都是名儒弟子,琴棋诗画无一不精。
不知不觉便已然是夜半,酒桌之上的酒菜已经换过了两三次,最后张素卿摇摇晃晃,仿佛身体里的力气被抽空,倒在了酒桌之上。
最近的张素卿喃喃碎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迁徙又能迁徙到哪里去?
唇亡齿寒。”
“唇亡齿寒。”
裕泽起身,整理衣冠,哪里还有刚才饮酒时那丝毫的酣态。
第三百二十一章 时局()
朱振并不知道,在淮安外的孤岛之上,两位年轻人正在谋划如何对付自己。
实际上,淮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些既得利益者也不会忍让太久, 他们的吃相太难看,朱振势必会继续施加压力,到时候便是他们不想反抗也得反抗的时候了。
到时候不论是智谋博弈,还是刀兵相见,都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再然后,淮安才会真正的安定下来,自己才有心情做真正的实事,淮安这个天然环境如此优越的地方,沦落到今天这个局面,在朱振看来,实在是不应该。
而回到眼前,已经是三月底了,也就是春日的最后时刻,整个元末动荡的局势中,真正让朱振在意的反而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宋室小皇帝韩林儿的求援事件。
刘福通等人在经历了一次次挣扎之后,在山东连连被元统帅扩廓帖木儿(王保保)打败,国都都丢失了不说,在战争中成长起来的优秀武将也是连连连连战死,已经到了青黄不接的地步。
其实,朱振看的清清楚楚,扩廓帖木儿收拾山东的局势,只是时间问题。
更不要说,扩廓帖木儿手底下,还有当初与自己对弈的姑苏天才的扶持。
不论是伏击,还是断其粮道,花样百出,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同样是少年天才,也不知道姚广孝这个小子,在大都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听说他在元帝身边儿当了和尚官,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不说,还顺道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理想。
但这厮在书信中只是提供情报,其他的事情一概不提。
为什么说实现了人生理想,因为有一次姚广孝出门溜达,看着一群和尚风风光光出行,众人逼退,内心很是羡慕。
跟项羽当初在咸阳看到秦始皇出门是一个套路。
眼下朱元璋阵营吵得一团糟,刘伯温等人提出,韩林儿救不得,因为朱元璋本身便是韩林儿敕封的官员,将韩林儿救回来,那么他朱元璋算什么?
而眼下朱元璋集团本身面临的困境也让人异常头疼,西边儿的陈友谅,东边儿的张士诚都是极其麻烦的对手,若是再引来一个扩廓帖木儿的疯狂进攻,那真的是四面楚歌了。
要知道,眼下顶在最前面的淮安,本身也是个乱局。
应天集团众人的潜台词很明显,韩林儿死便死吧。
他眼下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我们犯不着为了他,而得罪势头正盛的扩廓帖木儿。
而在最前线的徐达,也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建议。
从纯粹的军事角度,给朱元璋建议,那就是此时此刻的应天,不应该树立那么多的敌人。
而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风雨雨,朱元璋其实比谁都清楚,理智上来讲,韩林儿就是个累赘,自己根本不应该去救。
但是最大的问题,自己是带头大哥。
带头大哥要有带头大哥的想法。
要知道韩林儿是自己名义上的带头大哥,带头大哥遇到困难了,自己不去救,将来自己遇到危机了,是不是自己手下的小弟们,也可以坐山观虎斗,不搭理自己?
朱元璋不是个从心的人,其实在乱世中挣扎的他,大多数时候遵从理性,但这一次不能听理性的,得咬碎钢牙顶上。
况且朱元璋还从韩林儿身上看到了一个非常有价值的点,那就是韩林儿的政治遗产。
虽然说拥有韩林儿的效果,比不过三国演义里,曹操的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是救了韩林儿之后,就相当于从他手里接过了抗元的大旗,全天下的反元仁人义士都会从心里敬佩自己一声。
“还是事先给国公上书写明了为好。”
伯爵府正堂中,杨勋起身正色进言到,“伯爷想过没有,如今淮安形势虽然平静,但是平静的水面之下,已经激流勇当。
从我们掌握的情报来看,世家大族同气连枝,自成一脉,只要有机会便会毫不犹豫的将外来势力排挤而走,徐州方面割据一方,他们到底要不要继续扩张也不好说,此外便是沿海的倭寇,他们一个个贪婪如狼,随时都有可能咬我们一口。
若是国公真的单兵匹马的来了淮安,将队伍带走,我们自己怎么办?”
坐在堂上主位的朱振缓缓摇头,然后复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