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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两边脸上顿时多了几条笑纹,甚是喜气:“子晋相公,你可是从没主动找过云娘娘哪!不用多说了,老夫带你去后院。”
“这老家伙,眼睛真够毒的!”王子晋被他这一说,才发觉自己的真正心迹,在这些细小的地方早就露出了马脚,不禁暗自惊奇,像这样的眼光,在后世做个人力资源总监也不成问题,当真是人情练达即文章,这还真和学历什么的没什么大关系。
等到了后院,又是一堆人在那里等着云娘娘发话,这是云楼下常有的景象,属于云楼的人手超过千人,海外的生意远达南洋、东瀛等处,京城各处也有眼线,单单在苏州就有几百号人,千头万绪的事务都要汇总到这里,回话的人哪天少得了?
管理上的事,王子晋也没什么发言权,本来若是一个公司的首脑这样繁忙,多半说明了核心团队的团结和执行力不佳,管理层级不清晰,权责不分明之类的问题。可是在这个时代,首先劳动力的商品化就是个大问题,要管理一个大的团队,首先人际关系就是个巨大的问题,这班子能拉起来就很难得了。白手起家干了半年多,他可是知道在大明朝要建设起一支精干的团队来可有多难。
原本跛爷想领着他插队,不过王子晋自觉是新人,这方面还是小心的好——其实,要不是他的心态变化,准备好好在云楼这里杀出自己的一条血路来的话,他才懒得理这许多小节。他这是真正准备融入云楼这个团体中去。
规规矩矩地等着,轮到他,已经过了三更天。那小丫鬟传了话上去,回应却是叫王子晋往后排,先尽着其他人,又耐了半个多时辰,才叫了王子晋上去,这架势,倒颇有些后世官员们排队去拜会上级的意思。
见了云娘娘,依旧还是那副怎么看怎么假的死板板脸,王子晋也懒得多看,也懒得去管她到底是易容还是本来面目,倒觉得还是旁边的陈淡如陈大娘中看些。当下团团一揖,道:“今日见了王阁老,得了个消息,当日小生被刺,原是阁老授意所为。”
他是淡淡一句话,却好似平静湖面上砸了一块大石头,云娘娘和陈大娘一起站了起来,脸色都有些变了。王阁老!这三个字的分量,重的好似泰山一样。
待听王子晋细说缘由,俩女人都有些面面相觑。看着王子晋是有些才华,怎么就能到了大明祸根这样的程度?要说这人的教育程度和生活环境,确实是影响判断力,王锡爵读了一辈子的书,当了半辈子的官,对于大明朝的根基认识极为深刻,自然能看出王子晋那些理念中包含的不稳定因素;
而云娘娘和陈大娘,虽说也有些聪明,终究不是读书人的出身,要说大明祸根这种话,她们俩会想到的不是王子晋的理念,而是水浒传里的一百零八魔星转世,瓦岗寨混世魔王下凡这样的情节。
被这样古怪的目光上下打量,王子晋一脸的无辜和无奈:“阁老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两位娘娘莫不是也信了他的话?小生求见,是为了阁老既然放出话来,要小生再不回转江南,干脆就择日上京去。进京以后,要如何行事,也要请教两位娘娘。”
云娘娘又看了他两眼,才收回了那种古怪的目光,微微一笑道:“王相公这是着急了?也该是时候了,今日传来的消息,日本太阁丰臣业已正式下了全国动员令,日本六十余州大兵,尽到九州名护屋城四周取齐,水陆二十余万人马,粮草火药军器无数,连对马岛也已经驻满了兵。”
陈淡如还怕王子晋听不懂,毕竟这时代的大陆人,懂得海外地理的真没几个,从旁解释:“对马岛,是日本到朝鲜水途中必经之路,离两下都只有几十里,海船扬帆一个时辰就可到两岸。”
王子晋心说感谢九年制义务教育,这点地理常识我在初中就知道了!还有,丰臣小猴子要在今年对朝鲜动手,我也是初中就知道了!不过,云楼的情报会这样准确及时,也让他暗自惊喜,惊者,这样的效率显然不是道听途说,云楼至今仍保持着日本方面的情报畅通;喜则喜在,有这样的后盾,就是自己手里的资源更加雄厚。
说到这里,王子晋忙问:“几时出兵?”
“冬日海上风浪大,多半要到三四月间,海中风平浪静时。”陈大娘一面说一面摇头:“咱们这里都得了消息了,朝鲜离得更近,站在朝着日本的海边,迎着风也能听见对马岛上人喊马嘶的声音了。可国内居然还是吵嚷不休,不思整备兵事,计议迎敌,就连向大明求援也不晓得。依奴家来看呐,日本若是一出兵渡海,朝鲜多半是不堪一击的。”
是啊,绝对的不堪一击!根据王子晋的记忆,历史书上就说得明白,日本短时间内就打到了鸭绿江畔,其战争表现比后世朝鲜战争时全部机械化的美军还要来得夸张。如果不是水上出了个李舜臣,很是逆天地打了几场以弱胜强的水战,朝鲜大概要创下远东亡国最快的一项记录。
想了想,他便道:“既是如此,更要即刻进京,预作计较。先前娘娘曾说,京城已有一位沈先生在彼,走通了兵部尚书的路子,倒是了得,那咱们进京之后,是跟着他见机行事呢,还是另辟蹊径?”
云娘娘摇头道:“此人奸猾,又和我云楼不是一条心,指望不得。不过他也需要咱们给他送来日本的军情,也缺银子使用,离不得咱们,王相公要走他的路子晋身,也未尝不可。奴家之意,这件事上要出头,无非三条路,一是兵部,二是御史言官,三是内廷的太监们。”
王子晋一听就知道,这还是兵部比较靠谱一些,别的都离得更远了。一时间,思绪已经飞到了遥远的北京城之中。
第一卷完
第二卷第一章通州码头()
大明万历二十年正月二十日深夜,通州。
这是大运河的终点,运河码头边上是一望无际的仓库,里面装着全国各地运往北方的各种物资,粮食绢帛麻布束草生铁贡品,应有尽有。
王子晋勒马站在一处小山包上,俯视着长长的运河,只见这河流上下灯火点点,尽是船上的灯火,一路延伸向南,直到视线的尽头,就像是标示着运河的走向一般。
见他望着那些船只出神,一同出来的六阿四插了一句:“子晋相公,这些船家可苦的很,运河上下许多关口,每一处打不通都不得过,许多人都是终年在这运河上往来,不得归乡。你见的这些,多半都是如此。”
大年下的,除了滞留此地不得回的倒霉蛋,谁会停在运河上过年?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的生活成为了常态,才渐渐形成了各种运河帮会吧。他一面想着,一面脑子又转到了自己身上,眼下自己的情形,比起这些搞水运的苦哈哈来也好不到哪里去,江南待不得,跑到京城来,用个“北漂”来形容再贴切没有了,也不知在那京城中,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
他出了会神,摇了摇头,将这些没用的想法都丢到脑后,转身到了后面的马车跟前,道:“大娘娘,咱们到了通州,已是亥时了,夜路难走,要不要在这里找间客栈歇着,明日再上路?”
因为得到了日军已经完成了集结,不日就会入朝的消息,他们一行北来甚是仓促,大冬天的陆地上不好走,运河上又是慢悠悠的,即便是官船,从杭州到北京也要一两个月,因此还是利用云楼的资源,乘海船沿海路入京,沿着黑潮暖流的支流北上进入渤海湾,直达天津卫下船,连车马也是一同运来,到此不过七天而已。
在后世,从杭州到北京只要两个小时,飞机就到了,但是在这个时代,如此速度堪称闪电,可惜大明朝的海运发展史就是一部蛋疼史,始终发展不起来,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效率低下代价却极大的运河占据最大的运输份额。
实际上,来到这个时代后,出于对商业运输系统了解的必要,王子晋曾经认真地下功夫研究过运河系统。看似辉煌的大运河,承担了全国最大的货物运输职能,但却实在是先天不足,就单单是为了维持运河全程水位畅通,每年花的钱就是个天文数字,运河上几百个船闸就更是像血栓一样,让人哽咽无语。
就连拿着关防文书的官船,要从北京走到杭州少说要至少一个多月,那些运货的船只今年出发明年回家一点都不稀奇,弄得不好后年回也有可能!或许这时代的人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但是习惯了现代物流的王子晋为之着实牙酸良久。
不过,要大举推行海运,这就不是他能解决的事了,好在自己能坐到快捷的海船,只要自己能享受到这样的便利,别的哪管许多?不过要说舒适程度,这一路走来和运河船运就没法比了,海上的风浪不说,单单从海边到通州这里上百里路的车马颠簸,就让人很受不了——这是什么朝代?即便是官道,那路一下雨也就成了烂泥塘,冬季的雨雪又让情况更加恶化,软的地方陷马蹄,硬的地方凹凸不平更难走,就这百十里路走下来,崴了两匹马的马蹄,换了一根大车轴,走到这里又是深夜,委实是有些乏了。
此番进京,云娘娘并未前来,苏州是云楼的根本所在,一刻也离不得她,况且此行是以王子晋为主,因此人选都是由他来确定,由陈大娘来统管云楼诸人,为他提供后援。令王子晋比较无语的是,云楼两大头牌樊素和小蛮都随着前来,也不晓得这两个女子能起到什么样的奇效?
一路急行,也真够人受的,王子晋这小身板顶多算得上健康,根本没经过辛苦打熬,七天海船外加一整天的骑马,此刻浑身骨架子都要散了,只想洗个热水澡然后呼呼大睡。想归想,他可不敢提高自己的心理预期,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在外地要找到这样的地方谈何容易?找个客栈,有瓦遮头也算好咧!
可是他随即就失望了,阿三是上过京城的,明确告诉他这是痴心妄想,通州这地方一年到头都是人流不断,因为运河上运的不光是朝廷要的粮饷物资,更有许多私货夹带——其实,私货比官货多了十倍也不止。这也是明清两代都要花高价维持运河航运的道理之一,从这个体系中伸手捞钱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些。
像这样一个大型物流中心,你想要立马找到合适的住所,基本上是痴心妄想,没有概念的现代人可以想象一下,九十年代广州开广交会的时候,临时想去找个能住的地有多难?基本上,通州就是这个概念了,大过年的好多人回不了家,滞留在运河上,稍微有点条件的都不想再住在船上了。
况且,就算是有几间客房,又哪里能容得下这许多人?这次上京对于云楼是件要紧的大事,能调动的精干人手都派了出来,男男女女的三十多号人,外加须用的金银财物,暗藏刀枪火器那也不用说了,单单骡马就有四十多匹!得了,还是野地里歇着吧。
好在带的东西齐全,大家用车仗围了一个圈,生起两个大火堆来,热乎乎地吃起饭菜来。别人好说,樊素和小蛮都是头牌花魁,可以说从小就没过过苦日子——别小看了做小姐的,她们都是从几岁就被专业人士买去教养,所谓的女儿要富养,这些人家当真是肯下本钱的,生活上照顾得无微不至,当然不是为了做慈善,而是这些小姐以后要掏空肥羊们腰里的银钱,不懂得奢华的生活还有什么搞头?
随行的侍女也有六位,拿出细点来,又冲了碧螺春茶来。碧螺春乃是苏州名茶,原树产于太湖中的西山之上,原先叫做吓煞人香,碧螺春乃是取其形而改名的。有这个名字,可想而知这茶的香气是一大特色,这热茶一冲,香气远远飘出,夹杂在男护卫们所用的烤肉美酒香味之中,格外的提神。
茶叶在北地是大宗消费,尤其是草原外族,平时多食腥膻,解油腻和补充维生素的茶叶对于他们格外的重要。王子晋原先是不大理解,为啥吃羊肉的民族非得喝茶呢?咱每次去吃烧烤喝啤酒饮料都不错啊?可现在就有点明白了,当鼻子里充斥着烟气和酒肉味道时,茶香一出简直就如同仙丹的丹气一样,闻一口就感觉满身清气,几欲飘起。
他大力地嗅了几下,才要赞这茶香的好,不远处的黑暗中已经有人先叫了出来:“好香!好茶!过路客人,可否讨一碗茶喝?”
这里说是野外,也只是大路边,也有一样过路的人东一堆西一堆地歇脚,大家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倒也相安无事,除了老相识之外,甚少有人互相搭讪。通州已经算是天子脚下了,鱼龙混杂,出门在外的人都是小心为上,少有胡乱交朋友的。因此这一声喊出,很是蹊跷,志村虎之助立时提着把倭刀站了起来,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