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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香窃明-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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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辞。”说罢,也不管王时敏要杀人的眼光,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王时敏先前是紧张,这时可是恼了。也不怪他,王子晋这话委实说得诛心,这不是诅咒王锡爵亏心事做得太多,死后都不得安宁么?对于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来说,这诅咒不可谓不恶毒。他先前派人暗算过王子晋一次,虽然心中有愧,但有一就有二,这心理上可就没那么多障碍了。

    正要叫人拦住王子晋,却不料王锡爵伸手拉住了他,摇手示意不必。王时敏急道:“祖父,此人不可留,还是斩草除根罢!”

    王锡爵摇头道:“我当日杀他,是为天下人,如今饶他,也是为了天下人。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嘿嘿,我就看你,能为这天下人的天下,干出点什么名堂来?”

    王时敏在旁听了,只有张口结舌的份,自己从小就跟随着的祖父,原来始终都不曾被自己看清过啊!

第四十八章大计远图() 
王子晋进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志村和阿三都留在了二门外。王锡爵的家在当地算不得大户,这从书房走出来到二门,也不过就是百十步而已。

    可是就这百十步,就仿佛是天堑一般,王子晋一面走,就有些体会到了当日鸿门宴上,刘邦跑出项羽大营时的感受了。那是又想快点跑,又不敢快点跑,脚下要一步一个脚印,耳朵要听着身后的风声,眼睛要看着前面的路,心里还担心对头会不会忽然翻脸追杀出来,大喝一声刀斧手何在!所谓的度日如年,已经不足以形容了,完全是度秒如年。

    等到了二门,阿三上来接着了,王子晋心下陡然一松。他知道,这时候还没出王家,还松不得,可是想是一回事,身体和意识的本能反应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从孤身一人到身边有了自己人,哪能不放松一下?之前那百十步走过来的压力,当真是前所未有的大啊!

    强自镇定了,王子晋才觉得自己浑身不自在,背后尽是冷汗,这大正月里的,当真不那么好受。这也罢了,他穿的是好袍子,里面塞的是丝绵,这玩意贵是贵点,比棉花可要好很多,透气保暖不成问题;可脚底下发软这可有点要命。

    这也没办法,过度紧张以后放松下来,就是这个结果,王子晋能撑着步伐不乱,就是心理素质不错了。阿三扶着他,也就发现了王子晋脚底下在微微发抖,虽然不明所以,也晓得此地必非善地,当即要同他一道出来。

    孰料脚下刚迈开步,身后就有人叫唤:“子晋兄慢走!”

    听见这声音,明显是王时敏,王子晋心里又是一震,这是“项羽”追出来了嘛?这当口就看出历练的重要来了,哪怕背后出汗脚底发软,然而王子晋把心一横,今日事情都说开了,就翻脸了又能如何?穿越过来已经是死过一回,雪地逃生又是死了一回,这条命早就是捡回来的,老天爷要是再收回去,又能如何?

    这心一横,人就稳了,王子晋回过身来时,已是面带微笑,脚下站得四平八稳:“时敏兄,何劳远送?”

    王时敏到了近前,面色倒有些阴沉。有道是做贼心虚,俩人之前也算薄有交情,王时敏受了祖父之命,买凶暗杀王子晋,那叫无可奈何,可是如今又奉祖父之命,对王子晋迎来送往,他这可就有点受不了了。到底是年轻人,比不得王锡爵的老奸巨滑,当祖父的可以面不改色地对王子晋说自己杀你放你都是公心,王时敏这孙子就没有这平常心了。

    见到自己要杀的人,在面前谈笑如常,云淡风轻的,好似之前发生的一切都能大风吹去,王时敏这心里就像被大石头压着一样难受,真恨不得一拳打上去,再大声问问王子晋:“你真的能不在意吗?真的能两下相安吗?”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很难用道理来说得通,原本是点头之交的俩人,彼此间毫无恩怨,可是就因为王锡爵的一念,此时王时敏对王子晋居然就生出了莫名的恨意来。只是出来相送,这是应有之义,王锡爵家门的身份不能堕,王家长孙的身份不能堕,也只能强作笑容,将王子晋送出门去,但要他谈笑风生酬答往来,那可就办不到了。

    等到王时敏转过身来时,不由得一惊,原本稳坐在书房中的祖父王锡爵,居然到了二门处,正背着手向这边望。王时敏连忙赶了两步,走到王锡爵跟前,垂手而立。

    “送走了吗?”王锡爵又像是在问孙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王时敏不敢多话,垂手应是。王锡爵望着已经缓缓关上的大门,默然片刻,忽地向王时敏道:“你心里,可担忧王子晋?”

    王时敏身子轻轻一震,立刻昂起头来,祖父的话,似乎是触动了他心中某根敏感的弦,年轻人的傲气顿时发作起来,对着祖父也不免有些桀骜:“孙儿不担忧,他是什么身份?不学无术,不走科举正途,今生都无望仕途,更不是望族出身,如今都沦落到风尘之中,还能有什么作为?他那监生的身份,要剥了也只是一句话而已,只不过眼下朝廷恐怕要用兵,这纳贡出身的路子不能断了,等过了这一阵,孙儿便修书南京学政,将他的功名给夺了,看他在那青楼中厮混一辈子罢!”

    王锡爵看了看自己的孙子,笑了笑:“你能想到这一层,算是有长进了。不错,我之所以会放过他,便是为此,在咱们大明,终究科举才是正途,舍此皆是小道,纵然得意于一时,也终有败落之时。有钱的,有兵的,有权势的,都是虚妄!”

    王锡爵的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底气十足,哪怕是王子晋在这里听到了,也只能说一个服字。终大明一朝,文官集团的势力只有越来越强,他们的对手有武将勋贵,有豪商大贾,有太监外戚,个个都是权势滔天,根脚深厚,可是终究一个个败下阵来,哪怕是天启年间最风光的魏忠贤,下场又能好到哪里?

    王时敏听见祖父如此说,脸上顿时放出光来,腰杆也随着挺直了不少,哪知王锡爵话锋一转,却又一叹:“可是,时敏你却让老夫失望啊。王子晋与你可有冤仇,你为何要设法对付他?”

    王时敏心中顿时怨气大做,这还不都是你老人家弄出来的?要不我何必找人去暗杀王子晋,结果打蛇不死,结了个仇家!虽然你老说是两下相安,王子晋走的时候也是谈笑自若,行若无事,可是他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说幕虐。也欢愿端训赖人奶旆⒓A耍垂防词帐拔颐矗克稻溻枘娴幕埃憷先思业绞焙蛭幢鼗乖冢姑沟闹荒苁俏伊耍�

    想归想,怨归怨,要他明打明放地指责自己的祖父,他可没这胆子,只能是沉默表示不服。王锡爵又是一叹:“老夫让你送他出来,也是想看看你的器量,这点事且放不下,又能成得什么大事?如今他都这般了,你也道他今生没有大作为了,还怕什么?还要这样处心积虑地对付他做什么?你不怕么?”

    王时敏顿时浑身一震,王锡爵这话真的说到了他的心里。他怕不怕?他怕得要死!之前买凶杀人,杀的是个跟他完全没有仇怨的人,就已经令他寝食难安了,孰料这个人居然没死,好端端地在他面前活蹦乱跳,这种心理压力,当真是个人都受不了,更不用说他根本没有经过什么大的风波历练了。

    被王锡爵一语道破,王时敏差点要跳起来,然而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颇有些垂头丧气之感。王锡爵怜惜地看着自己最钟爱的孙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尚且如此,他王子晋白手起家,却遭逢生死大难,如今能再站起来实属不易,此人杰也!记住老夫这句话,他日若是老夫不在了,你不要去和他作对。”

    王时敏忍不住皱眉道:“祖父,此话从何说起?他已经和咱们结了仇,如今是没有手段,若是他要结亡命,欲行不轨,孙儿还能容他么?”

    王锡爵摇了摇头:“唉,时敏呐,你到底还是看不透,器量有所不足,到底是咱们有亏欠他,还是他亏欠了咱们王家?他要报仇,自是应当,你若是念念不忘,那可就不合天理了。这一关你若过不去,必不是他的对手,若过去了,也就不必惦记这仇怨了。”他所说的天理,可不是现在人的道理,而是当时的理学,朱熹所谓存天理灭人欲的天理。

    这里俩祖孙在谈人生和理想,那边王子晋出了王家,上了马就开始飞奔,冬日的冷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子一般,心里却是一片火热。仇家,终于找到了!哪怕你是宰相身份,哪怕是势大滔天,两造之间相差天地,可是比起之前一直藏在迷雾中,让他根本搞不清对手是谁,是出于什么理由来谋害自己的局面,王子晋却觉得还是眼下的好。

    有了这层明悟,他才发觉,原来之前那种雾里看花的状态,对自己简直就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给捆住了手脚一般,今日和王锡爵把事情都说开了,放到了明处,却像是放开了捆缚,卸掉一个重担。

    以后的路,也看得更加分明。正如王锡爵所说,如今自己在江南这一带,就算能生存下去,也很难有更大的发展,哪怕是多赚点银子,了不起是只肥羊,如果不能在当地的社会中取得地位,打开向上的通道的话,到头来唯有被专政的下场——明朝不叫专政,或许用明正典刑比较恰当。

    他的状态,身边几个人自然看在眼里,志村这样的粗人是不懂的,阿三乃是资深大茶壶,这察言观色的本事不是白练的,打马赶路时也看出王子晋忽然间生气勃勃起来,便追上去道:“王相公,阁老请你,是有什么好事?”

    “好事?是好事,阁老当了婊子,又想要立牌坊而已!”王子晋想了想,笑出声来:“可他没想到,咱们不一样,咱们不需要立牌坊!”

第四十九章江南再见() 
此言一出,阿三面色古怪之极,心说读书人骂人,可以用当婊子立牌坊的说辞,咱们是做什么的?大茶壶啊!你倒想立牌坊,问题是立得起来嘛!

    殊不知,此时王子晋的心态,已经和初来云楼时有了天壤之别,当初他到云楼,虽说是干了大茶壶这一行,不过那是情非得已,除此之外再无立身之所了。然而这两个月的功夫下来,经历了许多人事,他才蓦然发觉,原来自己对于这个时代而言,终究是个非主流的异类,反倒是在这下九流的污秽之地,青楼之中,格外觉得自在。

    打马扬鞭一路飞奔,等回到云楼时,他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险被冤杀的委屈和侮辱,不得立身之所的愤懑,全都被压在了心底。只要记着,一定要牢牢记着,这里的人们,衣冠楚楚的士大夫们,国家栋梁的阁老王大人,给予我的所有这一切!

    江南不是我起家之地,我就去京城,京城不成,我就再去别处,倒要看看,到底是这狗世道吞了我王子晋,还是我翻了这狗世道!

    走进云楼的大门,一股专属于云楼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酒味,肉香,脂粉气,还有那一种从浓浓的欲望中发酵出来的味道,如果有人是初次体验到,只这一闻,就会瞬间被其迷醉,勾引其心中放纵的欲望来。

    王子晋低头嗅了嗅,似乎一踏入这扇大门,自己身上也开始散发出这样的味道来。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不觉,自己似乎和云楼已经贴合了许多啊!

    “王相公,做什么呢?”这举动颇为奇怪,门房里的跛爷看着有趣,便多嘴问了一句。

    王子晋一笑,这事说起来颇有些文青了,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能有什么味道?可是他心里就是有这么一种感觉,从当朝阁老的房里出来,在寒风中奔波了许久,到了下九流的青楼所在,他却觉得安心又宁静,浑身上下山岳一样大的压力,到此才全都放了下来。

    此中真意,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也不多说,把身上的大氅脱下来丢到一边,拉着跛爷走到门房里,才道:“跛爷,今日云娘娘可得空么?”

    跛爷心中一动,他是老于江湖,又在青楼中厮混了这许久,对于人的心思极其敏锐,王子晋跟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他就看出些不同来,这个人的状态,已经变了。最明显的一点,尽管早已定下了以后的方略,尽管已经决定了要和云楼绑在一起,但王子晋还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云娘娘哪怕一次,要知道行期已近,就在几天之后,王子晋当真上心的话,怎么会没有话要说,没有事要商量?

    跛爷点了点头,笑了起来。他笑得很有特点,老脸上的褶子很多,不笑的时候就像刀斧凿出来的一样,看着有些耍梢恍Γ庑拮泳投耍痛鹄矗奖吡成隙偈倍嗔思柑跣ξ疲跏窍财骸白咏喙憧墒谴用恢鞫夜颇锬锬模〔挥枚嗨盗耍戏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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