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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奉命去沿河搜集船只的人,则愁眉苦脸一筹莫展,汉水沿途,从谷口开始,就没有见到河上飘过一只船,河道两边的大小码头上干干净净,连只舢板都没有,想必宋人做事做全套,一定提前把河谷中几百里河道附近的船只全都搜罗了个干净。
史天泽当然不管这些,下了命令就得给我找到船,不然就算当场伐木扎出木头筏子来也得下水。
他能当上万户,军功卓著,自然有治军的一套本事,史天泽以手腕强硬、御下无情著称,平日里你好我好兄弟好,一上战场就铁面冷血,进退无度不尊号令者刀子伺候。
上了一侧的山岗,史天泽稍稍安下心来,坐在高处四面张望,山岗不高,总能安稳的不必担心洪水冲击,于是他静下心开始思量。
这事不能思量,片刻就能想通,眼下还没到自然山洪的爆发期,会突然出现令人措手不及的洪水必然有人为因素在里面,但吉水不是黄河一类的大河,上游没有堤坝,这么大的水哪里来的,却是费解。
他自然想不到,长孙弘为了筑起这道堤,耗用了河谷上游几个县的民夫,还有汉中蛮兵近万人,花了漫长时间才成功,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正琢磨间,史天泽却见到后方远处,汉水河道蜿蜒曲折的某个地方,冒起了老大的浓烟,烟柱由淡及深,初初时是淡淡的一道,慢慢的扩张成好几道,最后烟柱如云,遮蔽了半边天。
看那方向,好像是来路啊。
史天泽的心突突的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心头。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冒烟?冒烟就有东西烧起来,后面会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落在后面的,大部分都是辎重,莫非
“来人!”史天泽赫然站起,嘶声吼道:“快聚兵,随我”
话未说完,就见下方的兵马鼓噪起来,有人叫有人闹,还有歇斯底里般的嘶吼,如营啸一般的混乱在围绕这座山岗而聚的部下中蔓延开来。
一个一身血的兵排开众人,直奔上山,见到惊疑的史天泽倒头就拜,还没把话喊出口,就倒地晕了过去。
“把他泼醒。”史天泽道。
左右把皮囊中的凉水泼到来人脸上,又掐人中又扇耳光,把半死的兵弄醒过来。
“大、大、大人!后、后面有大队宋兵杀出来!”这个兵气若游丝的喊,却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但每个字都敲打在这里每个人的心头,如重锤击胸,震撼无比:“我们遂不及防,辎重粮草,都、都被烧了!”
“啊!?”
山岗上下一片哗然,众人面如土色。
这年头,比死亡更加令人害怕的,是饿死。
连年战乱,金国中原一带,很多地方田地早已荒芜,连生命都无法保障,谁又能安定下来种地呢?河南河北十室九空,活人易子而食。一直到金国灭亡,蒙古人在金人地盘上建立起政权,时节才开始太平,慢慢的恢复元气。史天泽帐下很多人都是经历过那段时光的,对粮食无比上心,一听后路被断、粮食辎重被烧,军心立刻就乱了起来。
没有粮食吃,谁跟着你史天泽卖命?
这个道理史天泽当然是懂的。
所以他立刻劈头就问:“宋人有多少?”
“不、不知道。”兵半死不活的回答:“从山上跑出来的野人,满山都是,穿的兽皮甲,见人就杀,凶得要命。”
又一阵聒噪声在耳边响起,眼见周围的人都在交头接耳面露惧色,史天泽知道,再不采取措施,一切都完了。
现在的情况,摆明了中了宋人的计,忽必烈在前面生死未仆,洪流把这一带漫成了泽国,不可能再往前了,如今之计,唯有退走。
“大人,那些野人好厉害,个个”半死的兵还在说话,却不提防史天泽的眼中慢慢的露出了森然杀意。
“住口!你个憨货,乱我军心,该杀!”史天泽暴起,抽刀一抹,当即把他的脖子抹了个大大的血口子。
史天泽把带血的刀朝天举起,冲一群骇然的部下厉声道:“今日前有水患,后有伏兵,如不拼死杀敌,尔等无人能回去与家人团聚,且鼓起勇气,随我杀出此间!”
他的凶性发作,面目狰狞,众人被他感染,也爆出血性来,纷纷挥舞兵刃附和。
万余人的队伍,又乱哄哄的从山岗上跑下来,沿着来路向后冲去,连那些下山去找船只的人,听说粮草被烧,也不管不顾的跟着大队跑了。
而在距离史天泽的山岗几个河道弯拐远的地方,长孙弘正用地上一具汉兵尸体的衣服,擦拭自己长刀上的血渍。
他站在满地的尸首中间,浑身浴血,状如杀神。
在离他不远处,九龙昂德把一只燃烧着的树枝,扔向了最后一辆粮车,官道上到处都是燃烧的车辆和死去的兵卒,血腥气和焦臭味汇聚在一起,夹杂在冲天的烈焰中,将方圆几里地范围内的空气都改变了味道。
不少蛮兵在战场上走动,发觉有未死的人,就补上一刀。
长孙弘甩甩因为发力挥刀而有些酸痛的手腕,抬头看看漫天的黑烟,感受着大堆车子燃烧时的撩烤,又朝史天泽的方向望了望,露出一抹残忍而狡诈的笑。
第369章 分崩()
从汉水河谷谷口,一直到深入河谷其中近四百里的金城一带,溃散的蒙古汉军兵卒,到处都是。
蒙古漠南汉地总理忽必烈中了宋人埋伏,于大水山洪中不知生死的消息,如随着夏日暖风滚过大地的惊雷,传入到每个人的耳中。
这是个不得了的消息,虽然蒙古南征宋朝,也死过阔出之类的王子,并不是头一次发生蒙古王子战死的事。但忽必烈不一样,他是漠南汉地总理,是整个汉地拿主意的人,当初阔出死了还有阔端、塔海等蒙古重臣在,场面压得住,忽必烈形单影只,没有帮手,他一倒满盘皆乱,无人能出头来挽回残局。
这就是忽必烈为了一手掌握汉地而没有给自己配备副手的弊端,他想竖立权威,平行指挥诸汉地万户,没有刻意拔高谁,造成了他一不在,无人总揽的局面。
几个随他征讨的万户谁都有小心思,当然谁也不服谁,大难临头各自飞,为了保存实力而争相退走,使河谷中的蒙古军不战自乱。
斜刺里杀出的宋军,更是加剧了这种混乱,长孙弘挑选的伏击地点都很要命,全是地势险要的狭窄路段,大股兵力不便展开,而在山地上,论单兵小集群作战能力石门蕃蛮兵不输给这世间的任何军队。
宋兵从山上下来,乱冲乱杀一通,杀人放火无所不用其极,而且非常险恶的是,他们还烧粮车,汉军的辎重营几乎被焚烧一尽。
辎重营都是软柿子,推车荷担的民壮居多,每临战事见势不对发声喊就要跑的那种。所以但凡大军行军作战,辎重营往往靠后仔细保护,但在河谷中的羊肠路段,再多的人也只能拉成一条直线慢慢的行进,故而宋军从看似陡峭而不能行走的山上如狼似虎的冲下来时,没人能招架。
当漫天的黑烟沿着河谷徐徐飞扬的时候,史天泽也满头是汗的到了地方。
留给他的,自然只有满地的尸体和被烧成焦炭般的粮车,宋军一个人也没有看到。
史天泽满脸黑线捶胸顿足,为了这次在忽必烈跟前博个好感,他把封地真定五路的钱粮壮丁搜刮一空,凑成大军数万、粮草千石,西征河南,在这汉水河谷中却损失怡尽,怎么看都是划不来的。
他看着身侧高高的群山密林,恨得牙齿发痒,手握钢刀一身勇力却找不到对手发泄,满腔怒火没个泻处,憋得方脸涨红呈紫黑色。
“放火!”史天泽暴怒而喊叫,大力的踢着面前的一块山石:“放火烧死这帮山贼!”
部下于是点燃火把,爬上去烧山,火还没点起来,就听前头又是一阵大乱。
史天泽的眼皮乱跳,从军多年,跟蒙古人、金人、宋人,甚至还有久远之前的辽人,都打过仗,流过的血成河、杀过的人成山,何时打得这么懵逼过?连对方的人影都没有见着就损兵折粮,实在令人血气倒涌。
此刻听到自己人惊叫,不由得怒火难遏。
他怒喝道:“何事在喧哗?莫非不知我军规么!”
前方有人惊慌禀报过来:“万户大人,前面有巨石从山上滚下来,砸伤了我不少军士,还堵塞道路,故而大家惊慌。”
山石塞道?
脑子里一个激灵,他一下清醒过来,来路被断,那么困在这河谷中岂不是成了瓮中的王八?况且烧山容易,风向一变,浓烟乱飘,会不会反而把自己熏死在这谷底中间?
对啊,断然不能烧山!、
他赶忙下令:“且住!不要烧山,都随我向前杀敌,杀一个宋军呈上左耳者,重重有赏!”
周围的兵都是悍勇亲兵,闻声纷纷大喊,士气高涨,史天泽处事赏罚分明,对有功者毫不吝啬,千金散尽只为杀敌者缟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的部属因此战斗力很强。
一群人嗷嗷叫着涌向前方,跑出去一里多地,果然看到又是一处依山旁水的险地,块块巨石从一侧的山上悬崖旁砸下来,下方鸡飞狗跳,被石头砸中的人轻则头破血流,重则成了肉饼饼。
史天泽站在安全处,两眼喷火,怒气难忍,当即下令组织敢死队,冒着石头砸中骨断筋裂的风险爬上山去,一定要把抛石头的宋兵杀散,再去搬开塞道的巨石,否则大军堵在这类进退维谷的地方,迟早会生变。
重赏之下敢死队也容易组织,灵活悍勇的兵卒们开始朝山上爬,史天泽躲在山下石头边紧张的盯着,看看自己的人顶着石头雨刚爬到山腰,就听后面又有鼓噪声大起。
“走火了、走火了!”有汉兵大喊:“山上走火了!”
史天泽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头望去,只见刚才的来路上,密林中浓烟滚滚,有山火燃起来了。
此刻正是南风起,沿着河道肆虐,夏季的气候本就干燥,林子又密,火一起就见烟,风助火势,一场山火转眼就成形。
浓烟被风朝下刮,就像一层黑色的巨大山体,迅捷的压了下来。
后方的兵卒在亡命的跑,哪里没有烟就往哪里跑,被烟裹进去的,很难再出来了。
石头是单个的,在坡上蹦蹦跳跳,却总有规律可寻,眼力好动作敏捷,总能避开,但是烟呢,怎么避?
还有逐渐靠近的火头,那炙热的温度,能把石头融化。
史天泽身边的人开始慌起来了,在自然的力量面前,再勇敢的战士,再强悍的肉身,也是蚂蚁一样的存在。
当第一个带头从砸下的石头间歇里逃走的人出现后,败亡溃散的势头,就无法遏制了。
史天泽挥刀砍了几个不尊号令的兵,但越来越多的人不管不顾的逃走后,他的刀也制止不了失败的结局。
“大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身边的亲随眼看后面的火头浓烟越逼越紧,而史天泽还在不服输的呈一时之勇,再也忍耐不住,拥着他一齐向谷口方向奔去,史天泽被协裹其中,半推半就的认了命。
史天泽是河谷中最后一个成建制的万户,当他一散,河谷中数万汉军,转眼就成了沿着汉水奔逃的溃兵。
甚至在路上的时候史天泽还在回想,这一战,到底是怎么败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没有弄明白。
迷迷糊糊的朝前跑了一段,到了地势平坦宽阔的地段,史天泽悬着的心,总算回到了腔子里,开阔的地面不会有山火威胁,也没有巨石落下,更不至于有突兀出现的陷坑害人,安全了。
瞧瞧身边的兵卒,个个都是丢盔弃甲的散败模样,不少人还脸面漆黑,被烟尘熏烤得没了人形。
史天泽不禁悲愤的哀叹,这样的败像,何曾出现在我史天泽身上,史家父子三代,纵横河北,谁听了史家名号不竖起大拇指赞声好汉,如今这事传出去,岂不丢脸?
他正在丧气时,却听远处一声炮响,一队旗帜鲜明、衣甲铮亮的队伍,远远的杀了过来,那面迎风招展绣着长孙字样的大旗猎猎飘扬,远远的就看得到。
史天泽的心,猛地又揪了起来。
第370章 捷报还是丧报()
范用吉遁入金城后,就跟着城里埋伏的刘整军后头,一直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幕,亦步亦趋。
决堤、水攻,不可一世的蒙古军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的就被人数占绝对劣势的宋军弄得灰头土脸,把自喻为当世名将的范用吉看得面如土色。
他在心中暗暗扪心自问,自己处在蒙古军的位置上,怕还要输得更惨。
计谋一环扣着一环,环环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