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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中暗暗扪心自问,自己处在蒙古军的位置上,怕还要输得更惨。
计谋一环扣着一环,环环相接,打得蒙古汉军透不过气来,各处兵力调配、埋伏的地点、冲杀的时机,都掌握得分毫不差,远在山中的长孙弘好像有一双俯瞰大地的巨眼,把蒙古军的动向、反应算计掌握得一清二楚,水攻之后的火攻,风向的判断也是准确及时,令人叹为观止。
而当宋军杀出城后,看到那一排拿着长大陌刀的铁甲重步兵如墙平推的时候,他的心又一次被洗礼,这种原本只能原地缓慢推进的重步兵一般来说面对轻骑兵只有送死的份,但用在宋人手里,却是发挥了最大的效能,急于逃走的刘黑马不得不用轻骑直接冲击排列整齐的陌刀阵时的惨烈让范用吉看得心惊肉跳。
“没有不好用的兵,只有不会用兵的将。”刘整轻描淡写的话听得范用吉又惊讶又惭愧,他回头看看自己的人,再对比一下旁边的宋军,无论精气神还是武器装备都是高下立判,云泥之别一样的差距让河南兵自行惭愧。
“范大人且随我杀敌!长孙大人在前方设伏,他面对的是后面的蒙军大队,我们这里只是一点小场面。我们须得努力向前,不可让别人比了下去。”刘整说着,催马向前,低沉激昂的牛角号声里,海潮样的宋兵向仓皇而走的刘黑马冲了过去。
范用吉感慨一声,摇摇头,暗暗在肚子里说了一句:这天下,看来还是宋人的,长孙弘比起襄樊的宋军来看,要强上很多啊。
随后他跟在刘整的屁股后头,率兵猛冲。
河谷中硝烟弥漫,杀声震天。
而在千里开外的襄阳,则是另一副场景。
河南之战,因为忽必烈突然杀向汉中方向的缘故,莫名的轻松下来。
守在襄樊紧张等待朝廷议和消息的贾似道,意外的得知蒙古军掉头朝西奔去时,兴奋得召集几个党羽,在自家花厅中就开了一场宴席。
与几位京湖大佬举杯相庆,弹冠相贺,共祝又免去了一场横祸。
“来来来,诸位再与我共饮一杯,此杯有个由头,叫做稳心酒。”贾似道红光满面,端着酒杯的样子如当年高中登科时一样高兴:“为我大宋京湖一带数十万百姓,免去一场刀兵涂炭、人间惨剧而稳心。”
“大人高见呐。”李伯增附和着,举杯虚碰了一下。
制置使堂吏翁应龙接口献媚:“蒙古军退,表面上是要偷袭汉中,实则不然,依属下看,别有深意!”
众人闻声一惊,道:“有何深意?”
翁应龙朝贾似道深深拱手,道:“乃是蒙古人畏惧贾大人威名,唯恐擅攻京湖得不偿失,损兵折将不好看,才借口攻汉中,而掉头西去,实则害怕我京湖雄兵十万而已!”
“哈哈哈!”众人振声大笑,贾似道乐不可支,指着翁应龙笑道:“好个利嘴,说得虚无缥缈,哪里听来的说辞?”
翁应龙脸都不红一下,媚笑道:“此乃属下斟酌之后据实而言,哪里来的虚无?句句是实话。”
众人又是大笑,贾似道把杯中琼液一口饮尽,把光光的杯底朝天笑道:“无论实不实,这酒可是实打实的上好女儿红,滋阴壮阳,好得很呐。”
大家一齐喝干亮杯,气氛一片和睦。
酒后落座,李伯增道:“蒙古人西去,汉中料是守不住的,须得提防北虏去而复返,又来襄阳生事。”
贾似道把手连摆,道:“李大人多虑了,如果忽必烈真的要来,早就来了,襄阳地处要冲,南北交汇,要想侵我国土,此地第一要拿下的地方。既然他退走,定是瞧我守备森严,不敢造次,何来重来之理?北虏虽然愚钝,但这些兵法常理也是识得的。”
他把身子朝桌子前倾,神秘的朝门外瞥了一眼,压低声调道:“还有,接朝中密信,朝廷与蒙人议和的使者,已经到了西京,两国议和,为时不远,等到北虏从汉中回来,合约早已签订,我等还发什么愁呢?”
末尾的愁字,他拖了一个长音,意味悠长,听得众人眼前一亮,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李伯增展眉道:“如此大好啊!襄阳无事矣!”
贾似道把身子靠回来,靠在椅背上志得意满的微笑,醉意与得意交错,把他的脸上罩上了一层红晕,只见他摸着下颚处的长须缓声道:“眼前无事,不等于以后无事,襄阳经过孟珙数年耕耘,防备倒是充分,可惜麾下将领并不大堪用,我打算从两淮调一批军将过来,那边都是虎狼之师,历经许多战事磨炼的精锐,调过来可当大用。”
这话是借着酒意说的,不过说话听音,桌子上的人可都是没有喝醉的,一听就明白,这是贾大人到来之后摸清了水深水浅,要换人上心腹了。
此乃常理,京湖都是孟珙班底,十军百将都是孟珙一手一脚带出来的,因孟珙含冤去职总有鸣不平的人,贾似道指挥起来多少有些碍手碍脚,上心腹换下不听话的,是一个新任制置使常用的手段。
京湖一地虽然临敌,但油水充沛,朝廷朝这边砸的军费银子是个天文数字,想过来捞钱的军将大有人在,一些位置更是挤破了头,不知道贾似道会调谁过来,又会调谁走呢。
一进一出,钱财万钧,桌上的人都心知肚明,贾大人这回又要发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们全听贾大人的。”大家一起表态,暗地里却在暗暗盘算,什么位置可以上自己的人。
贾似道满意的点头,朝门外看一看,发觉天色已经昏暗,不知不觉间酒宴到了晚间,就想要吩咐家人掌灯,准备秉烛夜谈。
刚呼唤一声,就见门外匆匆来了一人,不是家人,却是制置使中值班的书吏。
一般没有大事,书吏是不敢随意到贾似道的居所来打扰他的,此刻过来,一定有大事发生了。
贾似道脸色冷了一些,老子在喝酒作乐,你拿公事来烦我作甚?
小吏点头哈腰,把手里的一封公文递进来,贾似道满脸不高兴的打开,扫了一眼。
满座的人都在相互说话,碰杯细谈,交换着京湖日后的人事变动信息,为自己的爪牙做铺垫。
“嘡啷!”
一声脆响,把大伙的注意力一下吸引过去,声音如此的突然,让人们的酒意都醒了几分。
贾似道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捏着那张纸,面色凝重,刚刚的嬉笑轻松不翼而飞,换上了一脸苍白,连捏着纸的手,都在不自觉的颤抖。
“汉中大捷忽必烈生死不明。”死死盯着公文的贾似道,嗫嚅着读出了几个字,刀子似的刺在他的心上。
第371章 客商()
贾似道怪异的表情,惊得桌上的人全都站起来,那几个从他嘴里嚅嚅而出的词,一下点明了那张脸上如丧考妣的缘由,众人的酒意,一下子去了不少。
“汉中大捷?”大家互相黑着脸对视:“怎么可能?!”
副使李伯增赶忙上前,也顾不得礼法,直接拿眼睛越过贾似道的肩头去看他手上的公文内容,看了几眼,就倒抽着冷气退回来,面容复杂的冲其他人点点头。
“是真的!这是从汉中发过来的捷报,有四川制置使司的大印,断然不假!”
那就是真的了!
好像在跟着李伯增学一样,所有的人一齐倒抽冷气,嘶嘶的声音响成一片。
十来万蒙古兵啊,怎么败的?汉中就那么几万宋兵,还是东拼西凑的蛮兵居多,怎么赢的?
贾似道还在对着公文发怔,大家只好把疑问抛向李伯增,李伯增摊开双手,习惯性的道:“我哪里知道?公文上没写那么细。”
这酒看来是喝不下去了,众人满腹心事,都皱着眉头坐立难安。
蒙古兵败北,倒还无所谓,大宋武威长久,北虏哪次南下不是退回去收场,胜败乃常事,不出奇。
难办的是,蒙古国的漠南汉地总理忽必烈生死不明。
这就头大了,汉地总理总揽汉地一应事务,这次议和没有他点头,是不行的。
他没了,找谁去?难道不远万里的去和林找贵由汗?
听说贵由汗正在发兵西征,跟他的叔叔拔都闹得不可开交,不在和林城,黄沙万里踪迹难寻,等使者屁颠颠的找到他,黄花菜都凉了。
你说你个汉地总理位高权重,想耶律楚材那样呆在西京享福不好吗?何必身先士卒亲自带兵到处跑,这下好了,着了道儿性命堪忧,倒是为难了想要找你喝合欢酒的我们啊。
贾似道良久才转过身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拿死鱼眼瞪着诸人,看得大家心里发毛,然后出声苦涩的问:“诸位,忽必烈如果死了,如何下台?”
大家都低着头,无人言语。
如何下台?怕是不好下台!忽必烈一死,蒙古国必然报复,这场战事,一时半会如何收场。
堂吏翁应龙脑子一抽,百般无奈之下想出个馊主意:“大人,此事是四川出的事,他们弄死的忽必烈,理应他们负责,一旦议和不成,就向朝廷上奏,让他们出人定罪,送到蒙古国去赔款伏法!”
此话一出,厅中的人都看向了他。
目光中充满鄙夷,如看着一个傻子一般看他。
这话说得厚脸皮至极,连在座的诸多官场老油条都听不下去,觉得翁应龙此人下贱无比,连底裤都不要了。
副使李伯增当即摇头:“荒唐!以少敌多、以寡击众,还取得大胜扬我国威,这是值得褒奖表扬的柱国之臣,岂有把他绑了送给敌国乞和之理?朝中都是明朗君子,官家正如清明圣君,难道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这话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切勿在外传播,否则同僚口水都要淹死你!”
贾似道也恨铁不成钢的怒目瞪眼,翁应龙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之人,这当口说出不过脑子的浑话来,令他急上又气,喝道:“住嘴!你就不能想想妥当点的主意吗?”
翁应龙话一出口,就自知失言,赶紧喏喏的坐下,垂头不敢言。
花厅里沉寂下来,人人都在思量,至于思量什么,就各怀各的心思了。
半响之后,贾似道又看了一遍手里的公文,把纸扔到桌上,仰天叹口气,幽幽的道:“如今之计,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汉水河谷硝烟未尽,蛮将长孙弘还在里面打扫战场,没有发现忽必烈的尸首,这倒是一件不幸中的万幸,不管怎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派人过去寻找,如果是活人就是天佑我等,如果死了”
他顿一顿,又叹口气:“那也要把尸首找回来,送回去解释一番,道明两国交兵总有意外,只要能议和,我们多赔点钱也行啊。”
“这也是朝廷的意思,官家不想打仗,兵戈一起,黄金万两,不如年年用些银钱换个平安。”他最后补充道。
众人听了,也都觉得唯有这个办法可行,眼下不知具体情况,还不能妄下判断,贾似道不愧老成谋国。这场战乱,归根结底因贾似道接受范用吉的投降而起,要上溯源头,贾似道难咎其责,如果议和不成,贾似道肯定会有波及,所以忽必烈死掉,他是最惶急的。
树倒猢狲散,贾似道这棵大树本来枝繁叶茂,可以乘凉,如果倒了,那么攀附于他的在座诸位,就得另想别处抱大腿了。
话音落地,宴席就草草的散了,离开的人**头接耳的窃窃私语,留下的贾似道愁云惨淡来回度步,这一段时间,都得这样子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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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水河谷延绵七百里,河岸上打得天昏地暗,与河上打鱼求生的普通人家来说,却是如隔岸观火。
河岸两侧,是两个天地,左岸是战场,因为这边土地开阔便于军队展开,而右岸全是秦岭余脉,起伏的山势就挨着江水延绵伸展,好像一道山墙一样压着汉水,而河水浩瀚,波涛宽广,河上没有渡桥,一些渡口也早就没了船影人踪,唯有一些漏网的渔舟,躲在岸边草丛深处一边小心的隐藏着船只,一边胆战心惊的看着对岸烽火连天的厮杀。
在其中,混有一艘稍微大点的船只,也就不大那么显眼了。
这是一艘寻常的江河货船,并不大,单桅平底,停在洵州附近汉江上一片芦苇荡里,船舱中坐着七八个人,着汉服打扮,在他们周围,都是一些货担箱笼,看样子,是一群客商。
这些人不像一般宋人客商那样戴的幞头,都是一色的毡帽,帽檐宽大,把整个头都罩在里面,纵然天气并不寒冷,他们也不肯把帽子摘下来。
船在芦苇丛中,放下了桅杆,从外面看进去,除了一片芦花飘荡,什么也见不到,船和人躲在里面,很安全。
而在船上,从芦苇杆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