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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倒是有些道理,骨咄支那家伙确实不是个好东西。”谋剌黑山摸了摸自己硕大的酒糟鼻,“那现在该怎么办?你小子想了半天,肯定已经有主意了。”
“父汗,我军现在奉大帅之命,在此堵截突骑施人。如果擅离职守,战后必被大帅责罚,将牙帐设在碎叶城的计划就更难实现了。现在烈火焚城,碎叶城内必然一片混乱、兵力空虚,父汗可速分两千兵士以救火之名攻取碎叶城,控制火势,收拢城中的突骑施余部。同时派人到大帅军前陈说情况,只说变起肘腋,情势紧急,为了保住碎叶城,我族已派部分兵马去灭火取城,但主力未动,必不贻误大帅的战机。”
“你总能想出这么多的道道来,某早就恨不得立刻去攻城救火,但碍于职责,不敢轻动。你的方案不错,可大帅那边派谁去说呢?你知道咱们葛逻禄人刀够硬,马够肥,就是嘴笨点,不像沙陀人那么善于忽悠人啊。”
“父汗,某愿往大帅军前陈述情形,力保战后这碎叶城成为父汗的牙帐。”谋剌思翰半跪请命。
“好,你总算有些地方比你大哥更擅长一点,你去吧。”谋剌黑山哈哈大笑起来,对亲卫下令,“速分两千人去攻取那碎叶城,扑灭大火。”
离葛逻禄人藏身的树林不远的地方,两千北庭陌刀手在别将李定邦的带领下,正擦拭着一人多长的陌刀,锋利的刀刃映射着月光,杀气腾腾。陌刀营不远处,三千弓弩手散坐在地上,正在保养体力。一旦开战,弓箭手就需要不停地张弓,这是件极其消耗体力的活动。
“大帅,碎叶城果然燃烧起来了。”杜六郎骑在那匹无聊地打着响嚏的青骢马上,对王正见风淡云轻地说道。在他和王正见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轻骑兵和重甲骑兵,除了王正见周边的亲卫,大部分骑兵都坐在地上休息或伺弄着自己的坐骑。
“六郎,你真是算无遗策、看透人心啊,知道骨咄支一有机会肯定会忍不住出手。”王正见对自己的判官非常满意,赞赏地说道。
“大帅,我大唐立国以来,对待狄戎之辈,之所以屡战屡胜,威震漠北,鞭御岭西,除了宣武怀德之外,还在于善于以夷制夷。狄戎不善建设,独爱侵夺,本就自相争斗不休。我大唐因势利导,借水行舟,以二桃杀三士之计,使狄戎互攻,大伤小灭,无论胜负,皆利于国家。碛西地区远离中枢,汉民尚少,难设郡县,只宜羁縻。而狄戎之辈如离离之草,灭旧出新,难以根除。若任其发展,则伤一戎而肥一狄,空耗钱粮,于事无补。需以利诱之,使狄戎相争,相互克制,无暇他顾。碛西地区经此一战,突骑施人元气大伤,已不成气候。葛逻禄人兵马正盛,必欲立牙碎叶,取而代之。狄戎大则中原忧,蛮夷强则华夏弱。回纥、葛逻禄皆有狼子野心,不得不防。不加牵制,必为劲敌。黠戛斯居回纥之北,双方互有攻伐;沙陀在葛逻禄之东,两族素有纠纷。我军以碎叶城为饵,借大战之势推波助澜,使其鹬蚌相争,势不两立,大帅则可居中调停,坐收渔翁之利。如此则北庭安矣,中原安矣,华夏安矣。”
“六郎有经天纬地之才,真乃杜家之千里驹也!”王正见手捋长须,不由赞叹到,“一席以夷制夷论鞭辟入里,切中要害,实华夏治边之良策也!”
“千里驹不敢当!吾家之千里驹当是某家那位叔叔。他虽小某数岁,但博古通今,明纲常、知权变,满腹锦绣文章,通晓经邦济世之道,乃宰相之才也。某区区萤火,不敢与日月争辉。而某有所施展,尚得益于大帅之信任,实不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六郎过谦了!”王正见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有亲卫打马前来报道:“启禀大帅,据斥候探报,已发现数量近两万的突骑施骑兵向我军方向疾驰而来,目标当是城东的素清峡谷。”
“近两万人?看来移拔把所有的牌都押上了啊!传令各军,迅速整装,按战前部署各就各位,待某的进攻命令。”随着一声令下,树林里到处都是整理盔甲和武器的声音。
“不出六郎所料,突骑施人的主攻方向果然是碎叶城东的素清峡谷。移拔拿出了狐狸逃避猎手的劲儿,故布疑阵,声西击东。不走地势平坦的西北大道,反其道而行之,欲图从城东的素清峡谷转而向南,绕道叶支城,借助延绵的千泉雪山掩护逃亡石国。移拔也算有些门道了,可惜还只是粗通皮毛,情势尽在我军的掌控之中。”王正见淡淡地说道,话语中充满了自信。
第五章:突厥单于夜遁逃 下()
“也多亏了马队正送来的情报,说一支石**队悄悄绕过拔汗那国,在千泉雪山西麓活动,似有所待。不然某也不敢如此确信移拔要走这条道路。碎叶城西地势开阔,看似利于骑兵突进,但必是我军的防范重点。且我军有五千北庭精骑和两万各族散骑,骑兵对战,突骑施并无优势,若其向西突围,则正中我军下怀,移拔也是久经沙场的人物,断不会出此下策。碎叶城北是素叶水,素叶水虽比不得药杀水、乌浒河,也阔六十余丈,此时风急浪高,非舟楫不可渡也。突骑施人善骑射而拙于舟师,且我军早已尽收沿岸舟船,并派斥候巡逻,可高枕无忧矣。城南则是蜿蜒千余里的千泉雪山,无路可走。唯有城东,看似山隘崎岖,但若能调开我军,突破素清峡谷,南下叶支城,则可依仗熟悉地势之利,甩开我军的追击,走千泉雪山南麓抵达石国。移拔之用心不可谓不深,但其毕竟只是粗通兵法,不知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在中原历史上已是耳熟能详之策,可谓谁人不知、无人不晓,区区伎俩,还是失之简单了。如果能一战而生擒移拔,大帅,您的功业就更上一层了。”杜六郎指点江山,满脸激昂之色。
“功业?”王正见的脸上浮现了淡淡地萧索之色,“六郎你还年轻,正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之时,殊难体会这高处的刺骨风寒啊。”一边说着,王正见下意识地紧了紧披在玄甲上的红色大氅,仿佛真有细若银针的刺骨疾风在折磨他的躯体,连厚重的明光铠都无法阻挡。
一直挂在杜六郎脸上的自信笑容消失了。王正见看似颓唐的感慨虽不是壮志满胸的杜六郎可以完全理解的,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经历过的和正在经历的,眼前这位沉稳的大帅都经历过;而自己尚未理解和尚未经历过的,大帅也都已经经历过。自己看过的天地和风景和大帅比起来,还只是坐井观天,相差甚远。“看来自己需要磨练的地方还很多啊。”杜六郎暗暗想到。
“启禀大帅,葛逻禄王子谋剌思翰求见!”谋剌思翰的求见打破了杜六郎的沉思。
“六郎,谋剌思翰所为何来啊?”王正见的脸上萧索之色已退,换上了一副主官考较幕僚的神情。
“这有何难,必是为了这碎叶城中的大火而来,想必谋剌黑山迫不及待想去救火了吧,说不定现在连杀了沙陀人的心思都有了。只是忌惮大帅的威仪,不敢轻举妄动,现在特来请命耳。少不得还要告沙陀人的状。”杜六郎也从神思中跳转回来。
“那就看六郎判断地如何了?”王正见挥起马鞭,对牙兵说道,“有请葛逻禄王子。”
片刻功夫,就见脸庞清秀的谋剌思翰走到王正见马前,屈膝跪下,高声喊道:“阴山都督府录事参军谋剌思翰拜见大帅!”
“哦,阴山都督府录事参军,王子你倒是熟稔大唐的官制。”王正见玩味着谋剌思翰的话,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录事参军一职乃当今圣人所赐,经中书门下,由吏部任命,某自然时时牢记在心。”谋剌思翰不卑不亢地答道。
“观郎容貌,颇似中原,令某思家啊!”王正见忽然叹道。杜六郎瞥了一眼谋剌思翰,才发现他的面庞精致,不是西突厥人常见的粗线条。
“令大帅思家,实某之罪过。大帅慧眼如炬,某之母确乃中原人士。”谋剌思翰的声音微微有些颤动,但努力保持平静。
“汝乃汉家余脉啊!”王正见翻身下马,一把扶起谋剌思翰,“快快请起!”王正见突如其来的热忱让谋剌思翰有些受宠若惊。
“郎今求见有何事也?”王正见扶着谋剌思翰的胳膊,和蔼地问道。
谋剌思翰急忙答道:“某父亲大人见碎叶火起,恐雄城毁于一旦,大军战后无立足之地。乃分兵两千前往灭火,其余兵士皆谨遵大帅军令,随时候命!事发紧急,某等擅自处理,还请大帅惩罚。”
王正见看了一眼杜六郎,然后问道:“可知火起之因?”
“某等不知,想来是突骑施人突围在即,移拔自知碎叶不守,**名城,妄图玉石俱碎,毁我大唐重镇。”谋剌思翰回答的平静如水。
“好!好!好!某本欲下令让葛逻禄部分兵救火,尔等已先为之,甚好,何罪之有!战场之上,情况多变,为将者岂能事事请示,须有杀伐决断之气概,汝已知为将之三味也。”王正见满面春风,“救火之后,尔等两千精兵可就势控制碎叶城,搜捕余敌,但不可滥杀无辜。”
谋剌思翰喜出望外,忙道:“谨遵大帅军令!某这就回去告知父亲大人。”转身欲走。
“郎且慢,”王正见右手一把拉住谋剌思翰,左手从腰带上取下一枚玉佩,放到谋剌思翰手中:“今夜见郎,倍感亲切,战场相逢,身无他物,唯玉佩一枚赠郎。望郎奋勇杀敌,常建功勋,以慰母心。”
谋剌思翰一瞬间有点心神动荡,然而很快就平静下来,再次跪倒:“谢大帅恩典!某自当奋勇,必不负大帅厚爱!”
望着谋剌思翰的背影,杜六郎轻轻叹道:“某小觑天下英雄了,不知蠢笨的谋剌黑山竟有如此俊儿,小小年纪已有如此城府,后生可畏啊。”
王正见笑道:“难得六郎也有叹气的时候啊!此子不可小视,借分兵救火趁机夺占碎叶,以禀报为名逼某追认其行为,必是此子的手笔。谋剌黑山有贼心而无贼胆,粗鄙无文,不过匹夫耳。此子熟知大唐风物,进退有据,滴水不漏,确实可畏。”
“那为何大帅还要做出厚爱之态?”杜六郎皱起眉头,认真思索着。
“六郎难道不知谋剌思翰乃幼子,不为谋剌黑山所喜?”王正见看着杜六郎紧锁的眉头,脸上荡起了揶揄之色。
“听闻谋剌黑山的长子谋剌逻多甚肖其父,谋剌思翰常郁郁不安,某知大帅之意耳。二桃杀三士,需要早早埋下伏笔啊。”杜六郎跟上了王正见的思路,“大帅高明!”
碎叶城附近某处,走在队伍前列的骑兵停了下来,向后面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数个骑兵从腰间取下角弓,瞄准前面的目标,张弓、搭箭、松弦,一气呵成。
正在和弟兄们聊天的一个巡逻骑兵忽然听到急促的风声,还没有来得及躲避,数枚羽箭已经刺破了他的咽喉和心脏。“敌袭!?这里怎么会有敌袭?”这个问题在骑兵脑子里面盘旋飞舞。在他倒下的尸体附近,是和他一样满脸疑惑的弟兄们。
惨淡的月光下,一支精锐的突骑施骑兵如同饿狼一样向预定目标扑去。
第六章:沙场烽火连胡月 上()
月光、火光,在跃动的马背上,满眼都是一闪一闪的光芒。被灰衣人劫持的这段时间,王霨发现了两件事情,一个可以算是好消息,另一个则绝对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灰衣人明显和黑衣人不是一路的,且对自己并无太多敌意。他当时潜伏在军营附近的目的很显然是为了救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娘子,而这个小娘子也肯定和灰衣人有莫大的联系。不然他不会冒这么大的险,藏身马腹,虎口夺食,利用稍纵即逝的机会从黑衣人手中抢出小娘子。
而坏消息则是,王霨悲催地发现,灰衣人是个大路痴,根本不熟悉碎叶城附近的地理情况。如果灰衣人要逃,首选应该是西北方向,其次则是正东方向,断没有一个劲向正北方向跑的道理。碎叶城北是宽阔的素叶水,没有船只肯定无法渡河。到时候一旦灰衣人惊慌失措,很容易被黑衣人偷袭。
王霨想过给灰衣人比划比划,让他换个方向,但言语不通不说,自己这个时候还是被劫持对象,如何取信灰衣人呢?王霨无计可施,只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