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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人似乎感觉有点闷,从包裹中探了出来,胳膊碰到了王霨的脸。王霨顿时嗅到一缕淡淡的幽香,脑子中一亮,明白了后面的人就是王勇之前在自己出事的树林里所救的那个小娘子。“难道黑衣人其实是冲着这个小娘子来的,自己只是被连累了?”王霨暗暗忖到。
后面的小娘子好奇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向灰衣人说了几句话,听语气像是在询问什么。虽然形势很紧迫,但灰衣人还是耐心地回答了小娘子的问题。
小娘子忽然嘤咛一笑,将头凑到王霨的耳边,说了句什么。王霨的耳朵被小娘子的头发蹭到,忽然感觉脸急剧热了起来。气氛忽而变得旖旎起来,扑面而来的疾风也一瞬间温柔了很多。
王霨正沉醉在这九月的夜风之中,忽然前面腾起剧烈的火焰,一股热浪顺着北风冲刷着王霨红扑扑的脸。抬眼一看,一座大城在火光中熊熊燃烧,碎叶城在这兵燹之中再次惨遭蹂躏。而王霨此时才发现,他们已经从城南的唐军大营跑到了碎叶城边。
碎叶城西北方,矮壮的朱邪骨咄支拉住焦躁不安的战马,站在上风口,浑然不管自己大营中的烈焰,只是对着碎叶城的大火哈哈大笑。在他前面,无数沙陀族士兵正在将火箭向碎叶城中射去,火势乘着烈风,愈发凶猛。
壮实的沙陀王子朱邪尽忠站在骨咄支身后,几次张口欲言,又忍住了。“忠儿,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要焚了这碎叶城?”
“父汗,大帅给我军的指令是埋伏在大营附近,待突骑施人破营而过时尾随而击,并没有命令我们烧了这碎叶城啊?”
“忠儿,你还是太年轻啊?”骨咄支干笑了两声,“某来问你,我沙陀族的大敌是谁?”
“我沙陀族的大敌?”朱邪尽忠沉思了一会儿,慢慢答到,“葛逻禄和我族围绕金山以西的草场素有争斗,而葛逻禄人口众多、行为骄横,实我族之大敌也!”
“哦,那除了葛逻禄呢?”骨咄支对儿子的答复不置可否。
“除了葛逻禄,那就是回纥人。回纥已建立汗国,骨力裴罗被天可汗册封为怀仁可汗,控弦之士近二十万,是当今漠北第一大势力。回纥奄有金山以北的广袤之地,且距离我族不过数日路程,威胁甚大,堪称劲敌。”
骨咄支脸上有了淡淡地笑容,疾风吹来,碎叶城的火势又大了几分。“你答的都对。葛逻禄是匹饿狼,和我族有血海深仇,而我沙陀人口不如葛逻禄,十年之内,葛逻禄都是我族的劲敌;回纥人是头猛虎,骨力裴罗已经尽有西突厥故地,纵横大漠,连大唐都不得不承认其势力范围,五十年之内都是我族的巨大威胁。你能看到这些,很不错。”
“但是,”骨咄支话锋一转,“葛逻禄人口虽众,但谋刺黑山蠢笨无谋,只有匹夫之勇,行为骄横,徐徐图之,必可破也,只是劲敌,而非大敌。回纥方兴,兵锋正盛,但回纥人非侵略无度之辈,骨力裴罗心怀立国大志,重长远之利。若其势大,吾可依附之;若其势弱,吾可缓缓侵之。虽是威胁,并非灭族大敌。”
“那我沙陀族的大敌是?”朱邪尽忠年轻的脸上满是疑惑,“难道是南方高原上的吐蕃人?还是西方的大食人?”
“都不是。”骨咄支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忠儿?我沙陀和突骑施人有何区别?”
朱邪尽忠被父亲的这个问题问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突骑施人和我们沙陀人都曾是西突厥部属,也都在西突厥国破之后投靠大唐,分别在安西和北庭都护府的统率下战斗。忠儿,你要记住,突骑施人的今天也可能就是我们沙陀人的明天。能够将沙陀人从大漠上抹去的,不是葛逻禄人,不是回纥人,也不会是大食人和吐蕃人,只可能是唐人。唐朝是条遨游九天之上的巨龙,不仅有庞大的人口和精锐的军队,还有华美精细的丝绸和浩如烟海的书籍,远不是某等大漠上的民族可以匹敌的。天可汗对待我们,就像猎人对待猎犬一样,若是我们可以为他撕咬、捕捉猎物,他就会赏赐我们钱粮和头衔;如果我们背叛了他或是威胁到了他,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派出军队,纠合其他猎犬,将我们咬死。或者将我们灭族,或者将我们内迁同化,总之一旦我们惹怒了天可汗,随时都有灭族之祸啊!”骨咄支的声音变得低沉,“所以,大唐,只有大唐,才是我们的大敌!忠儿,作为沙陀族的王子,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一点,否则我们沙陀可能就要有灭族之祸了!”
第四章:碎叶九月风夜吼 下()
“那我们应该如何对待大唐?”朱邪尽忠开始思索。
“不错,忠儿,你想到这个问题了。对待大唐,要根据形势的变化采用不同的策略。如果大唐强盛,我们要服服帖帖做只忠犬,替天可汗守护边境,同时借唐军之力铲除我族的敌人,壮大自己的力量;如果大唐衰弱,我们就可以不断掠夺大唐的人口,侵蚀大唐的领土,学习大唐的技术和文化,在大漠东征西讨,建立自己的国家;如果大唐内乱,陷入衰败,我族可以尽起北地之兵,马踏中原,问鼎长安!”骨咄支的喉咙里忽然充满了渴望。
“那这和烧碎叶城有什么关系啊?”朱邪尽忠对父亲的话有所了悟,但还是很不明白。
“葛逻禄人一直垂涎碎叶城,战后必乞求北庭唐军允许其将牙帐立在碎叶城。碎叶城是碛西第一雄城,周围水土肥沃,草场可人,若葛逻禄人得之,实我族心腹之患,不若一把火焚之,大家都干净。”骨咄支桀桀怪笑起来,“而唐军也期望以碎叶城为依托来宣扬教化,统领碛西诸族,如今烧了这碎叶城,唐军在碛西也少了个支撑点,对我族也不是坏事。”
“可万一大帅追究起来怎么办?”朱邪尽忠脸上有些焦急。
“无妨,忠儿。”骨咄支看着儿子满脸的焦急之色摇了摇头,“就报说突骑施人出城之后纵火焚城,而我军忙于杀敌,无暇救火。”
“禀报可汗,突骑施人在纵火点燃我大营之后,已绕过我军营地,开始向西北方向突围,兵力约有三千人。”一名沙陀骑兵气喘吁吁地前来报告军情。
“三千人?移拔果然没有那么蠢,没有从西北方向突围,不过突骑施人能否突围出去,并不取决于于西北方向的战斗。传令各部,尾随突骑施人,随意射击即可,不必赶尽杀绝。”
骨咄支周围的亲兵跨上战马开始向埋伏在大营附近的沙陀骑兵传令,他们没有听到骨咄支低低地对朱邪尽忠说道:“狡兔不能死绝,飞鸟不能射尽,留点突骑施人让葛逻禄和唐军头疼去吧,这就是猎犬的生存之道啊。当然,猎犬也不能太勇猛,威胁到主人肯定死的早,突骑施人的下场就是例子啊。忠儿,上马,碎叶城烧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看前面的局势。”
越过沙陀军营的突骑施人刚刚吆喝着开始提高马速,后面天空中就飞满了铺天盖地的羽箭,四五千同样操着突厥语的沙陀骑兵手持骑弓,在突骑施人后面不紧不慢地吊着,时不时射上一轮。一轮攻击过后,总有突骑施人惨叫落马,跌落到绿黄相间的草地上,旋即被纷乱的马蹄踩踏成肉泥。
突骑施骑兵突围心切,浑然不顾背后的攻击,只管向前、向前。碎叶城西北地势平坦,利于骑兵奔驰,只要逃出唐军的包围圈,他们就能鱼入大海、鸟归丛林,在这广袤的草原上尽情驰骋,依靠手中的弯刀和弓箭生存。
正在疾驰的突骑施前锋忽然惨叫一声,连人带马栽倒在地,后面的骑兵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也纷纷摔倒,然后就是一阵阵说牟医猩�
前锋的惨叫声让突骑施人的队列一滞,不少骑兵赶紧拉住正在撒开腿奔跑的坐骑。借助清冷的月光和背后冲天的火光,突骑施骑兵才发现前面地上有无数的巨大的坑洞,坑中尖锐的鹿角枪上挂着同伴滴血的尸体。而坑与坑之间,铺满了寒光闪闪的铁蒺藜。
突骑施人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无数的羽箭带着令人不安的呼啸声从突骑施两侧射来,无数突骑施人纷纷落马。
三轮羽箭过后,突骑施人已经死伤大半,剩下的突骑施骑兵如同草原上受惊吓的黄羊,惴惴不安,缩成一个圆团,不少骑兵胡乱奔跑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窜。
突骑施骑兵两侧出现了黑压压的骑兵队,这些骑兵手持弯弓,缓缓向中间压迫,在行进中持续不断地朝空中放箭。骑兵队中有的人头发如燃烧的烈火,有的人脸面白若涂粉的女子,有的人瞳孔竟是绿色的。他们操着突骑施人听不懂的语言,只是不停地射箭、射箭。队伍中也有不少黑发黑瞳的,挥着弯刀呼喊着,看起来是各级头目。
一支羽箭被弓弦抛上高高的空中,然后箭头朝下,一头向突骑施混乱的队伍中扎去,刺破坚实的牛皮甲,穿入了某个突骑施骑兵的身体。这个突骑施骑兵还没有想好自己手中的弯弓应该向哪个方向发射,就无力地从马背上歪倒,跌落在地上。
羽箭的主人正要再次张弓开弦,只见从突骑施后面飞驰而来数十骑,一个低矮的骑士用还算流利的汉语在马背上高呼:“李将军且莫赶尽杀绝,看某来招降这些突骑施余孽!”
黑发黑瞳的李将军微微一笑,似乎对“李将军”这个称呼很开心,用流利的汉语对来人高呼:“骨咄支叶护,待某再射一轮,然后再由你出面招降。”然后对身边的亲卫下令到:“加速射击!”
待到骨咄支跑到李将军面前时,中间乱成一团的突骑施人已经只剩百十余人。
“骨咄支叶护,你真是太忙了。某就替你将突骑施解决了大部,剩下的突骑施人叶护你可徐徐招降,战场也就有劳叶护打扫了,缴获的铠甲、战马叶护可记得将我军那份送还于某啊。”李将军对满脸通红的骨咄支说道,然后挥手下令,“回营!”
待到李将军的队伍走离之后,骨咄支气得牙咬的咯吱吱响,“该死的黠戛斯人!你还真以为大唐的李皇帝和你是一家人啊!”
“父汗,李将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一脸不安的朱邪尽忠赶到骨咄支面前问道,“难道是大帅对我们沙陀不放心?”
“忠儿,这就是大唐的御下之道啊!某等纵火焚烧碎叶城的事估计也被李昆发现了,如果大帅责怪下来,为父一力承担,你且莫出头,你还年轻。”
“报……”一骑飞驰而来,“可汗,碎叶城边的兄弟发现有数百唐军精骑正向碎叶城北赶去!”
“哦,城北那边就是素叶水,现在水流湍急,按说不会有什么异动啊,唐军怎么急急忙忙向碎叶城北赶去,其中必有玄机。传令,留五百人打扫战场,将所有缴获一分为二。再派五百人去扑灭营地的大火,尽力抢救咱们的辎重。其余人,随某去城北!”
大队骑兵风一样向碎叶城北赶去,而遗留下来的战场上尸横遍野、战马哀鸣。夜风怒吼着、咆哮着,将这一切的血腥和挣扎吹散,只留下一地冰冷的月光。
第五章:突厥单于夜遁逃 上()
碎叶城东的密林中,葛逻禄的首领谋剌黑山望着碎叶城方向的大火,焦虑万分,不停地用马鞭抽打白桦树的树干,将灰白色的树皮打得皮开肉绽。
“该死的移拔,居然一把火烧了老子未来的牙帐,真是太可恶了。待老子抓住移拔那个家伙,必将他千刀万剐!”谋剌黑山一鞭将一大块树皮抽飞,树皮直接向站在他身后的谋剌思翰飞去。
二十来岁的谋剌思翰正在低头沉思,忽然感觉眼前飞来一块“暗器”,急忙闪头躲过,刷地拔出弯刀朝“暗器”劈去,却劈了空。只见灰色的“暗器”从耳边擦过,落在身后的黄叶地上。
“笨蛋,连一块树皮都躲不过,你是某的儿子吗?”谋剌黑山看到次子的狼狈样,不禁大怒,马鞭呼啸地朝儿子抽来。谋剌思翰不敢闪避,任马鞭抽打着身上的牛皮甲,发出阵阵闷响。
待到谋剌黑山打累了,谋剌思翰才小声说道:“父汗,某在想这火可能不是移拔放的。”
“为什么?给某说个明白,不要弯弯绕绕,多学学你大哥,说话干脆直接点。”谋剌黑山依着被自己抽打半天的白桦树,微微喘着粗气。
谋剌思翰虽然对父亲将那个莽撞的哥哥当做自己的榜样颇有怨言,但还是一脸平静之色,急忙答道:“父汗,碎叶城中有近五万突骑施人,虽然大部分男子骑得了马,拉得动弓,但还是有近三万的妇孺和老弱病残。移拔突围的时候肯定不会带这些累赘,但也必不至于狠心将碎叶城付之一炬,让数万同族葬身火海。在碎叶城西阻拦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