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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这种举动,倒是在向皇帝证明,他并无意在周、田两家之间站队。看到他这个模样,朱由检倒也不好再去为难他了,而且他也的确不希望王承恩在两家之间站队。
具有一个后世灵魂的朱由检,对于女儿、儿子并没有太大的偏向,他现在也没考虑过皇位继承人的问题,因此对于田弘遇的诉苦,原本并不是很放在心上。
不过现在看到身边的人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朱由检方才发觉,他所认为的小问题,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却是一件不能有所含糊的大事件。
这样一来,原本想要派一名宫内太监去斥责周奎,让他收敛一下自己行径的朱由检,现在反而不敢这么轻率从事了。
毕竟在某些聪明人眼中,他派人斥责皇后的父亲,也许就会被看作,这是想要扶植田氏,以册立田妃子为太子的政治信号。这些聪明人也许做事不太行,但是捅娄子的本事却一向不低。
朱由检并不想给这些人机会,让他们通过打击周奎,从而动摇皇后的地位,最终在自己的后宫内闹出一场**来。他也同样不想给另外一些失意者机会,让他们举着维护皇后地位的旗帜,在朝中掀起另一场党争。
思考再三之后,朱由检才开口对着王承恩吩咐道:“把今天主敬殿上发生的事,以你的名义私下透露给皇后,她自家的事,还是交她自己去解决。”
王承恩眼神出现了一刻的飘忽,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恭顺的回道:“是的,陛下。”
朱由检起身走到了殿门口,对着外面被阳光照射的有些发白的地面,默默站了许久。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才仿佛想起了什么问道:“南京科考一案有没有什么新消息?文文起接受了朝廷的任命了吗…”
就在朱由检突如其来的记挂起文震孟时,苏州文宅“药圃”内依水而建的一处小轩“青瑶屿”中,三名穿着儒服的男子正围坐在一张方桌边上,品茶谈话。
这三名男子分别是,文震孟、姚希孟两舅甥和周皇后的老师陈仁锡。姚希孟一边小心啜饮着手中茶盏中滚烫的茶水,一边则竖着耳朵听着,陈仁锡劝说文震孟接受朝廷任命的话语。
和文震孟一起长大的他,虽然名分上是舅舅和外甥,但是感情上却情同手足,文震孟待他这个外甥,倒是比对待自己的弟弟更亲近了几分。
是以当文震孟触怒了皇帝被赶出京城之后,姚希孟就一直在谋求着文震孟的起复一事。在他看来,丢官本到也没什么,但是被皇帝斥责为心口不一的伪君子,这实在是伤了舅舅的脸面了。
因此,他悄悄的拜托了陈仁锡,走到了宫内皇后的门下,终于给文震孟的起复打通了关节。姚希孟心里倒是明白的很,想要让皇帝认错,那是不可能的。不过能够让皇帝同意舅舅的起复,那也算是洗去了舅舅头上的不少污名。
黄立极选他前来传达起复舅舅的诏令,又要求他和舅舅协助周延儒做好南京科考案的善后事宜,虽然他知道这是一个政治交换,但姚希孟还是咬着牙答应了下来。比起复社这些才子的前途,他更看重洗清舅舅的污名。
然而让他没有预料到的是,他一路上不敢停歇的赶到了苏州,将复起的诏令交给舅舅时,文震孟居然拒绝接受。理由是,他不能不明不白的被革职之后,又不明不白的被起复。
看着舅舅天真而固执的一定要向皇帝讨个说法,才肯接受诏书的意思,姚希孟也是有些哭笑不得。软磨硬泡也不能让舅舅接受诏书,他不得已之下,只能去请了陈仁锡来做这个说客。
虽然陈仁锡自己已经不想再返回仕途,一心想要待在家乡做一个富贵闲人,欣赏着苏州故里的市井红尘,享受着江南女子的软语温香。
不过他心里还是明白的,想要维系自家的富贵生活,这官场上就不能没有朋友。虽说他机缘巧合之下,和当朝皇后结了一个善缘,但是他也知道,这个关系不能多用,而且也只能维持到自己去世之前。
他那几个儿子都不是什么读书的种子,在他去世之后能够庇护自家的,最好的选择自然还是苏州名门文震孟一系了,因此他才厚着脸皮去向皇后求了一个情分。
陈仁锡花了这么大代价得来的起复命令,自然不能让文震孟就这么打了水漂,因此在姚希孟的请求下,他也就匆匆过来劝说了。
“…今上登基之后,虽然没能一扫朝中奸邪,但是励精图治之心,却是有过之于先帝的。
湘南先生应当也听说了,去年后金绕道入侵关内,全赖圣天子之鸿福,方才能够让鞑虏退却,可见今上真乃是英锐之主也。
但是陛下毕竟年少,虽然锐气勃勃,可若是身边缺乏正人之引导,难免不会被小人引上邪道。譬如齐宣王,亲贤臣而兴齐国,近小人而亡齐国。
如今围绕陛下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黄中五、施凤来、崔呈秀、冯铨、吴淳夫、李夔龙,大抵都是当年阿附魏忠贤的小人,若是陛下常年受到这些小人的熏陶,则又能保持多久的本心呢?
昔日东晋时,天下士人都曰:安石不出,奈苍生何。今日我也要问上一句,湘南不出,奈苍生何。”
在陈仁锡连哄带吹捧下,文震孟的脸上总算是有了几许笑意,不过他口上却依旧说道:“明卿说的太过了,我岂能和谢东山相提并论。再说了,朝中不是还有被陛下称赞不已的天下正人蕺山先生在吗,何必要我这把老骨头出门受累去。”
陈仁锡冲着姚希孟打了一个眼色,姚希孟顿时会意的说道:“舅舅这是高看了起东先生,这位先生虽然是道德君子,但是却没有多少匡扶朝纲的心思。
他就一心躲在官校中做自己的学问,整天谈什么:良知不离闻见,求道之要莫先于求心。他对陛下谈慎独,陛下就说他的对,说那些贪官污吏就是没能做到慎独,导致贪欲过盛,所以不能致良知,因此中央官校要好好教育他们,起东先生就立刻变的哑口无言了。
朝中的正道中人,哪个不对起东先生大为失望。在我出京之前,何吾驺、许誉卿两位大人就对我千万嘱咐,说一定要请舅舅接受这道诏书,也好为朝廷正道增加一份力量,免得朝中奸党势力越来越大…”
文震孟的内心终于有所动摇了,他有些迟疑的说道:“韩象云和钱牧斋他们,难道就任由朝中局势这么败坏下去吗?”
姚希孟立刻急急回道:“韩象云一向柔弱,而钱牧斋则建新东林党分了我正道之势,这两人都没有担负起规劝陛下的责任来啊。”
看着文震孟还在犹豫,一边坐着的陈仁锡不由乘热打铁的说道:“我等也知道湘南兄品行高洁,不欲和小人同朝。但今时不同往日,朝中奸党气焰高炙。
比如今科南京乡试,一些落榜秀才酒后无德,纠集同窗围了贡院,原本乃是质疑金陵大学的教授有舞弊之嫌。
结果朝廷派员前来调查,却将复社诸子牵连了进去。这复社内的成员,乃是我江南读书人的菁华,如此一网打尽,这是阉党余孽想要对我江南士人打击报复啊。
那温长卿和浙党关系匪浅,要说他此次办案没什么猫腻,我是不大相信的。此刻只有湘南兄出面,方才能解开这个危局了,否则我江南士林这次真要哀嚎遍野了。”
虽然复社自称要继承东林遗志,但是文震孟却看不惯这群年轻士人的张扬。在他看来,东林尚未死去,何来继承一说。不过到了眼下这个局面,他却也不能不对陈仁锡的话有所反应,毕竟这群年轻人背后,站的差不多是大半个江南士绅阶层。
文震孟自己可以涯岸自高,但是苏州文家却不能自绝于江南士绅,他终于点了点头说道:“也罢,为了大明江山,我这便去南京走上一趟…”
第130章 南京()
金陵城向来有六朝古都之称,虽然依山临江景色优美,但这里的夏天依旧热的像个火炉。位于中城的金陵大学,也就是从前的南京国子监,南北有珍珠河、进香河环绕,东面则正对着钦天山,因山上建有观象台而得名。
南京国子监原本是六朝皇宫的所在地,当明太祖定都于南京时,将此地全都划做了国子监的用地,因此南京国子监的面积要比北京国子监大的多,监内有房高达1089间,还有菜地80亩。
不过自从永乐皇帝靖难成功,将都城从南京迁往北京之后,南京的国子监便迅速的衰落了下来。从极盛时期的近万学子,到了天启末年,监内常年就读的生员也就千余人,其中大约有三分之一生员是花钱进来混资历的。
而随着江南经济的不断发展,青楼妓馆在这石头城内更是兴旺发达了起来。因此国子监在没有改名为金陵大学前,学风已经混乱不堪,肯在监内老实读书的没几个,大多数人不是整日混迹于城内瓦舍,便是浪荡于十里秦淮河上。
自国子监改名为金陵大学之后,从北方下派的官员虽然强力整顿了下学风,但也导致了大多数生员脱离了金陵大学,使得偌大的一个校区内,只有数百学生就读。
温体仁抵达南京之后,喜爱这里风景优美,又比较清静,就干脆从较为偏僻的南京督察院,搬到了国子监北面的一个小院内居住。
前来处置南京科考一案,在温体仁看来,这是他向皇帝证明自己能力的一个绝妙机会。而想要向皇帝证明自己的能力,和稀泥显然是不成的。
能够做的符合皇帝的心意,又要让皇帝对自己记忆深刻,温体仁很快便选择了,用较为激烈的方式去处置,那些闹起了*来的士子。
南京科考案的起因并不复杂,不过是一堆落榜的考生酒后发泄,被一些有心人把这股气发向了代表新政的金陵大学而已。
有锦衣卫和在复社中做卧底的吴昌时的帮助,温体仁不仅很快掌握了整件事的经过,还找到了复社诸子同考官孙肇兴之间的联系。特别是在考试前,复社成员夏曰瑚还去拜访过孙肇兴,这无疑让温体仁抓到了复社的把柄。
于是在他主持的查案过程中,原本泼向金陵大学身上的脏水,现在全部落到了复社身上。而到了此时,对于那些落榜的考生来说,金陵大学和复社的中举人员有没有问题已经不重要。
现在重要的是,这些空出来的举人人名额应当如何填补的问题。以张溥、杨廷枢、陈子龙、吴伟业等复社士子,虽然痛恨于温体仁以舞弊的借口划去了复社今科所中的所有士子,但是他们现在却无法号召其他考生再次声讨温体仁。
因为现在大多数落榜考生都眼巴巴的望着温体仁,希望能够从他手中获得一个举人的功名。复社士子们只能各自四处联络,希望能够找到关系给温体仁施加压力,然后放他们一马。
因此当文震孟和姚希孟舅甥两人抵达南京时,复社众人便特意为两人设了接风宴,还向文震孟告了温体仁一状。
于是文震孟和姚希孟两人,不顾鞍马劳顿,第二天一早便跑来了温体仁在金陵大学的住所。文震孟来意不善,本是想要打温体仁一个措手不及,迫使他将科考舞弊一案的调查卷宗公布出来,好让他们找到案卷里的漏洞,从而重新审查这件科考舞弊案子。
然而,在姚希孟南下之时,崇祯同样发了一封信件交给了温体仁,告诉了他关于南京科考舞弊一案的社会舆论变化,和自己对这件案子的看法。
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之后,温体仁便加紧落实和补充了,关于这件科举舞弊案的证据和供述。
听明白了文震孟和姚希孟两人的来意之后,温体仁便让自己的亲随取来了一锦盒,然后交给了两人观看。
有些不明所以的文震孟,顺手从锦盒内取出了一份文件翻阅着。他只是看了上面几行文字,便有些冒汗的抬头看着温体仁说道:“这些证言难道都是真的?”
温体仁看着手中的茶盏,不慌不忙的回道:“这下面都有他们的签名,这考官孙肇兴也好,居中联络的复社士子夏曰瑚也好,如今都已经幡然醒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悔恨不已,所以才主动跑来写下了这些自白书。
所以,本官实在不明白,文大人和姚大人这么跑来兴师问罪,非要说复社诸人涉及舞弊案有内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好了,两位大人也看过了我的证据,现在不妨拿出你们的证据予我也瞧瞧吧?看看本官是不是真的冤枉了他们复社诸人。”
文震孟脸上阴晴不定,他来之前可没想过,考官和复社中人会认罪。毕竟昨日几位复社领袖为他两人接风的时候,还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显然他们对于这几份自百书也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