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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宾尹却不同意顾天峻的意见,他摇头道:“不妥、不妥!孙丕扬还没老糊涂呢,虽说他八十一岁了,可头脑清醒得很,访单下发非炸了窝不可。”
众人沉默了片刻,王绍徽道:“这样吧,我与王图是同郡,彼此还算客气,不如由我单独去拜访他,正巧家乡来人带来几瓶西凤酒,还有秦椒、党参等特产,我一并送给他,求他给说说情,看能不能放老师一马,顺便再提一提访单的事。”
众人听了觉得有理,眼下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王绍徽满怀希望去拜谒王图,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王图全然不顾什么乡情,不但拒受礼物,而且当着王的面大骂汤宾尹,说汤叫他背上了黑锅。
去年礼部试(会试),汤私自录了韩敬为本房第一,又花言巧语来蒙骗主考王图,结果王图误信了汤的谎言,至今王还在遭受众学子的谴责。
王绍徽一看这架势,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王绍徽走后,王图考虑到此事重大,便连夜去了孙丕扬家,告知了汤宾尹等要求下发“访单”的企图。
孙丕扬听了微微一笑,他虽已年过八旬,但真不是老糊涂。听了王图的禀报,更坚信访单不下发是明智之举。
他拿出访单,又浏览了一番官员的评语,发现汤宾尹最差,讹诈行贿包揽词讼,几乎无恶不作,遂愤愤地对王图说姓汤的就是当朝严嵩也,他孙丕扬必为社稷除之。
第六百零三章 今之局面,系在东林大君()
汤宾尹立身不正,是该察。
可孙丕扬拿他开刀,却未必就是出于公心了。
世人皆知汤乃宣党首领,宣党又为五党之一,乃东林眼中的“奸邪”,故而若能逐了汤宾尹,便是破了宣党。
宣党一完,五党变四党,无论声势还是能量,自是小了二成。
因而,本质上,孙丕扬此举仍是以党争为主。
从其主京察以来,所计者九成九都是五党中人便可窥出其根本用心。
在叶向高的全力支持下,孙丕扬死抓汤宾尹不放,终使汤以“不谨”罪名落职,另宣党多人被罢被降,汤宾尹的得意门生王绍徽则被调去山东任参议。
前后不过四天时间。
“这位吏部天官,真是姜越老越辣,做事果绝,雷厉风行,一招出,复一招,招招不绝,不叫人有喘息之机。汤宾尹败的不冤。”
运河之上,魏公公看过京里来的书信,由然感慨。
自离京之后,每隔三日就有书信来。
左安门的办事处不但是债券总部、海事留守,更是魏公公知晓京中动向情报的来源。
陈默除了将搜集到的邸报整理发出,还负责转送李永贞、寿宁等人的书信。
最近关于朝中京察情况的动向便是李永贞发出的。
负责送信的则是郑铎留在办事处的十二名原飞虎兵,个个骑术高超,专司汛道,一人双马,两人一班。
魏公公到哪,这十二人就得将信送到哪。
汤宾尹被落职,可以说宣党算是完了。
完的彻底,也完的快。
魏公公也很无奈,宣党之败,真是非人力可挽回。
他怎么也没想到金明时那家伙会犯个大忌,直接导致宣党先发制人落空,反遭东林反扑。
汤宾尹的门生王绍徽也是个不开眼的家伙,党争面前,岂有私情可循?
你跑去找王图,不是摆明告诉东林党,你那老师汤宾尹怕了么。
事已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宣党完了,还有浙、齐、楚、昆四党。
还有挽救的机会。
不过经此一事,魏公公对八十老人孙丕扬也是刮目相看。
此人的名声,说起来也真是好的很。
别的事不提,嫁女这件事可是十分有名。
据李永贞说,孙丕扬早年有个女儿,正值十八,长得如花似玉美貌非凡。孙丕扬爱如掌上明珠,许多达官贵人,攀权附贵,纷纷上门求亲,但孙丕扬一个都没答应。
许多书香之家,名门望族,也派人作媒,他也一概谢绝。登门求亲的人们疑惑不解,都以为孙丕扬想拿女儿攀皇亲国戚,升爵晋级。一时风言浪语,四处流传,说什么的都有,亲戚朋友们都为孙丕扬着急。
孙丕扬对这些流言蜚语,漠然置之。
后来人们万万没料到的是,身为刑部尚书的孙丕扬,竟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女儿出嫁那天,跟农村姑娘出嫁一样简陋朴素,一点没有大官女儿的排场。女儿回娘家,也和普通老百姓的姑娘一样,骑着毛驴。
婚后,这位孙家的千金小姐每天和农村妇女一样下地劳动,侍候公婆,十分恭谨勤劳,邻里无不夸奖。
时间长了,妯娌们看她整天风里雨里,忙忙碌碌,根本不像当朝大官的女儿,就取笑她父亲是做大官的,可从没见她骑过马、坐过轿,来来往往都是毛驴,连我们穷人家女儿都不如。
言外之意,你这千金小姐莫非是抱养的。
听了妯娌的话,孙家女儿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有背过身,暗暗流泪。
直到有一次孙丕扬假满回京,特意向女儿告别。
朝廷派来护送的人马车辆摆了几里长,连村子里的井水都喝干了。妯娌们一看这阵势,悄悄吐了吐舌头,再也不敢欺侮孙家女儿了。
这件事后来渐渐传开,天下人都敬仰孙丕扬的品格。后来连万历也知道了,对孙丕扬佩服不已,此后孙虽接连被罢,但未过多久总能起复,与此事不无关系。
只是这名声固然是好,但在魏公公看来,却有刻意之嫌。
须知,孙家女儿与那农夫可不是自由恋爱,而是由其父一手包办。
堂堂刑部尚书,突然就将女儿随意的嫁给了一个农夫,此举是不是有违人情呢。
魏公公不禁怀疑,这位名满天下的尚书大人,是不是在拿女儿的终身大事搏取他这做父亲的名声。
东林党人搏取名声的手段,可是世人想都想不到的。
良臣前世那些公知的手段,在东林党面前,真是小巫见大巫。说他们是东林的徒子徒孙都算高抬了。
可能魏公公不该这样想,或许人孙尚书真的心胸宽广,就喜欢把女儿随便嫁给一农夫。但他心性黑暗,这个怀疑种下了,就愈发坚定。
如果孙丕扬真如他所想那般,那显然这位尚书大人是个很可怕的人。
可怕到,做官数十年,除了搏取的好名声外,就没干过正事。
唯一的发明,可能就是借着公正公平的名义,弄个抽签派官。
当然,魏公公如果想错了,孙尚书就真的是圣贤之人了。
几日之后,又有消息传来,这位近乎圣贤的尚书大人向皇帝举荐若干大贤,计有沈鲤、吕坤、郭正域、顾宪成、赵南星、邹元标、于玉立、高攀龙等二十八人。
无一不是东林党。
万历将这举荐书留中了。
换作魏公公,恐怕也得留中。
自汤宾尹宣党大败之后,朝中“群情益奋”。
齐、楚、浙、昆四党人都自危,四党在朝官员和东林吵闹不休,不断上疏,指责孙丕扬不树人专树党,要求重察。
“重察也是孙老大人主持,与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有何区别?”魏公公哑然失笑,站在船头负手良久,转而来到案桌前,挥毫提笔。
“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今之局面,非倒东林大君不可。”
于朝堂争斗,争得再凶,内阁有叶向高,吏部有孙丕扬,都察院有东林群众,争到最后,除非万历下场,否则四党必失。
两世为人的经验告诉魏公公,围魏要救赵,转移焦点放哪朝都不过时。
什么人才能让东林紧张呢。
他们的精神领袖、东林大君顾宪成。
第六百零四章 敌不动 我不动()
魏公公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们这帮“奸党”真是笨啊,明知对手掌握人事权还跟他们正面刚,不是茅房里提灯笼么。
换个思路,换个角度,换个办法。
先前教你们砍伐大树先砍弱枝,结果弱枝没砍成,反赔了一个宣党。
这回教你们直接锯大树根,大家伙一涌而上,拔河似的两边锯,看这树根倒不倒。
不倒也不要紧,只要这大树知道弱点在哪就行嘛。
信中也不能说的太直接,王锡爵书信叫李三才这个不孝弟子偷拆的教训可不远。
他这也是太把自己当根葱了,人几党大战,谁个会偷看你个在运河上的小太监书信呢。
他相信李永贞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说白了,计察嘛,就是大家伙一块察。
察出什么说什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个“察”,可不限于朝堂上的官。
具体操作,就是四党的事了。
魏公公自个还有一堆事要做,京里的事,说实在的,他也是有心无力。
出出主意就行了,但发展到何种程度,就不受他控制了。
就如同他怎么也没想到宣党会搬石头砸自己脚一般。
明天就能到临清了,早先马堂任天津税使时就兼了临清税关,而这临清,是运河上和扬州齐名的肥关,有的是油水。
如今新任临清税使尚未出炉,关卡仍由马堂的人管着。
不过魏公公是什么人?
大家一个单位出来的,临清税关再怎么瞎,也不可能跟他魏公公要银子。
况,魏公公的打手凶棍不比你税关差。
惹魏公公不高兴了,反手砸了你临清税关也不见得他身上掉根毛。
这天夜里,大运河水哗啦啦的。
公公的豪华座船里,也是哗啦啦的。
听着外面的黄梅小调,抱着熟得很的佟佳氏,别提多美滋滋了。
………
京中,李永贞收到魏良臣的回信后,琢磨了一会,便去找楚党的官应震商量了。
官应震等人也觉得必须将风潮移向顾宪成,如此才能解东林的攻势。
可突然之间,怎么能把矛头转向顾宪成呢。
此时,天上掉下馅饼。
礼部有个刚刚从广东调到京城的主事名叫丁元,此人是顾宪成最钟爱的弟子,曾常年跟随顾宪成出外讲学,深受其师看重。
眼见“奸党”围攻孙尚书,丁元心怀气愤,于是挺身而出,声援孙丕扬。
“汤宾尹等人罪有应得,申救者以邪攻正!”
丁元喊出这句话是在礼部大堂中,很快就传了出去。
没用半天功夫,丁元的背景和黑历史就被四党扒了个干净。
此人不但是顾宪成的弟子,其父更是顾宪成的至交,于是,浙党率先借着丁元将本次京察和无锡的顾宪成及东林书院扯在一起。
头一个上疏弹劾的,是浙党御史徐大相,他在上疏中写道“今日天下大势,都趋附东林;今年察典之误,根子就在此。”
这是点名道姓攻击顾宪成,一点也不藏着了。
也是,东林党都借着京察想把他们一网打尽了,还有什么颜面可说的。
徐大相上书后,楚党的官应震紧接着上书,书中写道顾宪成讲学东林,遥控朝政,结交淮抚李三才,倾动一时;而孙丕扬、王图、丁元等东林党人随声附和,此次京察大权全落在党人之手。”
再接着,昆党和齐党也加入进来。
桩桩无锡东林书院的黑材料被呈到万历御前。
有说东林讲学所到之处,一喜一怒都关系到当地郡县官员的升迁或贬谪;
有说每次招待费用至少索要二百两以上;
又有说各地官员在执行公务时,言谈话语凡与东林讲学精神相违背的,必遭东林斥责。
还有的说,东林书院专征浒墅桥税,以此作为书院日常经费,还勒令浒墅关使定期给书院送赞助费。若浒墅关不给,则东林书院必向府县施加压力,或罢关吏,或诬下牢。
“要在党字上做文章,皇爷最痛恨的就是这个党字。”
魏公公在给李永贞的下一封信中也是直言不讳了。
围绕“党”字做文章,这文章做的可就大了。
四党中人可都是会写文章的进士,一时间,数十道奏疏送到通政司,东林党算是被彻底定性。
斗争焦点突然从京察转向无锡东林书院和顾宪成,让孙丕扬始料未及,急忙和秘密抵京的邹元标、赵南星商量反击。
次日,即由东林党人、光禄卿吴炯上书为顾宪成及书院辩护。
吴炯在上书中说道,当日顾宪成写信给叶、孙救漕抚李三才,确属出位,宪成也早已悔悟,今家居在乡,再无干政。
故,今宪成被诬,必将造成天下都以讲学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