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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石低头应道:“小人愚钝,恳请公公明示。”
杨金水神色有些伤感:“做了我们这号人,打小就没了家,也没了兄弟姊妹,宫里就是我们的家,皇上就是我们的天。我们讲的就是两个字,对上面要忠,对朋友要义。就冲你沈老板方才给咱家准备的那曲浣纱记,更冲着你沈老板方才给咱家这位冯师弟准备的那曲高山流水,咱家就想交你这个朋友!再者,咱家问旁人,大多说纯利只有两成,至多不过两成半,只有你,方才能跟咱家说纯利能到三成,就冲这个,咱家就没有看错你!”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沈一石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跟咱家说实话,咱家也不怕你着恼,织造局毕竟是宫里的衙门,跟你们这些商人搅在一起,难免有那些个迂腐顽固的书呆子说三道四,坏了皇上的方略,更坏了你沈老板的发财大计。不让他们看到你对朝廷比他们还忠,咱家也不敢打包票能说服皇上和吕公公,这就是咱家让你今年贡赋按全年缴纳的原因!”
沈一石没有想到这个位分极高的太监能说出这么一大段推心置腹的话,怔怔地叫了一声:“杨公公——”
杨金水把手一摆:“你不必说什么,咱家没做过商人,可也知道你们商人的难处,也不会白白地让你沈老板给朝廷当差办事。你吃的亏,咱家会给你找补回来。眼下苏州这边不是要‘以改兼赈’吗?咱家听说田价已经被那些大户人家压到了二十石一亩了。咱家问你一句话,你且要老实回答,给你五天时间,能筹到多少粮食?”
沈一石眼睛骤然一亮,随即却又黯淡下来:“回杨公公,很少。自打发了端午汛,粮价就升了上去,那些官绅大户又把周边各州县的粮食都买了去,就准备着买田。小人当时糊涂,想着没有门路能走通官府的路子,就没有提前做这般准备”
杨金水也不免有些失望:“几十年难遇的端午汛,你竟提前没有准备,真真可惜啊!”
随即他又摆了摆手:“那就算了。咱家料想齐汉生那个探花知府也不会那么糊涂,任凭那些官绅大户牵着鼻子走,二十石一亩的田价顶多只会照顾那几家得罪不起的太岁,也不会让他们把灾民的田都买了去,还有一大半的灾民还得靠朝廷借贷粮食。这三年里,那些灾民纺出棉纱势必要交到官府抵偿所借贷的粮食,这种官价的棉纱少不得要先尽着我们织造局用。按往年的规矩,官价只是市价的一半,有这三年的官价棉纱,你不但不损失什么,还能大大地赚上一笔,就能增织机、盖作坊、开绸行,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大,银子也越赚越多!”
沈一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杨公公如此体恤小人,小人什么都不说了,再多的织机、再多的作坊、再多的绸行,都是织造局的,都是各位公公的,小人若是起了贪心,就让雷殛了小人!”
“放肆!织造局的开支都由朝廷拨给,咱家和冯师弟他们也都是宫里的人,谁要你的织机作坊绸行?”杨金水笑骂道:“想找死也不能坑了咱家和冯师弟!要知道,你这话若是传到皇上和吕公公的耳朵里,咱家和冯师弟的命可就栽在你沈老板手里了!”
沈一石嗫嚅着说:“小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不是有罪,皆因糊涂!”杨金水说:“我大明朝的钱从来都是给天一半给地一半,皇上也早就有‘藏富于民’的煌煌圣谕,咱家是宫里的人,得带头遵着。再者,你们赚到的银子,还是我大明朝的钱,未必还能搬到天上去?”
他看着沈一石,一字一顿地说:“咱家告诉你,这话可不是咱家说的,也是皇上的原话。”
“皇上圣明啊!”沈一石重重地将头叩了下去,久久也没有起身
第九十一章阉奴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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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金水和冯保在沈一石的家中用过了酒饭,起轿到了苏州知府衙门,商议招募织工的事情。新任苏州知府齐汉生对他们十分客气,答应全力配合,两人很快就说妥了差使。
回到苏州织造局官署,杨金水反客为主,嚷嚷着吩咐道:“快打盆水来。这大的日头东跑西颠的,一身都臭了。”一边说着,一边就脱掉了官帽和宫袍。
三大织造局如今都把衙门设了起来,底下没有办事儿的人可不行,又是宫里的衙门,办的皇差可能牵扯到宫里的机密,等闲的人也不能进来,吕芳就奏请皇上,陆续从宫里派了不少黄门内侍过来当差。杨金水一声令下,那些当值的内侍们赶紧打水的打水,拿面巾的拿面巾。冯保待他们替杨金水和自己挂好了宫袍之后,就用眼神示意他们出去,自己把面巾在盆里绞了递给杨金水,嘴里说道:“师兄,有句话,也不知当问不当问?”
杨金水知道冯保有事情要和自己商量,所以才屏退了左右,自己来做这些伺候人的差使,也就毫不客气地接过面巾,一边在脸上擦着,一边说:“你我兄弟之间,有什么不好说的。”
“那师弟就直说了。”冯保说:“沈一石把作坊并到织造局名下,师兄可是请得了干爹的示?”
杨金水说:“瞒天瞒地,咱家也不能瞒皇上,更不能瞒干爹,一早就报上去了。不过,干爹如今正伺候着主子万岁爷龙驾在运河里,一时半刻且回不了话。”
这也正是冯保担心的地方,听杨金水直认之后,他小心翼翼地说:“请师兄恕罪,是不是等干爹回话之后再跟那个沈一石签订约书?”
杨金水的手停了下来,深深地看着冯保,说:“为什么?”
“师兄在司礼监当差,比我知道的清楚,有些话原不是我当说、敢说的。但师兄如此宽厚待我,我若是还藏着掖着,那就太不够意思了”冯保先拿话把自己心意表白之后,才接着说道:“挂在咱宫里当差的那个贺兰石,每年给朝廷赚到上百万两银子,暗中贴补宫里也有好几十万,又走通了严阁老、小阁老的路子,干爹平日也要卖几分面子给他。可是,他想参股官当的事情被他那个同乡马阁老一搅和,还是个镜花水月一场空。沈一石把作坊挂在织造局名下这么大的事情,可不是咱们能做得了主的,大概干爹也不敢擅自做主,得由主子万岁爷圣裁。咱们若是抢先就做了,若是外面那些臣子闹腾起来,就让主子万岁爷为难,更让干爹下不来台了”
杨金水把面巾扔在了盆里,说:“到底是乾清宫出来的,见识就是要比杭州的老王高出一筹。哼!照他的那种搞法,主子万岁爷确实要为难,干爹也确实会下不来台,还好咱家还不糊涂,没让他小子的几句好话给套住了。”
冯保从杨金水的话里听不出是在揶揄甚至讥讽自己,但他不知道杭州织造局的王欣王公公是怎么给杨金水说的,也不好接腔,就把面巾又在盆里绞了,说:“师兄不妨把内衫也脱了,我帮你擦一擦。”
杨金水却不领情,冷哼一声:“咱家说了,这可不是你这个位分上的人该做的事情!”
冯保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了:“那我就又要驳师兄一句了,做了咱们这号人,伺候人就是咱们的本分,有什么该做不该做的?”
“那好!”杨金水回过头来,说:“你把内衫脱了,我来帮你擦!”
冯保一愣,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杨金水提高了声调:“少说废话!脱了!”
冯保见他似乎动了怒,带出了司礼监秉笔公公的威势,心里不免有些惧怕;再者,虽说去了势,也都是男人,又都在宫里当差多年,伺候主子万岁爷和位分高的太监擦身、让那些黄门内侍给自己擦身,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回,他也不敢再推辞,赶紧解开了内衫,转过身去,把光溜溜的脊背对着杨金水。杨金水当真从盆里拿起了面巾,替他擦起了后背。
司礼监秉笔太监给人擦背,大概也只有主子万岁爷才配享用,冯保嗫嚅着说:“这可当真折了我的寿了”
杨金水一哂:“什么折寿不折寿的,还是你方才那句话说的好,做了咱们这号人,伺候人就是咱们的本分,有什么该做不该做的?”
冯保到底还是不敢坏了宫里的规矩,任他擦了两下,就忙说:“师兄,还是还是我自己来吧”
杨金水也只是做戏而已,就把面巾递给了冯保,示意他用另一盆水擦脸净面,自己敞开了内衫,一边擦起了脖子和前胸,一边说:“蒙你叫咱家一声师兄,咱家也不瞒你,这件事,咱家也是想了又想,好几宿都没能合眼,最后把心一横,才到了你这苏州,带着你去见那个沈一石。至于你说的那个顾虑,咱家也翻来覆去地想了。就是咱家今儿上午给沈一石说的那句话,这次朝廷复设苏松杭三大织造局,是干爹的奏议。主子万岁爷也是看在干爹的面子上,才把这一摊子事情交给了咱们几位师兄弟,咱们就不能不给主子万岁爷和干爹长脸,更不能让主子万岁爷和干爹在外面的臣子面前下不来台。咱家想过了,今年就是死,也要给主子万岁爷和吕公公死出五万匹棉布、三万匹丝绸来!”
冯保被杨金水说出的数字给吓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不敢接腔。
来江南的路上,他们几个钦办织造使和织造局监正就反复商议过了,以朝廷给的一百万两开办费,三大织造局每家最多能建成五家作坊,彻夜赶工也只能织三个多月,如何能织出五万匹棉布、三万匹丝绸?这个杨公公,八成是骤然升任江南织造使这么重要的位置,求功之心过于操切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杨金水一哂:“看看你,还是乾清宫里出来的人,胆子怎么就那么小,听到这个数字就怕成了这样?咱家不是已经让那个沈一石今年就贡缴三万匹棉布、两万匹丝绸了吗?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接着,他正色说到:“咱家这么做,可不是在逼你们哥仨,丝绸棉布都是织出来的,不是逼出来的,把你们逼得投河上吊,该织不出来还是织不出来,故此才想出了这个法子。”
说话间,杨金水已擦完了前胸,踱回到座位上一边喝茶,一边说:“且不说明年便是主子即位三十年的大典,主子万岁爷少不得要拿出大量的丝绸棉布赏赐文武百官、外藩使臣;去年主子万岁爷巡幸草原,招抚北虏各部,你是有幸跟着去了的,亲眼目睹,对那边的情势应该比我还清楚。说句犯了天条的话,那些夷狄之众归顺天朝,可不单单是慑服于主子万岁爷的天威,他们身处荒漠,要的就是我天朝的丝绸棉布,若是不给,主子万岁爷的天威大概也慑服不了他们。今年不给,今年就会起战事;年年不给,战事就永无宁日。这小小的丝绸棉布,上面系的可是朝廷的军国大事、主子万岁爷的江山社稷啊!咱家估摸着,主子万岁爷在江南推行改稻为桑,倒有一大半的原因是为的这个。这个担子,咱家和各位师弟得替主子万岁爷和干爹担起来!有了这五万匹棉布、三万匹丝绸,咱家倒要看看,外面的那些臣子谁敢再说咱们内廷织造局的闲话!”
冯保也肃整了面容,说:“师兄如此推心置腹,我有些话也就敢说了。师兄对主子万岁爷的忠,对干爹的孝,我冯保能领会得。但万死不当说上一句,越是军国大事,咱们这号人越不能沾手,祖宗的家法、朝廷的规制,还有外面的那些朝野清流,可都容不得咱们这号人插手军国大事”
说到后来,他不禁黯然了,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杨金水点点头:“说的不错,这些话,咱家也只会跟你冯师弟说一说。但主子万岁爷和干爹待咱家有十辈子也还不了的恩德,对咱家来说,尽心办好主子万岁爷和干爹吩咐下来的差使,这便是最大的忠!到江南这一两个月,咱家算是看明白了,甭管外面的那些臣子嘴上说的有多好听,全他妈的是官场上的婊子,改稻为桑这么大的事情,他们都敢个个卯足了劲要从中捞好处,也只有咱们这些人拼了命地给主子万岁爷织丝绸棉布。谁有功,谁有过,主子万岁爷的心比日月还明,到时候自然会明白谁才是我大明朝最大的忠臣!”
冯保沉默了一会儿,长叹道:“师兄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师兄在前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