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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5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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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一石欠了欠身:“还得杨公公、冯公公多多关照。”

    杨金水一哂:“这是主子万岁爷的大谋略,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拼了命也要给主子万岁爷尽心把这差事办好,说不上什么关照不关照的。倒是我这位冯师弟初来苏州,织造诸事还要靠你沈老板多多关照才是。”

    沈一石一脸的肃穆:“言重,言重了。两位公公办的是皇差,但凡有用的着小人的地方,小人累死了也不敢耽搁,更不敢说‘关照’二字。”

    “爽快!那咱家就说正题了。”杨金水端正了面容,说:“你在杭州给王公公提的那个建议,王公公禀报了咱家。可这么大的事情,不是咱家能说了就算的,一时也没法答你,前儿后晌已六百里加急拜发吕公公那里,让他老人家转奏皇上。不过,咱家自己想来,眼下朝廷正在江南大力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又有山西晋商参股开矿的成例,皇上势必会欢喜你们这些商人能与国同体,勇担国事,没有不同意的理。时不我待,咱们也就不必等着吕公公回话了,今儿就商量着把这件事情给定下来。”

    沈一石的那颗心狂乱地跳动起来,此前一直表现出来的儒雅和风度此刻都不见了,脸上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神情。

    从沈一石为杨金水和冯保做出的种种投其所好的安排可以看出,此人的心机很重,手段也十分高明,不象是一个普通的驱本逐利的商贾贩夫,从他言谈举止流露出的那份书卷气来看,倒象是个读书人。不错,江南素为国朝斯文元气之地,科甲官员数不胜数,在朝中结成盘根错节的关系,相互援引提携,不少人得以官拜九卿、封疆入阁。这些朝廷大员的家人往往仰仗其势,在乡里作威作福,以致市井有云,吴地人人苦读书,势同骑虎,非如此不足以安家室、保妻子。出身商人之家的沈一石也不例外,幼年之时曾读书进学,还中过秀才;其后因父亲亡故才弃儒入商,操持家业。十几年苦读圣贤书练就的修为,再加上二十年商海浮沉所经历的江湖风浪,使他敏锐地意识到江南改稻为桑是一个巨大的商机,而自己在这其中,非但分不到半杯羹,甚至还有被挤垮以致破产的可能!

    究其根源,朝廷自嘉靖二十二年推行的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税法改革其实并不彻底,还留着一个很大的尾巴,那就是对官绅的田地减半征税。由于许多官绅士人信奉耕读传家的古训,视经商为舍本逐末之举,打心眼里鄙夷商人,自己更不愿意经商,这个弊端在前些年里尚且看不出来。但是,这些年来,随着朝廷逐步改变以前的重农抑商为农商并重、恤商扶商,全国大江南北、两河上下商贸往来日益繁盛,西北的马市、东西两洋的海市也日益兴盛,使一大批官绅士人都看到了经商的诸般好处和莫大利润,也渐渐改变了以往的固有观念,开始涉足于工、商两途。这些人享受着朝廷半额征税的优惠政策,成本就先省去了一半;家中又蓄养着大批仆役奴婢,租种他们田地的还有大量佃户,不必象机户那样按工时付给织工报酬,成本又省了许多,即便自己不贩运售卖,在家织成丝绸棉布坐等商人上门收购,也给其他需要足额缴税的机户、棉商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再者,那些官绅之家在朝廷有当道大僚做靠山,在乡里有恶奴悍仆做爪牙,别说是寻常商贾之流,就算是当地官府衙门也不敢得罪他们,做起生意自然顺风顺水,许多贪得无厌之人便随意操纵市价,甚至欺行霸市、包买包卖,搅得正经商人无法安心做生意。如松江的徐家,就仰仗徐阶内阁辅臣的威权,才涉足松江棉业三五年,就隐隐有一家独大之势,诸多松江棉商不得不百般巴结讨好徐家,买卖诸事惟徐家马首是瞻,否则便难以在当地立足。

    今次苏松两府遭了水灾,苏州知府齐汉生上疏朝廷,提出了“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方略,那些官绅之家又穿梭往来,沆瀣一气,拼命压低田价,意欲贱买灾民的田,扩大他们自家棉田种植的范围。从棉花种植、纺线织布到贩运售卖,各个环节都被他们这些官绅之家操纵着霸占着,再让他们把生意越做越大,哪里还有那些无权无势的普通机户、棉商的活路?

    生死攸关,沈一石不得不苦苦思量:朝廷对那些官绅之家从优免到半额征税,已是大大的不易,还惹出了举子罢考、鞑靼寇边、江南叛乱那么多的乱子,轻易且不可能再改易。若想和他们竞争,也只有另觅一条生路。

    幸好,朝廷在江南推行改稻为桑国策的同时,又复设了苏松杭三大织造局,历来给宫里当差就不必缴税,若是能把自家的作坊挂靠在织造局的名下,不但不必受那些官绅之家的欺凌压榨,还能借着织造局的势力与他们相抗衡。背靠着宫里那根参天大树,就搭上了通天的线,任他什么阁老的弟弟、尚书的儿子,谁敢跟宫里的人叫板?何愁生意不能做大,何愁不能大发其财?

    打定了这个主意,沈一石凭借着当年与杭州织造局监正王欣的交情,把江南织造使杨金水和苏州织造局监正冯保请到了自己家里来,并针对两人的喜好做出了诸般准备,为了就是要商谈此事,却没有想到杨金水直截了当地提了出来,他怎能不万分激动?人也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一切听凭杨公公的吩咐。”

    杨金水正色说道:“沈老板,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几年里皇上为何不答应复设苏松杭三大织造局?还不是当初那帮狗奴才仗着自己是钦差,打着宫里的牌子,逼得你们这些棉商丝商,还有各地那些机户织工承差,自家贪得脑满肠肥,却把主子万岁爷的名声和宫里的名声都给败坏了,还把你们商民百姓逼得没了活路。咱家也不瞒你,这次朝廷复设苏松杭三大织造局,是咱家干爹吕公公的奏议。皇上也是看在吕公公的面子上,才把这一摊子事情交给了咱家和几位师弟,咱家与几位师弟不能再给皇上和吕公公丢脸,还要给皇上和吕公公长脸。所以,咱家也不拿什么皇差什么织造局的牌子来压你,咱们就在商言商,真金白银把话都说在明处,能合作就合作,即便不能合作,也不伤了彼此的和气。”

    沈一石感动地说:“杨公公体恤小人,赏小人脸面,小人也不能不知抬举。小人自愿将名下的五座作坊献给织造局,每年给宫里贡缴两万匹棉布。”

    杨金水微微一笑:“你有这份心,咱家生受了。但是,五家作坊,一年总共也就能织出四万匹棉布,把五成都贡缴给了朝廷,你连本钱都保不住,这样的事情,咱家不会去做,皇上和吕公公也不会让咱家这么做。这样吧,你若愿意,就把十座作坊都并过来。杭州那边的八家丝绸作坊也这么办。”

    沈一石不由得一愣,不敢当下就应承下来。

    大明朝的亿万臣民,任谁都明白,朝廷和官府的水比海都深,浪比海都大,更遑论是深宫大内。没有比海还深的心机,没有比天还大的本事,根本就驾不了这条船,过不了这个海!若不是自负才高,又担心被那些官绅豪强逼得没有法子,沈一石也断然不敢跟织造局跟宫里搅在一起。不过,他还是留了一手——按他当初的设想,是把一半的作坊挂在织造局的名下,留下一半自己经营,税重是重了一点,也能勉强经营得下去,总好过被织造局被宫里连个骨头渣子都不剩地给全吞了

第九十章官商合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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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兴许是猜到了沈一石心中的疑虑,杨金水又说:“那些作坊也不算是献给织造局,你的就是你的,不过挂在织造局的名下而已,由苏州织造局和杭州织造局两个衙门跟你签订约书,加盖织造局的大印,咱家和冯师弟、王师弟都给你在约书上签字画押就是。沈老板,这样可使得?”

    沈一石忙说:“杨公公吩咐下来的事,就是朝廷的事,宫里的事,有什么使得使不得的?”

    话虽如此,但是,谁都能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十分勉强。

    “别价!”杨金水提高了声调:“你沈老板这么说,就权当咱家没有说过。临来江南之前,皇上和吕公公一再吩咐过咱家要守规矩,咱家要敢打着朝廷打着宫里的牌子压着你把作坊并入织造局,那皇上和吕公公还不得扒了我的皮?说真的,三大织造局自个也要建作坊、造织机、请工匠,两三个月就能开工自己织丝绸棉布了,不是王师弟再三再四说你沈老板一心想为国出力报效朝廷,咱家也犯不上担这么大的干系让你把作坊挂在织造局的名下!”

    沈一石慌忙从座椅上滚落下来:“杨公公误会、误会了,小人死了也没有那样的心思”

    杨金水微微一笑,说:“哪样的心思?咱家可什么都没说啊!”

    沈一石更是惊惧万分,赶紧要叩头,却被杨金水给扶住了:“沈老板且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待沈一石惶恐不安地坐回原位之后,杨金水恳切地说:“咱家方才说了,在商言商,咱们真金白银都把话都说在明处,合作不成也不会伤了彼此的和气。你有诸般顾虑也在情理之中,但咱家是宫里的人,是皇上和吕公公派到江南来的奴才,要是打主意想吞了你的作坊,那就是在往皇上脸上泼脏水,咱家就是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胆啊!”

    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又说:“至于你沈老板的那些桑田棉田,还有那些绸缎庄,一则宫里不能拥有田地;二来织造局只管给宫里织丝绸棉布,不能沾手其他行当,你便是想挂到织造局的名下,咱家没有请得吕公公的示,也不敢做主就答应你,还请沈老板见谅。”

    十八家作坊听得是很大的一笔资财,其实值钱的也就是一点房产和那几千架织机,在南直隶和浙江的万亩桑田棉田才是沈一石的命根子,无论是织造局,还是杨金水本人,确实没有必要贪占他的那些作坊。因此,听杨金水这么说,他才彻底放心下来,问道:“请问杨公公,小人把作坊寄名织造局,每年要给宫里贡缴多少丝绸棉布?”

    “这才是正经做买卖的人,什么时候都忘不了算账!”杨金水不知是夸沈一石还是损他,说了这么一句之后,接着说道:“话说到这个份上,才算是有点意思了。既然你沈老板是明白人,咱家也不跟你来虚的,你的那十八家作坊挂在织造局的名下,就是给宫里给皇上当差了,自然无需缴税,总不成朝廷还要拿钱来买你的丝绸棉布,好处都让你得了?你那十家棉布作坊,每年给宫里贡缴三万匹棉布;八家丝绸作坊,每年给宫里贡缴两万匹丝绸。”

    沈一石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桑田棉田按粮田征税,官田民田均平了大概要缴税二成到三成;织出的丝绸棉布卖往外地,要按十成抽一的税率缴纳榷税,通算下来税额达到了三成到四成。照这么算下来,十座棉布作坊一年织八万匹棉布,贡缴三万匹棉布有点重;不过,八家丝绸作坊一年能织出六万四千匹丝绸,缴纳的赋税又比贡缴的两万匹丝绸重了不少,拉平了算,自己也不亏。可见,眼前这位杨公公虽说是宫里的人,却也对经商之道十分精通,既没有慷国家之慨,让自己占到很大便宜;也不是存心要盘剥压榨自己

    正要答应,沈一石又多了个心眼,问道:“那么今年的贡赋怎么算?”

    杨金水笑道:“和你沈老板说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咱家就直说了吧,按说如今已到了六月底,今年过去了一半,贡赋也应该减半。可咱家的意思,今年你沈老板就吃点亏,按全年的额度缴纳贡赋,不知你可愿意?”

    沈一石为难地说:“既然杨公公一再要小人明白回话,小人也不敢再瞒杨公公,十家棉布作坊,八家丝绸作坊,今年满打满算织半年,最多也只能织出四万匹棉布、三万二千匹丝绸。得亏小人自家有棉田桑园,雇人种棉纺线、种桑养蚕缫丝,拉平了算,纯利能到三成,也不过一万二千匹棉布、九千六百匹丝绸,离三万匹棉布、两万匹丝绸的贡赋尚短一万八千匹棉布、一万零四百匹丝绸。这是硬账,小人也十分为难”

    杨金水感慨地说:“你还真是坦诚,咱家还以为你要推说纯利只有两成呢!挑明了说吧,这个事是个于国于己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既有名又有利,谁会放过?咱家才到江南个把月,找上门来的就不只你一家。京里许多当朝大僚都给咱家来了信,不少人还把门路走到了宫里二十四衙门掌印这个位分上的师兄弟那里,还有南直隶、浙江等地督抚一级的官员也出面说话。按说咱家在宫里当差,便不能不给那些师兄弟和朝中那些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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