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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呸!”汤啸风咬牙切齿地说:“他既反叛朝廷,便是国贼,我是大明的臣子、圣上的子民,岂能再认贼作父?”
汪宗瀚来了兴趣,追问道:“若是让你去抓你那狗爹,你也愿意?”
汤啸风毫不犹豫地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操!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何必如此大费周折!”汪宗瀚将腰刀收了起来:“老实跪着,我跟七爷说算你投诚。”
“谢谢汪爷,谢谢汪爷。”汤啸风自觉地将身子朝着船舷边上靠了一靠,一是刚才又惊又吓,尿了裤子,缩在黑处不会被人发现;二来跪了这一阵儿,这个阔公子可受不了这个罪,靠在船舷上可以省点力气。
他们说话的时候,从江北来的那些木筏靠得更近了,船上的人这才看清楚,原来木筏的后面跟着大队的兵士,一只手扶着木筏,保证自己不被江水冲走,一只手拼命地划水,推动木筏前进。江面上只漂浮着黑压压一片人头。
朱七拢着双手,冲着下面喊道:“戚将军可在?”
领头的木筏下面钻出一个人头:“本将在此。可是朱七爷吗?”
“是卑职。已全部准备妥当,请将军发令。”
“依原定方略,下锚驻泊,放下绳索让我们登船!”
朱七的策反工作做的十分扎实,在巡江船队的带兵统领汪宗瀚的帮助下,说动了绝大多数的营官队长,如今每条船上几乎都有镇抚司的暗探潜入其中。戚继光下令之后,朱七发出了灯号,他们立刻指挥着答应投诚起义的官兵调整航向,将船身一侧对着江心下锚停船,并抛出了大量的绳索。水里的兵士接过绳索,将木筏系在船舷上,开始沿着船上放下的绳梯登船。
戚继光上了朱七和汪宗瀚的那条战座船。当日皇上御驾亲征,于德胜门外设下行在,锦衣卫多位太保随行护驾,朱七也在其中,和戚继光算是旧识,见过礼之后,便为他引荐了率军起义的汪宗瀚。汪宗瀚久仰戚继光大名,此刻见他如此年轻,不禁吃了一惊,又见他身为统兵大将,却身先士卒,与寻常兵士一样,穿着简便的皮甲泅渡过江,心中更是深感钦佩,说了几句客气话之后便忙着请示下一步的行动方略。戚继光知道朱七为人谨慎,事先未曾将定下的方略透露给汪宗瀚,但此刻兵士都已登船,已然完全控制了整个船队,便不再隐瞒,说军中商议再三,还是决定采用火攻之计,木筏之上装载有引火之物,将引燃的木筏推向寨门,火攻敌寨。
尽管平叛军诸位将帅都知道,江防军早就对火攻采取了多项防备措施,此计未必就能奏效,但水战实力毕竟与江防军相去甚远,也只能用这种没有办法的办法,即便不能毁去江防军船只,也能引起混乱,阻止他们解缆出击,然后大军便可全速渡江,与江防军决战于江岸浅水之处。
此计成功的关键在于能悄然避开巡防船队的侦察,出其不意地出现在长江南岸,并在江防军发炮拦击之前用木筏堵塞水寨寨门,打江防军一个措手不及。为此,从屯兵江北开始,平叛军就施出了“疲兵之计”,日夜不停地骚扰江防军。在锦衣卫卓有成效的策反之下,巡防船队战场起义,更为此计的成功赢得了梦寐难求的良好开局!
皱着眉头沉思了半天,汪宗瀚重重一拳砸在了自己的手心上:“我看此计可行!他娘的,龚延平那老小子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们巡防船队会全部倒戈,堵住寨门正可瓮中捉鳖!”
戚继光和朱七对视一笑,抱拳说:“既然汪将军不持异议,就请带着贵部下船乘木筏至北岸吧。张老公帅、陈老侯帅和吕公公都在江岸边等着迎接各位英雄呢!”
汪宗瀚疑惑地说:“我们下船?那那谁来操船送你们过江?”
“这个,将军不必担心,”戚继光说:“随戚某前来的不只是我营团军的兵士,还有许多漕军弟兄,由他们操船即可。”
“漕军?”汪宗瀚轻蔑地说:“他们只会操舟运粮,不习水战,怎能替代得了我们江防军?”
“哦,这个也不必担心,末将还带有我营团军神机营的炮手”
汪宗瀚急了:“戚将军,也不是末将在你面前自夸,水战可不是只会发炮即可。值此大战即起之际,戚将军为何定要我等作壁上观?”
说到这里,他突然明白了,脸上立刻挂上了一层寒霜:“莫非朝廷还信不过汪某这个罪将?”
第七十三章反戈一击()
“啊,汪将军误会了,误会了。”戚继光忙说:“将军虽曾曾受南都乱臣贼子蒙蔽,做过一些令人痛惜之事,但皆是奉命而为,实属公罪,国朝律法载有明文,公罪一概不论。皇上更早有恩旨,只要临阵起事,便可赦免一应官民军将从逆之罪。圣恩浩荡,将军何必如此多虑?将军此番率军起事,助我大军一鼓破敌,更可谓是功在社稷,朝廷旌表厚赏尚且不及,怎会有信得过信不过之说?”
“对啊,老汪,你我相交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清楚?早就给吕公公报了上去并转呈了皇上。”朱七与汪宗瀚早有私交,说话毫不客气:“你自家想一想,要不是信你终归还是我大明的忠臣,皇上和朝廷又怎会把关乎我大明国运之战的胜负全系在你一个小小的统领身上?”
戚继光拉起了汪宗瀚的手,热情地说:“戚某虽与将军初次相识,但见将军风华卓异,气宇轩昂,定非寻常之辈,也想与将军并肩杀敌。只是,请将军率贵部回北岸,也是张老公帅和吕公公遵着皇上‘江防军久习水战,日后抗击倭寇、守护我大明万里海疆还要倚重他们,能保全的就要尽力保全’之圣谕定下的方略”
汪宗瀚猛地抬起了头,疑惑地看着戚继光:“皇上真这么说?”
“呵呵,戚某不才,可总也是个大明军人,何时说过一句诳语?”戚继光迎着汪宗瀚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将军到了军营之中,吕公公便会把圣谕拿给将军拜读。将军信不过在下,莫非还信不过皇上?”
汪宗瀚的眼泪立刻就涌出了眼眶:“天恩浩荡,天恩浩荡!既然如此,罪将就更不能回去了,我和我手下的弟兄们要用鲜血来洗去身上从逆的耻辱!”
戚继光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我都是大明的军人、皇上的健锐,该以君命军令为重!”
“不行!”汪宗瀚说:“龚延平那个老小子虽说是个逆贼叛将,但为人谨慎,又统兵多年,治军甚严。比如巡防船队回营,照例要以灯号问答,确信无误之后方准允进寨。所定灯语有几十种之多,答错者就要发炮攻击。木筏上装有许多引火之物,一旦中炮便会起火,以致前功尽弃。为了皇上的浩荡天恩,罪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的苦心孤诣,到了最后一刻却功败垂成!”
戚继光将征询的眼神投向朱七。朱七也不知道江防军有这些防范部署,但小心无大错,便冲着他点了点头。
“那,那”戚继光犹豫着说:“既然如此,就有劳将军了。”
汪宗瀚喜出望外,又更进一步提出了新的要求说:火攻只能以封锁实力最为强大的中军水寨为目标,以期造成江防军指挥上的混乱,不能很快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此外,为了给大军渡江赢得时间,巡江船队还可出其不意地主动攻击左右两军水寨,使各寨人人自危,不能及时出击。如此说来,巡江船队定会面临一场激烈的、以寡敌众的水战。而水战关键在于船只进退往来,还有船队之间的协同配合,应该把各船的营官、舵手都留下操船掌舵。至于漕军,还是回去准备运送大军渡江,那才是他们的本职工作,就不必赶鸭子上架,让他们跟正规水师交手了
戚继光也是统兵大将,怎能不知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道理?大战当前,尤其是执行如此艰巨而又危险的任务,谁不想用自己熟悉和忠诚的手下?此外,根据线报,江防军水寨林立,绵延数十里,其实各寨前沿都布放了好些“水底鸣雷”和“混江龙”等各种水雷,而江防军主力战船编为三队,分立左、中、右三大水寨,三寨之间相距五里,互为犄角。起初的计划只能舍小图大,以龚延平的中军为目标,战事一旦打响,总得要面对江防军左右两军的前后夹击,但若能同时袭扰左右两军,则更能收取全功,便欣然答应了汪宗瀚的要求,让漕军兵士押着汤啸风上了几只空木筏,朝北岸驶去。
不必换人操船,就比原定的计划节约了小半个时辰,汪宗瀚还将各船营官叫到自己的战座船上开了个简短的会议,分派了各船的任务。巡江船队各船的营官闻说皇上有恩旨,既免了诸人从逆之罪,还能叙功论赏,无不感激不已,誓言要杀敌报国以酬圣恩。
亥时许,巡江船队徐徐起锚,由汪宗瀚所在那条四百料的战座船领头,朝着南岸江防军水寨直驶过去。众多木筏都藏身在船队之中,仍由营团军兵士推着前进。行进之中免不了磕磕碰碰,但江防军的战船都是久经江水浸泡的旧船,坚固无比,为了防备北军火攻,又在船身上蒙上了厚厚的牛皮,别说是几只木筏子,就算是战船撞上去,也未必会散架进水。
巡江船队接近了灯火通明的中军水寨,汪宗瀚命人升起了一串灯号,接着就命令调整航向,加速划桨,朝着左右两军的水寨驶去。
戚继光此前从未经历过水战,船越接近水寨他便越紧张,到了此刻,那颗心更是已提到了嗓子眼里,却未见到汪宗瀚只命令挂出灯号,想必是通知水寨船队即将回营,却未见有什么灯语问答之事,疑惑地朝着汪宗瀚望了过去。朱七也正在纳闷,不过他可是镇抚司的太保爷,心机比戚继光这个军中大将深重多了,随即就明白了过来,笑着擂了汪宗瀚一拳:“好你个老汪,想立功便明说,何必要编出那等鸟话来吓唬戚将军与我!”
汪宗瀚一改方才发布命令之时的严肃表情,回了个鬼脸,冲戚继光抱拳说:“对不住戚将军了,圣恩浩荡,兄弟们更不能就那么两手空空地去见皇上啊!”
一片报国之心固然可嘉,可军中之事岂能儿戏!戚继光微微有些不快,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苦笑一声,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船舷,另一只手使劲抓着腰间的刀柄,准备迎接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水战。
中军水寨之中,那高高的了望台上负责了望的兵士看着巡江船队没有笔直地驶向寨门,却向左右两边驶了过去,着急地喊道:“偏了,偏了!唉!这帮笨蛋,偏了!”
了望台上带队的哨官正缩在角落里打盹,被他的骂声惊动了,跳起来正要骂人,突然看见巡江船队的后方漂过了一大片燃起大火的木筏,直冲水寨寨门而来,不禁怔住了。随即明白了过来,大声喊道:“敌敌军来袭!”抽出腰刀,砍掉了了望台上那一大串灯笼。
其实,用不着他示警,刚才还是平静沉寂的秋夜,转眼之间就被隆隆的炮声打破了。在长达十几里的江面上,中间那两三里宽的江面上燃烧起了熊熊的大火,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而在左右两段,则有熊熊的火光忽明忽灭地闪耀着,那是巡防船队的所有战船已经飞速就位,船上的火炮朝着江防军左右两军的水寨开火了,随着颗颗炮弹撕开夜色,呼啸着向水寨里停泊的战船砸去。
北兵雄据江北,说不上哪天就要挥师进击,江防军也不敢懈怠,水师兵将这段时间都宿在船上,袭击骤然从天而降,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地涌出船舱,耳边立刻便分明地感到四下里交织着炮弹落在水里、船上的“噗嗵”声、“砰嘭”声。任凭那些统领、营官们扯着喉咙大喊:“勿要慌,勿要慌!”那些新近才被强征从军的兵士还是一个个吓得抱头乱窜,从这条船跳到那条船,却很快又觉得那条船也不安全,便又跳回了刚才的这条船,不时有兵士因为心慌意乱而失足落入两船之间的江水之中;个别有经验的老兵则躲在船舷边、绞盘下,根本不去理会军官们的喝骂。
一个五十来岁的将军带着一大群随扈军校从左军水寨边的旱寨里跑了出来,怒吼着说:“混帐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便是江防军副都督、总领江防守将龚延平。今日对岸北兵的动静闹得那么大,龚延平也知道一场关乎全局的决战即将爆发,故此在派出汤啸风带队巡江之后,便带着随扈亲兵来到了左军水寨,一是视察防务,二来北兵若要进攻,中军势必首当其冲,左军位居上游,占有地利,有他坐镇指挥则更能御敌于江面之上。至于有没有躲在左军,暂避北兵锋芒的用意,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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