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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象背书一样,缓缓地说了这么一大段话之后,又问道:“汪直,你的经历大致就是如此,朕可有说错之处?”
汪直不敢应声,心中惊恐之余,又感到无比的激动:皇上对自己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竟会如此重视,不但将自己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言辞之中还颇有嘉许之意
侍立一旁的吕芳厉声呵斥道:“大胆刁民,皇上问你话,怎不回答?”
汪直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叩头说:“草民草民该死草民该死”
“看来朕没有说错。”朱厚熜又说:“朕还知道,你平生最欣赏一副对联:道不行,乘槎浮于海;人之患,束带立于朝。”
汪直浑身如同雷击一样:方才听皇上说起他的那些经历,或在官府有存底,或有旁人佐证,朝廷无孔不入的厂卫番子暗探费点功夫就能为皇上搜集到,大概也只能说明官府的势力何等之庞大,但自己喜欢的对联皇上居然也知道,这实在是匪夷所思之事!他不顾礼仪地抬起了头,怔怔地看着御座上的朱厚熜,喃喃地说:“皇上天听若雷,神目如电,草民行止,难逃皇上法眼”
见他诚惶诚恐的样子,朱厚熜心里十分得意:你以为我是靠遍布天下的东厂锦衣卫特务搜集你的黑材料啊!告诉你,我穿越到你们明朝之前,曾经有几个好事的小日本跑到你家乡给你这个有重大汉奸嫌疑,在历史上臭名昭著的人修坟树碑,惹得全中国的热血青年在网络上和一帮想为你翻案的哈日派吵得不亦乐乎,连你小时候在村里偷鸡摸狗的那些糗事都给你翻了出来,更不用说你曾干过的那些诸如走私军火、扩散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等等威胁世界和平的勾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得意归得意,朱厚熜的心里也明白,皇帝的招牌可以让那些饱读圣贤书的官绅士子俯首帖耳,却未必能使汪直这样从小就不遵纪守法,长大之后更下海为寇的江湖中人心悦诚服,要降服他,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地效忠,光靠一身黄袍大概是不够的,必须恩威并施;而故弄玄虚为自己披上一层神秘的光环,不但十分必要,更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因此,他故作平淡地一笑,说:“朕膺天命为九州之主,国事、家家事、天下事,朕不可不知,也不敢不知啊!”
汪直战战兢兢地说:“草民恶言秽行,有辱圣听”
朱厚熜将脸色缓和下来,和颜悦色地说:“也算不上什么恶言秽行。你徽州多山少田,百姓无以为生,遂行走四方,货殖南北,百十年间已遍布天下,有市镇之处皆有你徽州商旅的足迹,也可谓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只是你与旁人不同,看不上针头线脑的小买卖,直接就盯上了海外贸易那块大肥肉。海禁国策、朝廷律法再严,也挡不住你发财之路嘛!”
汪直头上的冷汗潺潺而出,“草民干犯国法,罪不容诛”
朱厚熜突然又板起了脸,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不错,朕确实想过要杀你。不是因你私商海外,触犯海禁;而是你勾结倭寇,逞凶海疆!”
通倭是灭门的罪,情急之下,汪直也顾不得君前礼仪,喊了一声:“皇上!”膝行两步,想更靠近御座。
皇上提出要召见海盗头子,吕芳当时就吓了个半死,苦苦哀求劝说,皇上却十分坚决,他只好命锦衣卫副指挥使杨尚贤专门调来几名太保拱卫左右,保护皇上的安全。此刻,大太保杨尚贤见汪直稍有异动,便怒喝一声:“大胆刁民,再敢近前一步,格杀勿论!”
汪直吓得一哆嗦,赶紧趴在地上:“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朱厚熜摆摆手,对杨尚贤说:“何必如此紧张。他从万里之外的江南跑到北京来,大概也不会是想谋刺朕的吧!”
汪直松了一口气,说:“草民不敢。皇上是天,是万民的君父,皇上要治草民的罪,草民不敢不从。但草民从未勾结倭寇,祸害百姓,请皇上明察!”
“未曾勾结倭寇?”朱厚熜冷笑一声:“江浙、闽、粤等省沿海百姓依海而生,靠海而活,或从事渔业生产,或从事海上贸易,朝廷颁行禁海之令,百姓断了生计,不得已货殖走私,这也就罢了。可你们盘踞海岛,与倭人做生意之时不讲信誉,经常拖欠货款。倭人索讨迫切,你们便怂恿官兵前去围剿,却又事先通知倭人,以此卖好于倭人,意图赖帐不还。久而久之,倭人愤恨,便四处侵扰沿海各州县,江北淮安、扬州,江南松江、苏州、常州,浙江杭州、嘉兴、宁波、绍兴、台州,福建福州、漳州、泉州、兴化,广东潮州、澹州等地数十州府都有倭寇出没,我大明东南万里海疆,几无一寸净土!远的不说,嘉靖十八年,大股倭寇流窜至宁海石所庄,占据村镇数十日,当地数万百姓被迫抛弃家园,迁徙内地以避倭祸。嘉靖二十年,更有数万名倭寇、海盗分乘百余艘大船齐聚宁波、台州近海,耀武扬威,不时派遣数千人登岸抢劫,围攻州府,攻占县城,烧毁官衙民房无数,残杀守备官军及沿海百姓无数,掠走财帛子女无数。如此嚣张狂悖,简直视我天朝上国威严如无物,朕及百官万民不胜愤慨之至!”
朱厚熜越说越激动,从御座上站了起来,疾步走到跪俯在地上的汪直跟前,厉声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我泱泱中华,岂能任人**!沿海百姓不堪忍受倭祸之苦,纷纷组织乡勇民团,奋起抗击来犯倭寇,与各地官军戮力同心,并肩作战,舍生忘死,保家卫国,忠义英勇之壮举感天动地!可你们这些海商、海盗都做了些什么?你们不但不思为国尽忠,反而助纣为虐,为之通风报信、引导带路,更伙同其烧杀抢掠,分赃而肥。这难道还不算是勾结倭寇,祸害百姓吗?你们之罪,罪恶滔天,朕不杀你,朝廷不杀你,上天也要收你,收你们这些贪财无义、勾结外寇的汉奸卖国贼!”
第五十九章恩威并施(二)()
皇上一番义正词严的指责,如黄钟大吕,回荡在庄严恢弘的大殿上,令汪直心神俱丧,只得死死地趴在地上,不停地叩头,说:“草民冤枉,冤枉啊皇上!草民违反海禁之令走私贩私,货殖海外都是有的,但草民只载货往日本,未尝引人来犯我大明,请皇上明察请皇上明察”
朱厚熜冷笑道:“笑话!朕若不察你并未有通倭之情事,早就命人将你身送东市明正典刑了,何必要召你觐见,与你费这番口舌!实话告诉你,朕前日曾做一梦,梦中有一仙人对朕说,欲平东南万里海疆,只须一人之力。此人姓汪名直号五峰。仙人还说,此人一向桀骜难训,不遵法令,嘱咐朕能用则用之,不能用则杀之。汪直,你说对于此人,朕是杀之还是用之?”
再蠢再笨的人也知道该怎么回答,何况汪直这样混迹江湖,见过识广的海商。他闻言如蒙大赦,赶紧又叩头说:“草民少不更事,多行不法,至今思之,痛悔莫及。皇上当杀草民以正国法、儆效尤。但草民尚有一不成之请,万望皇上恩准草民暂留此身戴罪立功,草民誓为皇上效死用命,平定倭乱。”
朱厚熜说:“朕也不想杀你。可朕不杀你,不只是指望着你为朕平定倭乱。我大明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即便你一意孤行,勾结倭寇对抗天朝,朕也能将为祸东南的倭寇剿灭,保我大明万里海疆之安宁,更能取你项上人头以谢国人!上天有好生之德,朕行事也一向功过分明,有功即赏,有过则罚,今日留你的性命,一是念你还有一份忠君爱国之心,未曾引倭寇犯境,更不惜远蹈万里海波,为朝廷护送来如今北方最急需的粮食,还进献了西番火枪一百支,也算是为家国社稷立下一大功劳;二来念你还算是个有才之人,曾多次南下吕宋,北上日本,精通商旅之事,熟知海情地理。如今朝廷有意要开海禁,除了官营朝贡贸易之外,准许民间商人货殖海外,与西番诸国互市,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朕想让你留下有为之身,为朝廷效力,你可愿意?”
请求朝廷开放海禁,是无数徽商的共同愿望,更是汪直多年来的一个梦想。抵达京城这几天来,他终日奔波于各位当道达官显贵家中,忙得脚不沾地,银子水泼一样花出去,却连一句准话也没有得到,令他十分沮丧。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当今天子竟然亲自召见他,并在严词斥责了他之后,亲口说出了许开海禁,准许民间商人参与海外贸易的话,如此浩荡圣恩怎能不让他喜出望外?当即跪俯在地上,一边将头在地上叩得“咚咚”作响,一边哽咽着说:“皇上圣明,皇上圣明”
到了此时,朱厚熜也觉得将汪直揉搓得够了,便缓和了语气,说:“起来吧!吕芳,赐坐,看茶。”
汪直慌乱地抬起头来:“天子驾前,草民万死不敢僭越就坐”
朱厚熜笑道:“扬帆远洋、纵横四海的人,竟也如此拘谨吗?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只要你一心为着我大明,为家国社稷做些有用之事,朕必以礼待你。别说是赐你座,许你位列朝班、封妻荫子也未尝不可!”
汪直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怔怔地看着皇上,喃喃地说:“草民草民是有罪之人”
朱厚熜看着汪直,温言说道:“佛家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是有才之人,只要幡然悔悟,迷途知返,难道就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吗?”
汪直已经激动得无以复加,喊了一声“皇上!”禁不住泪流满面,再也说不出话来。
尽管对皇上如此礼遇这么一个“草寇”很不理解,但吕芳最不能容忍有人违抗圣命,当即生气地说:“汪直!你是大明子民,也是读过圣贤书之人,岂不闻‘君有赐,臣不敢辞’?皇上命你坐,你就坐,对皇上忠不忠,不在这上头!”
汪直猛然醒悟过来,又重重地叩头,慷慨激昂地说:“天在上,皇上在上,草民汪直在此立誓,今生若有半点不忠于皇上之事,天打雷劈,万箭穿心,永世不得超生!”
发过毒誓之后,汪直这才起身,老老实实地侧身坐了下来,嘴里还在喃喃地说:“折杀草民了折杀草民了”
朱厚熜摆了摆手:“客气话不必再说。朕以前曾看过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唐枢的一份奏疏,上面说‘寇与商同是人也,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始之禁禁商,后之禁禁寇。’对此深以为然。今日特地将你这亦商亦寇之人请来,你且安心坐着,好好与朕说说倭寇,说说你们海商之事。”
朱厚熜一边听着汪直讲述,一边在心里与自己记忆中的资料相对照,对倭寇的情况大致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
长期以来,明朝有两大边患,即北虏、南倭。东南沿海的倭乱起于元末明初,当时群雄争霸,逐鹿中原,削弱了海防;而日本正处在南北朝分裂时期,诸侯割据,战乱不休,战败的武士、浪人便沦为海盗,经常流窜到我国沿海地区走私抢劫。明朝开国之后,高度重视海疆安全,一方面遣使至日本责问执掌大权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满,令其约束日人不得来犯,准许其与明朝开展“勘合贸易”,即由日本天皇颁发勘合,“诏日本十年一贡,人止二百,船止二艘,不得携军器,违者以寇论”;另一方面派军围剿骚扰海疆的倭寇,取得了望海埚大捷,倭乱由此渐渐平息。
到了嘉靖年间,由于朝政浊乱,武备废弛,海防力量受到极大削弱,而当时的日本正陷入战火纷飞的战国时代,各战国大名为谋求暴利,争相胁迫天皇出具勘合,遣使入贡明朝,引发了“争贡之役”。明朝震怒,却错误地认为倭患起于市舶,罢撤宁波市舶司,中止日本朝贡贸易。日本商人断了财路,转而在中国海上与海盗、奸商勾结,从事武装走私活动,并在中国沿海烧杀抢掠。因与中国的走私贸易获利很大,一些战国大名、土豪、寺院也暗中支持手下武士、强盗参与其中,倭寇侵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