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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就是古人所谓的“琴瑟和谐”吧。
“世忠贤侄啊,今日天色已晚,吃完饭早点儿歇息,明天让伯清带你在这建康府里转一转。建康之风物,自晋室南渡以来,多有人诗词咏诵,自有其独到之处,老身是看不明白,但是无论如何说,多走走看看终究无坏处。”萧夫人微笑着说道。
李荩忱心中一暖,这让他多多少少想起来在另一个时空中母亲的念叨,无论这念叨是好是坏、是多是少,终归都蕴含着真挚的关心。尤其是在这纷乱之世中,这样的关怀就显得弥足珍贵。
“这个娘亲放心,明日建康府有诗会,孩儿正好带着世忠贤弟去看看,见识见识。”萧世廉急忙说道。
“你心中有数便好。”萧夫人点了点头。
而李荩忱看着主座上萧摩诃埋头吃饭的样子,苦笑一声,或许这琴瑟和谐的场景,也是萧摩诃同志被自家娘子的唠叨给逼出来的。
——————————…
在南朝历朝历代贵族生活中,最重要的两个组成部分就是佛教和诗赋。
佛教自然不用说,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多年的江南偏安,使得南朝的皇帝和百姓都喜欢沉浸在佛教那种忘红尘且忘我的境界当中,不再去想现实中的挫折和压迫。
而除了佛教,还有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自然就是诗词歌赋。在南朝时期,汉代流行的大赋被文人墨客进行缩减,并且乐府诗的体裁格式开始受到追捧,逐渐演化成了赫赫有名的宫体诗。
宫体诗在后世虽然一直因“靡靡之音”、“软弱无力”而受到广泛的批评和指责,但是谁都不能否认,正是由于宫体诗的出现和传承,方才为唐诗的兴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成功完成了从赋到诗词的转变。
而在南朝朝堂之上,无论是君主帝王还是王侯将相,多少都会吟诗作赋,因此南朝的朝堂又被戏称为“诗人的朝堂”。先不要说别的,单单是现在的太子陈叔宝,那一首《玉树后庭花》真的是“传唱千古”。
这种对于诗词歌赋的追捧,落实到了日常生活中,自然就变成一场场的诗会。魏晋南北朝多名士,名士讲究的就是随性和亲近自然,所以这诗会的举办地点往往也都是选择在城外有山有水、景色优美的地方,正所谓“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建康府地处石头城东,东北有蒋山、摄山,正北有鸡笼山,正西有青龙山,东南有天印山、狮子山、殷山,正南有聚宝山。群山远远近近,环绕城池,再加上大江在不远处石头山石头城下奔流而过,而秦淮也穿长干里汇入大江,可谓是山水俱佳,藏龙卧虎之地。
这样的好地方,自然也有不少能够供这些贵族们挑选的佳地。
而今日这诗会就选择在石头山下的竹林中,石头山算是距离建康府比较近的一座山,山虽然不高,但是因为其扼守大江的重要位置以及山上孙权曾经修筑的石头城而赫赫有名。
萧世廉在前引路,一行人走御街、穿内城宣阳门,直到南陈皇宫正门——大司马门前再折而向西,出西明门便到石头山下。这条路虽然相比于从外城绕行要远一些,但是胜在走的是御街,速度很快。
作为一个建康府土生土长的公子哥,对于这其实算不上大的建康府,萧世廉当然是轻车熟路。
赫赫有名的石头山很快就出现在眼帘之中,当然对于李荩忱,“清凉山”这个名字更熟悉一些。相比于后世只有些许城墙轮廓,这个三国时期东吴象征的城池,依旧雄伟的盘踞在石头山上,一面面南陈的赤色旗帜飘扬,表明这里还有屯驻军队。
第一百一十七章 熟人()
当然,石头城上有城池和驻军,和在石头城外举行的诗会没有太大的关系。
伸手一把拽住马缰,萧世廉一努嘴:“世忠,咱们到了!”
李荩忱点了点头,眼前的热闹景象显然让他也有些惊讶,而一直在军中的李平更是瞪大了眼睛。这诗会与其说是诗会,倒不如说是一场以诗会为借口的年轻人聚会。
毕竟相比于汉代,南北朝更加注重世家之间的沟通和交流。
世家之间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联合在一起,一个接一个,最后连成一张大网,而整个王朝的政治、军事、经济和文化实际上都被笼罩在这一张大网之中,东晋号称“王谢之天下”,王家和谢家有着怎样的势力可想而知。
尤其是世家之间的联合,意味着在政策上的共进退,意味着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因此如何才能够和其余世家保持稳定的关系,这是每一个世家都要认真考虑的问题,否则到时候一旦对方在朝堂上不和你同进退,那岂不是把自己送入了死地?
最常见的方式自然是联姻,但是并不是每一家都有嫁不完的女儿——对此所有家主看着生了四十二个儿子、二十多个女儿的皇帝陈顼泪流满面——因此大多数世家还是在联姻的基础上注重年轻人之间的交往,甚至家族中不少中年人也会加入到其中。
这也是为什么诗会会如此盛行和热闹。
家里出钱让你来结交朋友、玩耍取乐,不来那岂不是傻子?
当然南北朝时期相比于魏晋,对于礼法的讲究更多,大街上等闲很少看见女子,大家闺秀自然更不可能贸然行走于街上,这诗会自然而然也绝大多数都是男人,偶尔也有女人的声音,只不过那都是一些挑着扁担沿途叫卖吃食的粗壮妇女。
随手将马交给身后随从,萧世廉笑着一扬手中的扇子,这家伙一身白色短褐,以乌巾束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腰带上插了一把折扇,此时正好抽出来,微微一摇,若不是因为那为了骑马而穿的短褐实在是和这种风格不搭调,还真有几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味道。
而李荩忱并没有那么多讲究,简简单单的青色短褐,白巾束发,手也没有像萧世廉那样装模作样的拿着一把扇子,而是腰间悬挂的刀柄上。不过到了这里定睛一瞧,李荩忱才发现几乎人手一把扇子,就算是山风和江风甚是凉爽,也得装模作样的扇动几下,而自己反倒是成了那个另类了。
当然了今天李荩忱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还真的没有打算在这他都不知道规则的诗会上做出什么一鸣惊人的事情来——身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理科生,就算是他对诗词有所涉猎,也只是浅尝辄止,现场写诗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干脆他就认准了萧世廉,跟着他至少不会犯什么忌讳。
“这诗会一共分成三个部分,”萧世廉手中的扇子轻轻打着手掌心,刚刚说了一句,旋即一顿,“大士兄?”
李荩忱一怔,迎面快步走过来的可不就是裴子烈?这家伙一身深色直裾,还真是英气逼人。而和李荩忱差不多,裴子烈同样没有拿着扇子,而是腰悬佩剑,往空地上一站,自有一种和周围那些翩翩公子们截然不同的杀伐英朗之气。
毕竟是沙场上浴血厮杀出来的年轻骁将,这一份气势是其余那些酒色财气浸润下长大的世家子弟无法相比的。
“没有想到两位贤弟也过来了,”裴子烈笑着一拱手,旋即有些诧异的看向李荩忱,“怎么没有带着怜儿姑娘出来?”
李荩忱笑着说道:“怜儿这一路舟车劳顿,再加上前天晚上在瓜洲渡外受了惊吓,所以只想在家中静养,有劳裴兄挂念了。”
“你这么关心怜儿姑娘做什么?”萧世廉眉毛一挑。
裴子烈反问一句:“那你这么关心我关心怜儿姑娘做什么?”
萧世廉顿时明白过来这个家伙是在戏弄自己,冷哼一声不说话。而李荩忱又好气又好笑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倒是给某说说,这诗会的三个部分分别是什么啊。”
萧世廉点了点头,伸手一指:“你看这前方道路两侧的树林之中,挂着的灯笼上各有一张字条,实际上这就是字谜,只有猜出来十个以上的字谜,并且将答案准确无误告知道路尽头等候在那里的人,才能够进入下一部分,这叫做‘淘沙’。”
李荩忱微微颔首,猜字谜虽然有趣,但是可不代表所有人都能猜得上来,这一下子确实可以剔除不少滥竽充数的家伙。
扇子一扬,萧世廉指着上山的道路说道:“继续向上走,便是‘对诗’,主要是以古今圣贤的诗词相考校,而且这对诗一来是看你自己水平如何,二来也是看周围人水平如何,最后只取能对上最多的。这一部分叫做‘颂贤’。”
顿了一下,萧世廉有些无奈的一扬头:“看到山顶上一侧招展的彩旗了么,那里就是第三部分的所在之地,所有通过第二关的人,要在那里根据选定的主题即兴赋诗,而邀请前来的几名当世大儒将会现场做出评价,决出谁摘得此次诗会的‘桂冠’。而这一关称为‘咏志’。”
“歌以咏志,倒是好名字。”李荩忱苦笑一声,只是不知道自己那三脚猫的水平,能走到哪里?
就在这时,脚步声突然响起,十多名身穿各色衣袍的年轻人一边说笑着一边走过来,看到站在这里的萧世廉三人,顿时脸色微变,旋即都露出一抹笑容,只是这笑意当中,嘲讽和挑衅的味道更多一些。
“呦,这不是萧家那个臭小子么,怎么还有胆子来这儿啊?”
“莫不是上一次输得不够惨,这一次又来丢人?”
“哈哈哈哈,说不定他以为自己到沙场上和一群丘八呆的久了,这诗词歌赋更有长进呢!”
裴子烈的手指轻轻敲着剑柄,目光冰冷,显然刚才那一句“丘八”已经刺中了他的心。而李荩忱若有所思的打量着这些世家公子哥,侧头看向萧世廉:“你认识他们?”
萧世廉咬着牙说道:“他们······也是‘熟人’!”
第一百一十八章 字谜()
“两位殿下。”裴子烈冷淡的一拱手,这四个字虽然简短,但是铿锵有力,其中蕴含的浓烈不满根本不用斟酌就能体会得到。
“电······电威将军?”被裴子烈尊称为殿下的两个年轻人显然是这个时候才发现站在萧世廉身边的这一道身影,登时脸色微变。而萧世廉并没有着急多说什么,看向身边的李荩忱,低声说道:
“被这几个家伙捧在中间的两个人,是陛下二十四子陈叔俭和二十五子陈叔澄,俱为申婕妤所生,年未加冠,所以未封。”
李荩忱点了点头,难怪这两个家伙平时趾高气昂,看到裴子烈也少不了泄气。陈顼作为男人最强大的地方就在于生了四五十个儿女,公主还少一些,只是皇子就有足足四十二个,南陈一共就只有江南和荆南两大片土地,想要分封自然是痴人说梦,甚至就连虚封都得考虑一下是不是有那么多土地可以让他们遥领。
因此这些因为数量太多都快烂大街了的皇子还未加冠,都不会给他们封号——这也使得历史上一直到南陈灭亡,还有很多皇子都没有封号——和早年陈叔宝、陈叔陵十多岁就封太子、封郡王的先例大相径庭。
一个没有封号的皇子,或许借助自己皇家的身份欺压一下老百姓还可以,真的对上了世家子弟,不一定谁吃亏,毕竟这些世家既然称之为“世家”,没有一个背景可以小窥的,一旦他们着急上火联起手来弹劾,就算是皇子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萧家作为随着萧摩诃的受重用方才崛起的家族,自然欺负或者嘲讽起来没有那么大的压力和危险,以萧摩诃并不怎么样的人缘还真不至于威胁到他们这些皇子,但是裴子烈就不一样了。
裴子烈虽然性子冷淡,平时少有知己朋友,但是他的出身和职务都不是这些皇子能够轻易招惹的。
裴子烈是大陈的电威将军,虽然是杂号将军,却也是切切实实的军中大将,再加上谁不知道他是大司空吴明彻的亲信?要是招惹上了裴子烈,和招惹上了大司空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裴子烈的爹爹裴锜虽然只是一个侍郎,在这豪门遍地的建康府算不上什么,但是他可是血统纯正的闻喜裴家后辈,单单就是这个“裴”字意味着什么,这两个皇子就不敢细想。
朝中同出闻喜裴家的大臣,诸如都官尚书裴忌,虽然平时不会处处为裴锜着想,甚至两家之间只是萍水之交,但是终归都是身出裴氏,欺负裴子烈那可不只是打裴锜的脸,也是在打整个闻喜裴家的脸,以裴忌的脾气,很有可能甩袖子就去告御状。
因此这萧世廉可以惹,这裴子烈万万惹不得。
看着这两个家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李荩忱笑着摇了摇头,而萧世廉也松了一口气,裴子烈这家伙虽然脾气冷淡、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