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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连接着五天,百家争辩之时,实学却只是默默旁听,数十人的阵营,却是一言不发。
“为什么实学不开口?”
应天府城中,一座院子之内,杨时放下老花眼镜,有些吃力地抬起头,望着胡宏。
才过而立之年的胡宏,乃是胡安国之子,胡安国身为杨时弟子,代替他去参与论战,胡宏便替父于软禁之所照顾杨时。
听得老头相问,胡宏有些不自信地道:“或许是因为他们不擅长论辩吧……先生知道,实学他们会算会写,可不曾听说他们会辩。”
“不对,不对。”杨时连连摇头,闭着眼睛沉思起来。
周铨不会做蠢事。
输在周铨手中之后,自己也成为阶下囚,这让杨时对周铨有了更新的认知,而周铨留下他的性命,甚至可以说善待他,让他对周铨的器量有了更新的认识。
好一会儿之后,他睁开眼,看着胡宏:“我这老头子,在这里一时半会又不会死,你不如也去求是宫……求是宫……求是……我明白了!”
杨时自言自语,眼睛瞪得老大,就想站起来,但他才一起身,便又坐了下去。
老人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真想如同年轻时求学一样,哪怕是冰天雪地里,也愿意静静等候,只为了寻求至理!
“求……是……”杨时喃喃自语了一声,然后头缓缓歪向一边。
胡宏见此情形大惊,连忙呼唤,就在隔壁的医生迅速跑了过来,可是测了测杨时的脉搏,医生摇了摇头:“杨先生仙去了。”
胡宏茫然失措,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杨时已经死了。
老先生方才肯定有所得,所以才会那么激动,但他究竟想到了什么?
若能知道老先生最后想到什么,再转告给正在求是宫中进行论战的程门诸子,或许能够有大助?
想到这里,胡宏只能草草随杨家家人料理后事,然后借口通知程门诸子,乘上列车赶往大学新城。
从应天府到大学新城,有一趟专门的列车,三十余里的路程,去一次只需要一个小时,价格也不算贵,只是班次略少,因此显得极为拥挤。坐在车上,胡宏心里仍然满是疑惑,他将杨时临终前的种种言行再度回忆了一遍,却还是没有想明白,杨时究竟发现了什么。
他赶到时,天色已经是傍晚,今日的论战结束,才出车站,正遇上看完论战而来的人,一个个都极是兴奋。
“三年不鸣,一鸣惊人,我还道是古人的夸张,现在看来,果有其事!”
“是啊,是啊,你们看,实学诸子一直不开口,但是今天他们一开口,便将新学驳得落花流水,洛学诸子也都给他们说得瞠目结舌,无法回答他们的问题!”
“实学诸子中的那两位姑娘,言辞犀利,我本以为她们来参与只是好看,却不曾想,这二位姑娘竟然是实学先锋……”
听得这样的议论,胡宏心突的一跳,看情形,今日的辩论里,实学终于开口了。
而且他们一开口,就以横扫千军之势,将儒家各派打得落花流水。
正如此前儒家对其余百家一样。
带着疑问,胡宏到了洛学诸子宿处,此时天色都晚了,但这里灯火通明,时不时就有人高声谈论,胡宏的到来,让那些人都愣了一下,因为胡宏身上穿着孝衣。
胡宏也愣了,他认出来,站在这里的,绝对不只是洛学门人。
他甚至看到了陆宰,这位新学扛鼎之人,也出现在这儿,看起来是刚刚发生了争执,他脸色有些不悦。
“这是小胡先生……你这模样,莫非杨先生?”有人认出胡宏,惊呼说道。
胡宏眼中微红,点了点头,然后与陆宰匆匆见礼,走向面前的大厅。
大厅之内,众人已经听到了外边的动静,再见他模样,胡安国大恸出声,其余诸子也是面带戚容。
“休哭,休哭!”
就在众人哀哀哭泣之时,侯仲良厉声将众人安抚住。
他年纪最长,也已见惯生死,因此还能冷静。他看着胡宏:“前几日我们曾去探望过龟山先生,彼时他身体好,怎么今日突然这般了?”
胡宏将杨时去世的经过说了一遍,众人听到他说的情形之后,戚容不减,面面相觑。
竟然因为一时激动而死了?
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在儒家诸派被实学一连串问题弄得头昏眼花哑口无言之际?
“杨公何须如此,明日再辩时,我们拿出儒学为体、实学为用之说,必可扳回一局!”良久之后,朱震轻叹了一声道。
儒学为体、实学为用,乃是他们为决胜做的准备,若能够令儒学获取独尊地位,他们就用不着拿出来。可是现在,实学一方派出两个女子,用“圣人之言能否令水稻增产”、“道德文章可否使海宴河清”、“儒家治世千载为何摆脱不了治乱更替”这一类似是而非的问题将他们弄得狼狈不堪。
实学不立论,只驳论,不建设,只破坏,这虽是狡辩手段,可是突然拿出来后,确实让儒家措手不及。
他们可以谈仁义、谈心性、谈易理,但在具体实务上就有些欠缺了。
所以,他们只能拿出儒学为体、实学为用的说法,将解决这些具体事务的事情,都反推给实学。
原本侯仲良对这一观点是极赞赏的,可是此时,他心中却隐隐生出不安来。
这一论点,真能压制住实学么?
五九三、呕心沥血()
♂
胡安国父子回应天为杨时去办丧事,但是这边的论战却还在继续。
在无法抹去实学对社会进步作用的情形下,朱震只能抛出儒学为体、实学为用的说法。
在他看来,抛出这种观点,已经是儒家对实学的重大让步,若能更进一步,将实学也纳入儒家体系,那就更完美了。
只不过,他们还是习惯性思维了。
在他们看来神圣至尊的儒家,在实学看来,却不过如此。当他们提出儒学为体、实学为用后,对方立刻反击,既然实学可以解决的问题,儒学解决不了,而儒学能够解决的问题,实学也可以解决,那凭什么人家还把学术的正统位置让出来?
换言之,实学完全可以不带儒学玩,就算要玩,也应当是实学为体、儒学为用,将儒学只限制在伦理道德领域,连政治领域都不允许儒学掌控。
对朱震来说,这是致命一击。
甚至对整个儒学诸派来说,这都是致命一击:对方完全可以撇开儒学单干!
当夜儒家诸派又凑在了一起,开始商讨对策。
提出儒学为体、实学为用的朱震,此时已经失魂落魄,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空。
不仅是他,儒学其余诸子也是如此。
外边年轻人们争论得热闹,这里边却是一片死寂。
见此情形,侯仲良长叹了一声:“事到如今,只有启用备用计划了。”
提到备用计划,众人神情都是惨淡,所谓备用计划,不过儒家传诸海外,避免华夏本土的过度压制罢了。但是入华夏则华夏,入夷狄则夷狄,他们到海外去后,如何适应当地情形,也需要众儒生一代又一代的摸索。
哪里比得上在华夏科举制度之下,只要肯读书,就有官做有地位来得好!
见众人如此情形,谯定皱眉道:“听胡宏所言,杨公临终之前,似乎想到了什么,只恨杨公未来得及说出来,若能知道杨公临终前所想,或许我斯文一脉还有生机。”
他随口一语,侯仲良听者有心,原本催促众人商议备用计划的,此时眼前却闪了闪。
若说在座诸人中,谁最了解杨时,恐怕就是他了。
此后洛学诸子各自提出建议,有死守善道退隐田园的,有远赴海外东渡日本的,也有赞同侯仲良的建议,参与到周铨准备的“燃烧远征”者,倒是侯仲良自己,一直冥思苦想,未曾说什么。
众人商议之中,渐渐有了些眉目,此时座钟上的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二时,众人当中许多都年长体衰精力不济,因此纷纷散去睡觉。
谯定也要离开,却发觉侯仲良端坐冥思,迟迟未有反应。他还以为老人家倦极睡着,上前轻轻呼了声,侯仲良睁开眼,向他摆了摆手,请他自己先去休息。
谯定见他神情肃然,应该是有大事,也不敢打搅,当下先回房去睡了。侯仲良自有门人子弟服侍,也用不着他太过担忧。
但当数个小时之后,他起夜尿时,发觉众人议事的大客厅仍然亮着灯光,他披衣而来,就见侯仲良仍然在此,不过已经趴在案几之上奋笔疾书。
谯定心中好奇,缓步进来道:“侯兄,莫非你一夜不曾入睡?”
侯仲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又奋笔疾书起来。谯定凑上前去看了看,他年纪也不小,但视力还很好,外表看上去和三十余岁没有什么区别。这一看,才看了数十个字,他的心就突的跳了跳:“这……这……”
“咳咳咳……”他才要继续问去,却听到侯仲良开始咳嗽,随着这咳嗽,一滴殷红的血迹,出现在白纸之上。
谯定心中大急:“侯兄,侯兄!”
他的呼声惊动了侯仲良的弟子晚辈们,原本在旁侍立不敢打搅的,也纷纷凑上来,可是侯仲良摆了摆手,将众人赶开,继续开始写了起来。
每写数十字,他都要咳嗽几声,那纸上便会沾染血迹。
最初时谯定还要在旁劝说,侯仲良好不容易停笔,抬头含糊地说了句:“个人事小,道统事大,杨公遗恨,侯某补之。”
谯定浑身一颤:“你想明白了?”
侯仲良不答,又提笔书写,仿佛是害怕多浪费一秒时间。他越写越快,最初时还是行楷,可写到后来,变成了狂草,谯定跟在身后识辨,也只能结合前后句,认出其中十之六七。
看到侯仲良这模样,他的弟子晚辈一个个热泪盈眶,谯定也是肃然起敬。整个屋子里,除了呼吸之声,就是侯仲良时不时的咳嗽声,或者是换纸时的刷刷声。
但一声座钟的报时鸣声,打破了大厅中的寂静,这钟声一响,侯仲良手中的笔叭的一下落在了纸上,他呆呆看着自己写的东西,然后一口鲜血又吐了出来。
“侯兄,侯兄!”谯定慌忙扶住他,侯仲良摇了摇头,呵的笑了一声。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济王想做的是这个,好大的野心,好大的抱负!”侯仲良慨然一叹,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举动。
他打开马灯的玻璃罩,将自己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东西塞了进去!
火苗瞬间升了上来,将数张纸都吞没了,谯定慌忙来抢,却只抢到了几张半残的纸。
桌上剩余纸稿,侯仲良也是将之揉成一团,扔进了砚池之中,任那墨汁将之浸染。
“侯兄,你这是做什么?”谯定叫道。
“我在做无用功……济王做这国是论战……以儒学注实学,以实学注儒学,儒实何有彼此?”
他这莫名其妙的话,听得谯定耳中,却如黄钟大吕一般,让谯定整个人呆了。
“不,不,他气魄还大,以百家注实学,以实学注百家……我们不过是在他掌中作舞罢了!”侯仲良说到这里,将身体一挺:“还是去海外……”
说到这,他又剧烈咳嗽起来,而且与方才不同,他咳得不停,越来越多的血从口中涌出,周围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扶平放下,还要再问时,却发现他也已经死了。
谯定手里紧紧抓着三张烧了一半的残纸,那上面还有侯仲良的血迹与文字。
短短数日之间,儒学两位大家殒命!
虽然这与杨时、侯仲良都已年迈有关,但是,这也是他们为了此次论战殚精竭虑透支过度的结果。
“侯仲良也死了?”
早晨与周宇一起喝粥的时候,周铨得到了这个消息,他对侯仲良这老头儿还是有些好感的,他与他的徒子徒孙在稳固日本方面,出了不少力气。
“是,据说彻夜未眠,在写什么文章,然后到凌晨之时,又自己将稿子毁了,只有少部分还留下来,都是如何将实学与儒学合而为一的观点。”
“将儒学与实学合而为一?”周铨扬了扬眉:“看来他们总算明白我的意思了。”
以实学,吞并儒学,这才是周铨的真正目的!
华夏文化,此时高于世间任何异种文明,儒学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弊端,但毫无疑问,它是构成华夏文化的一个重要部分,甚至可以说,经过两千年儒家学者们的钻研推广,它已经深入到华夏百姓的日常生活点点滴滴之中了。
想要将之彻底根除,既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