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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被称为求是宫的大殿,按照周铨的说法,将成为以后大学之城的公共场所,每年大学之城各校开学时,师生们可以在此会聚一堂,共话未来。
也只有周铨手中的人力物力财力,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起这样规模的一座大殿。甚至有曾在大宋中枢任职的官员,看了此地之后,都觉得有些浪费,这样广大宏伟的建筑,竟然不是充当朝廷的正殿,而是被用于学校,特别是这学校中,可能不讲儒家经典,只讲实学!
此时大殿之外,已经聚齐了数千人,不过绝大多数都是没有资格进入求是宫的,因此只能停在求是宫外,看着通往正门的大道。
有巡捕在维持秩序,将人隔在大道之外。这些人一个个踮起脚,想要看人来了没有。
“看,新学的人来了,瞧见没有,他们不少人头戴白巾,那是为悼念王琳!”
“哪个王琳?”
“拗相公的曾孙,原本也是来参与论战的,结果被歹人刺杀了,据说歹人来自京师,是洛学一派的人物……”
“我还听说,这位王琳小相公辩才无碍,家学渊源,乃是新学扛鼎之人,歹人之所以刺杀他,便是怕他拿出老相公的本领来,横扫天下,让洛学再次回到西京当缩头乌龟!”
“笑话,就是新学不敌洛学,洛学又能怎么样,还有实学呢,济王殿下亲自创立,岂是这些歪门邪道可比?”
“实学说别人是歪门邪道,笑话,笑话,哪位圣人传下了实学?”
“你敢批实学,莫非不把济王殿下放在眼里,论及功勋德行,济王殿下比起哪位圣人差了?”
“是啊,济王殿下不差,公主收集者啊……啊哟!”
“揍这厮,敢在这里对殿下出言不逊!”
“啊哟,啊哟!”
这些看热闹的人群里,时不时就出现这样的事情,然后巡捕一拥而上,将打起来的人抓住,一起带离现场,若还有不从者,则会浇上一盆冷水,让他们清醒清醒。
新学之人神情肃然,他们顾不得周围的喧闹,有几人面上,甚至都带着悲壮之色。
陆宰抿着嘴,目光冷肃地扫过人群,自从上次遇刺之后,他就对这种人多的场所心有余悸,故此今次前来,他没有带陆游,而是将陆游托付给了那位好心的李参政。
原本他自知才疏学浅,只是想着来看热闹,争取为新学拾遗补阙。但是,刺杀之事激起了他的怒火,让他意识到,这一场国是论战,他也无法置身事外。因此在这几月时间里,他利用自己父亲陆佃声名远扬的优势,也利用自己在藏书界的声望,统合新学诸子,倒也发现了不少后起之秀。
让他遗憾的是,这些后起之秀出现得晚了,他们此前面临着二程诸弟的打压、引诱,如今又要面对实学这样可怕的敌人。
虽然陆宰明知此次国是论战,新学可能要一败涂地,但战而败亡,终究胜过不战而亡。新学诸子,也正是带着这样的心情,以哀兵之态,走进了求是宫。
在他们后面不久,便是洛学的代表,二程门徒们。
“当真是乱作一团,济王只重实而不重德,方才如此。”胡安国左望右望,看到周围的乱局,长叹了一声道。
“你们错了。”侯仲良缓缓道。
胡安国有些不服气,只是一看到侯仲良那苍苍白发,便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程门诸弟子彼此之间,也不是铁桶一块,但是,侯仲良为了道统传承,不顾自己一把年纪,奔波于大海之中,甚至提出了解决如今困境之法,无论是人品还是学术,都让胡安国不得不钦佩敬服。
他心中甚至隐约觉得,侯仲良比起如今还在狱中的杨时,看事情更准确些,或许这是如侯仲良自己所言的那样,一是因为他到的地方多,亲眼看到过周铨治下五国城、流求和日本诸多城乡;二则是因为他对实学更为了解,甚至试图从《易》和《春秋》两经的角度去解释实学。
他们出现在通往正门的大路上时,周围的嘈杂声渐渐静了下来。
“怎么这么多老人,你看新学那边,尽是年轻人,这边怎么全是老人?”有人小声嘀咕。
“年纪越大,读书越多,学问越深……你们看,那个须发皆白的,看上去都已经七八十岁的老人,便是侯仲良,他可是两位程先生的表弟,得了二程耳提面命,当世有数的学问大师!”
“与他说话的那位,我也认得,乃是胡安国胡先生,他是杨时先生的弟子,杨时先生如今在狱中不能来,他就代替杨先生前来了!”
“不愧是二程弟子,一个个看上去,都是博学长者啊,啧啧,新学的那些年轻人,恐怕不是他们对手。”
“也未必,若是辩着辩着,打将起来了,这些老人家,可是打不过年轻力壮的后生。”
听得自己诸人也成了众闲人谈论的话题,胡安国、朱震等就心生厌恶,但是侯仲良却是面不改色。
侯仲良见识比那几位更广些,他很清楚,周铨利用百姓舆论的效果。无论是京徐铁路,还是在日本的殖民政策,周铨都充分利用了百姓们爱传流言好作评论的特点。
谁知道外围那些议论的人里,有多少是周铨派来带节奏的呢。
他们一行年长,走路就慢了些,还没有进求是宫的大门,就听到后边突然一阵喧哗。侯仲良反应慢,没有来得及回头,胡安国则回望去,却发现在自己身后,竟然来了……一支娘子军!
确实是一支娘子军,人数不多,只有十余人罢了,但为首之人,胡安国依稀认识,正是李清照!
此时李清照业已徐娘半老,在她身边,群莺绉绉,虽是羞涩,却还是坚定地跟着她一起前行。
胡安国见此情形,不禁愕然:“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这是何意,莫非这次国是论战,竟然还准女子参与?”
“娘儿们来掺合什么,老老实实回家奶娃去吧!”
周围围观的书生们,不论新学、洛学,此时都有了共同的敌人,纷纷叫嚷起来。
李清照柳眉一竖,眼中寒芒闪动,少女时代的英气,仿佛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君上倡议国是论战,可曾说过不准女子参与?”
这倒没有,周铨的国是论战令里很明确说了,只要能成一家之言,经过审核之后,便可以进入求是宫中参与国是论战。哪怕没通过审核,亦可以借助求是宫外长达两里许的公示栏,贴上自己的文章观点,供众人议论。
“既然君上不禁,国法不限,为何我们就不能参与,国是国是,天下之民,男女各半,我们至少可以替天下半数人代言!”
此语一出,周围哄笑声、叫骂声连片,但是却没有谁能反驳她的理由的。
李清照如今,哪里还怕这些人的嘲笑?
赵明诚弃守保州之事,已经让他们夫妇蒙羞,逃回应天之后,多亏了周铨接济,赵明诚才没有病死街头。此后李清照便开始有心物色天资高的女子,特别是那些虽然名气不大却谈了不少书颇有才学的女子,将她们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姐妹社”,不为别的,只为女子争取一些权利。
其实华夏虽是重男轻女,可女子地位比起那些女子完全无权的文明要强得多,比那将女子的地位与牲畜等同甚至不如牲畜的大食神教文明,更是强得不知多少倍。而且李清照还敏锐地发觉,随着机器生产的推广,大量女子也进入工厂、作坊之中,获取不亚于男子的收入报酬,实现了经济自立,她们在家中的地位正在提高,这让李清照觉得,在周铨治下,女子或许能够得到比旧时代更多的东西:受教育权、同工同酬权,甚至出仕之权!
见自己身边的诸姐妹,被人嘲笑得有些窘迫,甚至有脆弱些的已是盈盈含泪,李清照大怒,再度扬声:“谁人不是妇人女子生出来的,我们这些姐妹,不惜抛头露面,替你母亲、祖母说几句话,你们都不许?”
这话出来就是大杀器了,那些嘲笑之句,便有些说不出来了。
“胡闹!”侯仲良这时回望了一眼,扔下这个评论,便与洛学诸人一起进入了求是宫。
李清照等人随后也进去了,在她们之后,又有好几批人入内,甚至连道士、僧人,都各自组了队伍来参与。
在求是宫顶层,周铨看到这些道士、和时,心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或者这不该叫国是论战,而是该叫政协会议吧。
然后他眼前一亮,因为等了这么久,他终于看到了穿着统一制服、个个朝气蓬勃的实学学者们。
为首之人,乃是于汤臣。
五九二、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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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学的队伍也是相当年轻,只有于汤臣外加另外三名中年人,其余都非常年轻,而且让人吃惊的是,实学队伍之中,竟然也有两位女子。
见此情形,原本喋喋不休的围观者,不禁沉默了。
现在他们有些明白,为何李清照敢组织一支女子队伍入场,想来她通过某些渠道,已经知道实学这边带了女子的消息。
或许她抢先组了支娘子军参与,也就是为了替实学分担一些讥谤。
实学的队伍是最后一批进入求是宫者,在他们进入之后,求是宫的大门闭上了。
“若是殿下在里面埋伏起五百刀斧手,只要一声令下,天下胡说八道的人就少了一大半。”有人轻声说道。
“何只,我看要少九成,这伙胡说八道的家伙,自己胡说八道不讲,还带得别人胡说八道!”
围观的闲人们意犹未尽,开始讨论求是宫中会发生什么事情。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不时会有人从求是宫中跑出来,将一张张纸交给站在外边的大嗓门,那大嗓门拿着一个铁皮喇叭,高声将纸张中的东西念出来。
求是宫中,哪一家学者说了什么,在外边看热闹的人都能听得明明白白,甚至那些文绉绉的文言,也专门有人将之改成普通百姓都能听明白的白话。
“新学这个叫杨伦的,说得很有道理啊……”
“不,不,我还是觉得洛学这样的胡先生说的更对!”
“那位胡先生,我看是人如其姓,一本正经说胡话,都是些大道理,却屁都不解决!”
“你懂什么,这全是对圣人之言的阐发,真正有学问的人,就该如此!”
在场的闲人,一个个都发表自己的见解,最初的交锋,是新学和洛学等儒家诸派之间,他们为了争夺正统地位,彼此攻讦不止,而当道、释诸家偶尔发言之时,必然又遭到他们的联合驳斥。
这场论战,不是一天两天可以结束的。
每日里求是宫中都争吵得昏天黑地,不过按照周铨定下的规矩,发表自己的意见可以,拿“君子”、“小人”这一套玩人身攻击不行,因此各方还保持着相对克制。
当然,每日辩论回去之后,是不是在背后大骂对手的祖宗八代,那就是谁都说不清的事情了。
不仅是大学之城的闲人在关注论战,天下读书人,无论信奉的是哪家学派,只要能识得几百个字、懂得些道理,都在关注这场论战。
这么漫长的论战,周铨当然没有时间全程跟着,他只是在第一天亲临现场,但次日之后,每天只是看看简报罢了。若他对哪个人的学说感了兴趣,底下自然有人会将此人的全部观点都整理好,经过其人自己认可签名之后,再送到周铨面前来。
虽然周铨对于儒家的经义不以为然,但是看了这些人的观点之后,他不得不承认,儒家学说能够统治华夏思想界近两千年,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不仅如此,这些精研儒学的学者们,也确实拥有非同一般的智慧,此前没有人触动他们,所以他们只能在儒家的旧经典中固步自封,可现在被周铨以无与伦比的伟力将他们的旧框架砸碎之后,他们竟然闪烁出不少真知灼见的火花来。
这让周铨刮目相看。
但是,儒家学说自有其根本弱点,重伦礼而轻制度,安现状而少突破,号称“经世致用”却将之与劳动、生产相割裂……这些弊端,不遇到实学,自然会被其长处掩盖起来,对于以农业生产为基础、寻求稳定的社会足以适,可当面对大变革大动荡时,它的弱点就显露无疑。
放在这次论战之中,儒家诸派几乎横扫其余学说,到后来释、道两家就只是象征性地出席,便是李清照带领的娘子军,也只能在儒家的范围之内,在部分枝节上与其纠缠。
唯一能让儒家诸派忌惮的,就是实学。
可是连接着五天,百家争辩之时,实学却只是默默旁听,数十人的阵营,却是一言不发。
“为什么实学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