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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还说自己不是全知全能?”耳畔响起磁沉的语声,有若醇酒入喉,让人忍不住便要沉醉起来:“连这些你都知道,这世上可还有你不知之事么?”
说这些话时,裴恕一侧的嘴角微斜着,那是一抹看不出意味的笑,似若调侃,又如钦佩。
第190章 依水而行()
对于这样的神情,陈滢通常都会回以一个招牌式的微笑。
“我还是有不懂的地方的,比如动物,尤其是四只脚的那一类。”她的声音与笑容同样安静,说出的话也只有裴恕才能听懂。
这一刻,他二人并不知道这情形在旁人眼中产生的诡异效果。这对年龄、外貌乃至于性别迥异的男女,此刻却同时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而两个人却又分明觉着自己十分正常。
郎廷玉抱着胳膊抖了抖。
这两张脸放在眼前,怕是能止小儿夜啼。
而随后,他却又生出了另一个很模糊的念头。
据说,这世上是有一种叫做“夫妻相”的长相的,难不成就是这种?
他这厢正自想得出神,蓦觉阴风大作、冷气耍娴谋灸苋盟⒙碓匾槐娜吒撸翱岸愎伺崴〉囊徽形研慕拧�
“跟你说话呢,傻了吧唧的!”裴恕一脚落空,立时收腿站好,负手而立,就像方才他根本就没有过踢人之举。
郎廷玉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拉着架子直退出三大步远,方叉手道:“大人有何吩咐?”
裴恕瞪了他一眼,旋即视线旁移,没说话。
郎廷玉福至心灵,立时原地转了个方向,朝着陈滢道:“三爷,您有什么吩咐?”
早在裴恕踢人之前,陈滢便在低头察看那张简易图纸,此刻闻言,便抬起头来,指了指他们来时的方向,道:“往回走罢,再找找看。”
郎廷玉立时下令,于是前队变后队,众人又往回走。
说来也是奇怪,回去的方向分明便是他们的来处,按理说,走不出多远应该就能看到熟悉的标记。可诡异的是,他们直走出去百步之遥,那些黄丝带却是一个未见,倒是陈滢,又找到了两株“非正常出现植物”。
接下来的这一路,陈滢不再关注方向与地形,更不去管那时有时无的水声,而是将注意力放在脚下,两眼也只盯着满地的植被猛瞧,发现有异,便立刻停下来开挖。
就这样,一行人走走停停,边挖植物边做下记号。而每隔上一段时间,周廷谷便会上树观察黄丝带的分布情况,并画下图纸,陈滢则会将图纸进行一个简单的汇总,并重新选定一个方向。
约莫两个小时后,当陈滢分开一大丛灌木,打算继续寻找“非正常出现植物”时,耳畔的水声,蓦然变得格外地清晰。
她立时抬头。
便在离她四、五步远的地方,居然现出了一条小溪。
“找到水了!”紧跟在陈滢身后的郎廷玉欢呼一声,几大步便越过陈滢,炮弹一般冲了上去,几乎是老泪纵横地朝天吼了一嗓子:“可找着这水了,我的个天爷爷!”
吼完了这一句,他便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整张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虽说是铁打的汉子一条,可他还是有点怕啊。
鬼打墙、鬼哭岭,还有那鬼里鬼气的水声、阴森潮湿的森林、四处弥漫的浓雾,这些东西凑一块儿,他这心里头就跟有个小人儿在吹风似地,时不时地就要发个凉。
如今可好,那鬼里鬼气的水声终于找着了出发处,说来说去,还是人家陈三姑娘聪明、有本事。
“三……爷,您可真是太厉害了,简直的……神了!”郎廷玉用一连串语无伦次的话语表达着情绪,两眼发光地看着陈滢,那眼神简直就是崇拜。
陈滢抬起胳膊在脸上蹭了蹭,擦去满脸的雨水与汗水,含笑道:“我也觉得我挺厉害的,主要还是我运气好,这么笨的法子居然也管用。”
一句话,立时把她自己从神坛踢回到了现实。
这确实是个笨法子,赌博的成分极大。
但幸运的是,她赌对了,以如此怪异的“植物分布法”寻找迷失的神秘庄园,她算是开了先河。。。
裴恕的嘴角往两旁拉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大异于往常的笑容。
那是很纯粹的笑容,没了匪气与邪气,那张总像是带着点儿怒意的脸,在这一刻变得像个孩子。
陈滢端详着他的笑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二十岁,真是个很鲜肉很鲜肉的年纪,这样的笑容才是年轻人该有的。
可惜,这念头才一泛起,裴恕一侧的嘴角立时就拉直了,变回了那个吊儿啷当的小侯爷。
“传令,依水而行。”他沉着声音下达了指令。
郎廷玉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傻笑着奔下去传令。
找到了水源,这片树林便已褪下了神秘的外衣,众人依水而行,很快便发现这所谓的迷宫也不过如此。
一刻钟后,当天边还余着最后几许天光之时,一片爬满了青藤的颓败墙垣,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终于找到了。
陈滢长出了一口气。
到得此处,她便不再处于主导位置,裴恕替下了她,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雨丝倾泻而下,蜿蜒的颓垣像是经不住这无边细雨的冲刷,被冲出了无数缺口与沟壑。
大量的石块散落在地面,上头积着厚厚的青苔,腐烂的树叶散发出臭气,荆棘与野草布满视线。
陈滢被叶青护着,随众绕着围墙走了半圈,终于找到了别庄大门的位置。
木质的门扇已经朽烂得看不出样子来了,上头盘绕着数不清的蓑草与藤条。
一名侍卫走上前去,伸手轻轻一推,大门轰然倒地,溅起了大片泥浆。
“小侯爷,要不要叫人画个图下来?”陈滢走到裴恕身边,轻声提醒他道。
别庄内部的构造应该有图示,还有他们找到别庄的路线,最好也叫人画出图样来,也免得以后又迷了路。
“我明白。”裴恕回头看了看她,神情在一这刹显得极是柔和:“辛苦你了。”
如果不是带上了陈滢,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地方。
陈滢回了他一个笑,语声也变得低柔起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进去瞧瞧,那庄子里头说不定就有尸首,我对尸首还是有些了解的。”
裴恕面上的柔和神情,一下子就僵硬了。
第191章 神秘庄园()
以如此温柔的声音,提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要求,这陈三姑娘是有多喜欢探案?
裴恕委实很想要开口拒绝,可是,这话他说不出口。
“做人总要讲点良心的,是不是?”那平静而柔和的语声还在继续,简直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完全没有一点自吹自擂的羞愧。
裴恕把头盔往下拉了拉,咳嗽了一声,没说话。
确实,做人要讲良心。毕竟人家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替他们节省了无数时间,让他们顺利找到了这该死的庄子。如今人家就是想进去瞧一瞧,这要求真不算过分。
再者说,他也没打算过河拆桥,这庄子确实需要个聪明人跟着进去瞧瞧的。
“我又没说什么,同去便同去就是。”裴恕的声音并不大,听着就像是在嘀咕。
这话一出,陈滢不由喜动颜色,飞快地向他行了个男子拱手礼,弯眸道:“多谢小侯爷。”
裴恕勾着嘴角笑了笑,蓦地回身吩咐:“你们在外候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入内。”
众侍卫齐声应诺,裴恕便向陈滢抬了抬下巴:“进来吧。”
陈滢忙跟了过去,郎廷玉和叶青亦紧随其后,裴恕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却是连头也没回,想来是同意他们跟进的。
门后的第一进院子并不算大,但还能够看出它曾经的精雅,抄手游廊、假山花池,一应历历在目,只如今已然不复当年模样,廊柱上爬满了藤蔓,院中蒿草茂盛,足长了有半人高,小孩子走进去只怕就找不着了。
郎廷玉提着把阔剑居前开路,陈滢他们随后而行,众人皆是默不作声。
直到行至中庭处,裴恕方才开了口,低沉的语声述说着的,却是昔年旧事:“这地方当年并没被找出来。”
他的声音微有些冷,衬着这寒雨荒院,益发森然:“彼时登州知府报说佛头岭密林从生、怪崖乱石无数,这别庄根本不知建在何处,若要搜山,需派出大批兵马,然那时还需防康王残部作乱,人手不足,故只命人将山上能搜的地方搜了,便封了山。”
“封山?”陈滢一下子抬起了头,面带讶色:“可是,当地人的传说中却并未提及封山之事,只说这山里闹鬼,那小村子也从山脚下移到了外头。这两边的说法,似乎有些不大对得上。”
裴恕闻言,冷“哼”了一声,道:“奇就奇在这一点。说是封山,可到底派谁封的、封了多久,登州府却无一字记载。倒是闹鬼的事传得到处都是,就连山名也改了。”
这番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让陈滢有了种不太好的感觉。
颦眉思忖了片刻后,她便伸手将斗笠往上抬了几分,隔着头上漏下了雨帘,看向裴恕:“却不知,时任登州知府是何人?”
这人应该是诸事关键,如果鬼哭岭这座别庄真有什么问题的话,当时的登州知府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就很值得深究了。
听得此问,裴恕语声更寒:“时任登州知府章岱,八年前致仕回乡,不久便即病故。其发妻早亡,膝下只有一女,如今嫁作乡绅之妇,族中子弟无人入仕。”
陈滢沉默了下来,心中那种不好的感觉愈发强烈。
当年的经手人已经死了,家中子女显然对此并不知情,且事隔多年,就算现在派人去查,那些痕迹也早就湮灭了。这正是所谓的死无对证。
此刻,他们已经转上了一侧的抄手游廊,裴恕蓦然停步,回首看向陈滢,面色沉肃:“还有一件事,我也不想瞒你,你可知此次殿下在蓬莱县查到了什么?”
他语声略停,身上的气息格外冰寒:“登州府一众官员在灾情上做假,贪墨大笔朝廷拨款,而被贪墨的那些银钱中,有一小部分至今不知流向何处,那经手官员畏罪自焚,连同好些公文也一并烧了。”
陈滢陡然怔住,双眸因震惊而张大。。。
将裴恕前后几段话并在一起,再结合今日太子殿下的突然出现,她迅速得出了一个结论。
而这个结论,有点骇人听闻。
看着陈滢微有些色变的脸,裴恕慢慢斜起嘴角,露出一个玩味的笑:“三姑娘果然聪明,一猜就着。”
他甚至都没去向陈滢确证,只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陈滢猜到了。
这感觉殊为怪异,陈滢看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她也只看到了个背影。
裴恕转身继续向前,微寒的语声却在不断传来:“此事不仅需秘、更需快,故此我才会请姑娘尽量在今日找到别庄。”
陈滢怔了片刻,旋即恍然。
若当年康王之事与此次登州府贪墨案有关联,则这所康王遗留下来的别庄里,说不定就能搜出些什么来,也可能此处就是一个秘密据点,太子殿下确实要加快动作,以防那个看不见的对手毁灭证据。
想通了这一层,她立时提步跟上,轻声语道:“谢谢小侯爷告诉我这些。”
这可并非小事,裴恕能将这些告之于她,可见对她的信任。
裴恕闻言,步履依旧,唯语声不再如方才冰冷,似带了几分笑意:“以三姑娘的聪明,就算我不说,你也总能猜出来的。此外,这别庄十分古怪,你那脑袋瓜子跟人家不一样,兴许能看出些什么来。”
“我尽量。”陈滢低声回道。
对方已经摆出了足够的诚意,况且这还是一帮蛀虫利用民脂民膏作恶,无论于公于私,她都很愿意帮这个忙。
“有劳。”裴恕客气地说道,随后便一把扯走前头开路的郎廷玉,抬脚便踹开了拦在他们面前的一道房门,将剑在前方挥了几下,割断层层蛛网,回身对陈滢道:“这间大概是书房。”
古代建筑格局大体相同,书房的位置基本上不出那几处。
众人随裴恕入内,见这屋中确实有几分书房的样子,只是十分凌乱,桌椅翻倒、屋梁倾塌,房顶颓了一半儿,剩下的那一半儿还破了好几处大洞,洞中漏下的天光里,正飘着蒙蒙细雨。
第192章 祠堂尸骨()
几个人在屋中搜索片刻,便在靠东角的墙边找到了一只火盆,盆中纸灰堆了几层,看样子有人在此烧过东西。
“这纸灰尚新。”裴恕提剑在灰堆里搅了搅,语气有些失望:“已经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