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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之处,半悬在空中的木屋,敞开的窗户,透出摇曳的烛光。
蒋何凤心中惊喜,有烛光必然有人在,会是他吗?他说过这里,是仅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密处。
董紫枫轻嗤道:“别想的美了,我让红儿买来给我做夜宵的。你想要挑食的话,回硕园去找你表姐。”
“喂,是你一掌把我打成重伤的,你可不能推卸责任哦。我都说了不能给他们知道嘛,我可不想被我爹抓回去关个一年半载。不然,虽稀罕躲在你这个蝈蝈笼子里。还有,那些花花草草的气味刺激我的嗅觉,害我狂打喷嚏。真搞不懂,你种着这些杂草做什么。”江绯炎习惯地揉揉鼻子,感觉痒痒的又是一声“啊—嘁—”
“所以你把它们都搬到屋外去了?”董紫枫有些埋怨,又不便发作。
“花草嘛,是要养在天地间的,这样才能吸收日月之精华,采集天地之灵气。”
“我是在养花,又不是养妖精。”董紫枫白了她一眼,她的思维总是与常人不一致。
“噢,吃饱了,好饱好饱——还剩下两个,你要不要吃?”江绯炎抓了一块递给董紫枫,见他没有接,索性送到他唇边,“来吧,别客气了。本小姐亲自喂你好了——”
董紫枫瞬间锁了眉头,鄙夷地一边闪躲,一边喝道:“够了,别闹了!”看着她眼中蕴化开捉狭的笑,明白她是在故意跟他开玩笑——有人!董紫枫一直放松的警觉,被屋外一阵极其轻浅的脚步吸引,用目光示意江绯炎待着别动,自己转身走出了木屋。
四周一片寂静,除了风过疏叶的沙沙声,渲染着一份悲伤的氛围。敛目所及脚下,木楼梯两旁放置的花草,皆无任何特别,惟有一株含羞草的叶子,紧紧地缩卷着,应该是被人刚刚触碰。
他的心只是一沉,如一丝微风拂过浮尘,淡淡地散去……
蒋何凤失魂落魄般冲出树林,回到井边,支撑不住倾伏在井沿。凝望着黑幽幽的井里,镜面倒映着一弯镰月——被一滴清泪击碎,晕开涟漪。
为什么当他对她微笑,对他宠溺的时候,她一直毫不领情,且有恶怨相报。当他的温情暖意施诸于别人时,她却感到心伤?抬头仰望月色,惑人心神。抹去眼泪,蒋何凤重新端过衣物,再一次漂洗,不知疲倦,似将黑色洗成白色才罢休。
湖边假山的阴影下,站着他。
是在欣赏那一池繁星,还是对岸井边捣衣的人?
真的有那么繁重的工作吗?令她深夜也不能休息,她看上去已经满身疲倦,却坚持着。
这皇上责罚的劳役,服的是她的身,累的却是他的心。
“将军!”清风带着娇声,拂过。
他侧目而视:“有事吗?”
“紫鸢要请假几天。”她靠近,被夜风撩起的发丝,缠上他的臂弯。
她的身上有一股异香,令他留恋不舍:“你要去哪里?”他质询。
“昨天家里派人送了书信来,说我母亲生病,想念女儿——所以我打算请几天假,回去探望母亲。”她如实回答,收到书信,确有其事。
他点点头,应承:“嗯,你入府多日,回家探望母亲也是应该。离去之前,去管家处多取些银子。将我的问候转达给你母亲,祝她早日康复。”言毕,视线又转移到了对岸。
“谢谢将军!”紫鸢顺着他落目的方向,见到月下辛苦劳作的蒋何凤,心中自然不忍:“蒋何凤虽然犯了大错,受些惩罚也是应该的。只是,这劳役究竟要服到什么时候,皇上没有给她定下期限吗?”
董紫枫只是无声摇头。
“将军,应该去求求皇上开恩,赦免了她吧。”
他立刻冷了声色:“不过是董府一个罪婢而已。我何至于为她向皇上求情。”
紫鸢轻言:“将军口是心非了,她现在的处境,你难道一点都不会心疼?将军嘴上说事不关己,为什么在这隐秘之处,对着那井边入了神?”
她如此心细,在他所料之中。她直言不讳,倒令他重新审视自己的心态。
五百羽林骑护送的车队进入云南境内了。
天越来越高,洁白如絮的绵云,苍翠高耸的山峦,一路暖风怡人,花香满溢,鸟语蝶飞。
可这却是一场和时间的比赛,连日急驰,日行夜宿,即将抵达目的地。
鸾车内,蕙辰半依在董扩怀中,恬恬地睡着。
自从出了长安,蕙辰每天执意要求董扩在车内陪她,即使随行的侍女、医官和随从纷纷不解,但是谁也不忍心拒绝。
而他,在这两人独处的狭小空间里,暂时抛弃了一切羁绊。她醒着,便陪她说话聊天;她睡着,便守着凝望她日渐消瘦的容颜。
不敢确信,能不能来得及,等到他们找到那位巫医。
“天冀——”伴随着一声轻呢,怀里的她动了一下。董扩俯首,发现她已经醒了,精亮的双眸正含着笑意,抬望着他:“我刚才做了个梦。”
“梦到了什么?”他施以一贯的温柔。
第446章 讲起以前()
“梦到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年,我才七岁,你是带着儿子来宫里,参加朔望小祭的。我们在花园里追着跑着,结果我被皇弟追到了廊下,不小心摔倒了。而你正好路过,将我抱了起来,看我哭得伤心,不忍放手,一直抱着,结果我在你身上哭到睡着了……”蕙辰苍色的脸上淡淡喜悦。
他似乎很用脑地去回忆十年前,那根本毫无记忆的往事。
“等我醒了之后,跑去问母后。她说,你是我未曾谋面的闵柔姑姑的驸马,我的姑父。那时候,我还不懂得驸马的意思,不过却知道了,我自小所得病症,恰是夺了姑姑性命的同一顽疾。我不明白死是什么结果,开始羡慕姑姑,虽然离开了人世,却有你这样的男子,为他痴恋一生。”一下子说了太多话,蕙辰有些气喘不均,抚在他胸口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董扩心疼,轻轻覆上了她的手,柔柔的轻语,似在亲昵:“累了,休息一下吧。”
她偏过头,略带委屈的细声呢喃:“不,不累。我要说完。从那以后,每次宫中的祭祀,我参加的目的,只是在人群中寻找你。而你,竟然再也没有注意过我。”
“你还是一个孩子,甚至年纪都不及我的晟儿。”他叹息。
“可是我会长大!一年一年,我守着自己的秘密,急切地成长,希望早日被你发现,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
“所以你在每次宫中祭祀的时候,故意制造事端,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董扩至此才慢慢有了回忆。
“这个别人,就是你!”她说完,抿紧的樱唇,划开浅浅的弧线,挂上促狭多过于嗔怒的笑。“我藏在你必经之路上,待你走近,假装你是我捉迷藏的玩伴,然后突然跳出来,一把抱住你。然后,我在你游舟经过花园时,躲在桥上用水偷偷浇你。还有你在陪皇叔下棋时,我会跑过去捣乱,然后假装犯病,我知道你是第一个伸手来抱我的人。”
“我一直以为,那些是你调皮的玩兴。”
蕙辰仰面,凝目蕴起水气,显得楚楚可怜:“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躲着我了?”
“从——”董扩哑然,那件事,他记得清楚,却无法言明。
“我猜想,是我十三岁,那一年的冬天。母后带着我们,去给你母亲贺寿。我骗了董晟,带我去扩园。在湖边找到你,急着去追你,不小心踩到岸边的薄冰,结果滑进了湖水里。”
董扩淡淡的微笑:“你是不小心吗?”
蕙辰连忙点头,“嗯,真的,真的是不小心。冰水很冷很冷……你把我从水里捞起来之后,抱我到卧室,脱下湿衣——”蕙辰的艳颊飞起红云。
“我不该冒犯你的,当初一时情急,只是把你当作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董扩为当时的举动,感到愧悔。
“你发现我长大了是吗?长成一个可以嫁人的女子了吗?”她娇媚地戏谑他,谁叫他将人家的身子,看到精光。
“我——”董扩低垂的眼,落进她的水湛,“是呀,你该嫁人了,所以太后为你选定了我四弟做你的夫婿。”
“我,曾经是你的姑父,如今也是你夫兄。于情于理,于道于德,我怎么能对你有任何妄想!”
“你有!”蕙辰坚定相信自己的感觉,“如果你不曾心动,为何处处躲我避我?如果心无亟盼,为何拒绝酋长招婿;如果不在乎我,为何苦求巫医送你一瓶圣水,带回长安。在我第一次试药,不服药性,昏迷了一天一夜,而你就在华颐殿外的雪地里,守候了十多个时辰。待太医告诉你,我已苏醒且药性令病情有了起色,你的双腿双脚已经冻痹无法行走……你真的只是自责吗?”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董扩感到震惊。自己处处掩藏掩饰掩盖着,处处小心,在她眼里,却刻刻显示出,他其实已经动了真心。
蕙辰软软的、哀求般的话语:“天冀,我已经时日无多,对我说真话好吗?”
他几乎是是僵住了。那眼底的伤痕,爱与被爱的渴求,深深烙痛心扉。
“你知道,我爱上了你吗?”
他默声应诺。
“你知道,我想嫁的人,不是他,是你吗?”
他无言以对。
“你还会逃避我吗?”她咬着唇不让心中惶恐溢出。
董扩再也无力隐藏自己,不敢迎视她渴求的热情,紧紧、紧紧地拥着她入怀,只想紧紧地将他溶入怀中、心底,一声低涩:“世俗不会允许的。”
怀里的人,轻轻叹息说:“当初选择了和亲,我会向皇弟请求,派你护送我去匈奴,如果不是董紫枫的介入,我们已经远离长安。边境也好,云南也好,我只要安然地躺在你怀抱中离去。”
“我在临死前,只有最后一个请求,天冀,爱我一次好吗?在我最后的时日里,好好爱我……”
她仰面,苍白了许久的唇,竟显出红润,绯艳、凄美。
“蕙辰——你不会死的。我们已经到达云南了,找到巫医,找到他,你会有救的。”心底隐约有些刺痛、有些禁忌,但是,他愿意承受。犹如他无法抑制的唇覆上了她——纵使沉沦、纵使沉罪……
清晨,母亲派来接紫鸢回家的马车,停在“红袖招”门外。
一天中,门庭最为冷清的时辰。回到这里,熟悉的环境,紫鸢来不及和迎上来的清倌寒暄,急急忙忙上了二楼,朝着母亲房间而去。
“母亲,紫鸢回来了——”推开卧室门扇。
“紫鸢啊,我的女儿。”还没有起床的老鸨,见到她,仅有一闪而过的尴尬,即而满脸堆笑,连忙起身相扶。
“母亲,您身体一贯安康,最近是怎么,突然就病了呢?”她忧心忡忡。
“想女儿想得,你这一去四五个月,可把母亲想死了。”老鸨夸张的表情,显得虚假。
紫鸢瞅着她上下打量,确实不见重病的样子,这才略微宽心:“可把女儿吓坏了,母亲当真没病吗?”
老鸨拉着她的手,并坐一起,亲昵地说:“没有,没有。找个理由将你接回来而已。也是为了了解一下,你和展将军之间的情况嘛。”
一听此言,紫鸢感觉颊上泛热,羞涩回应:“女儿无能,恐怕是要让母亲失望了。”
“怎么?他——你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老鸨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紫鸢,俄尔,自顾暧昧地笑出,“你在对母亲隐瞒着?紫鸢呀——跟母亲说说,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真的没有!母亲,是女儿没用……”紫鸢口中轻言,心底却万分失落,想到那晚,落在唇边的一吻,是他在暗示,两人之间,尚未到达某个地步。
老鸨察言观色,断定她没有隐瞒,脸色渐渐落了沉冷:“居然连你都不能让他乱怀,这个董紫枫,当真是个和尚命吗?对了,紫鸢,娘送你的药,你有没有经常给他服用?”
“呃——”紫鸢点点头回答,“遵了母亲的吩咐,隔三差五地在他茶水里,微微的放了一些。”
“他一直没有察觉?”
“可能是因为母亲想的周到,紫鸢每次只是放了极少的剂量,所以他一直没有任何怀疑。”想到这药,紫鸢更加难过,母亲说,这是一种慢性催情药粉,一个男人若长期服用,慢慢自然会对身边的女子产生依恋,久而久之,将不能没有她。
这药,可是她们红袖招,圈留那些长期恩客必备的武器。
“真是邪门了。这次你说回家,他是什么反应,有没有询问你何时回?”老鸨依然不肯相信。
“他只是托我转达,问候母亲的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