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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西直觉杜羽肯答应与陈王见面,仿佛与师父也有些关联,师父他……究竟是怎么想的……连杜羽都为此消沉。
温西心情沉重地回到陈王府,不想王府正门前有无数执事挑着扛着各色礼物进出,忙忙碌碌中带着些喜庆。
她有些好奇,驻足片刻,侧门出来一名打扮地十分精神利落的红袍郎官,手中拿着一副红贴,清点门内门外的礼盒,他瞧见温西,嫌她站着碍事,一皱眉道:“此为陈王殿下立妃初定之礼,闲杂人等散开。”
陈王立妃?温西莫名,她身后那三名护卫倒是上前道:“温姑娘,还是先进去吧。”
温西忙侧身进了门,免得又招那郎官说话,她一路进府,却见那礼物排场颇大,前头的出了大门,后头的还在前庭正厅整理,就连一向稳重的赵长吏都匆匆来去,几遍确认无虞才松了口气。
赵长吏看见温西,上前招呼道:“温姑娘回来了。”
温西点头,不免好奇问道:“赵长吏,陈王殿下立妃,立的谁啊?”
赵长吏笑笑,道:“是中书令王贺大人家的大小姐。”
温西记得中书令为掌机要权臣,有左相之尊,她看着那些被包装地华丽奢华的礼物,心中却有些怪异的感觉。
这念头也只是一晃而过,她便进了后府,回了无幽园。
进了小院中,那外头的喧闹与闹热便隔如两个世界一般了,冷疏竹竟难得也在,他捧着本书,坐在止音亭中看,那姿态颇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悠然,他听见院门开启的声音,抬头见她,便微微一笑,放下书本,道:“回来了。”
“阿芷,你在这里。”()
温西出门一夜,他没有任何的疑问,只有这么一句淡淡的问候,仿佛她只不过出去闲逛了一会儿罢了,他知道她为何出门,却没有再问其他。
温西进了亭中,在他对面坐下,她浑然已经忘记了昨日方姑娘的那件事了,这几日他们并不常见面,她只想在他面前这般静静的坐着。
冷疏竹也细细地将她端详,将温西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
“真好看。”他轻声道。
“啊?”温西怔然。
上午的阳光明媚,温西正迎光坐着,那透过茅亭边缘的碎光投射在她的面上,照得满面皆是明光,也照得她健康的肌肤透出淡淡的红晕,就像六月的鲜桃一般鲜活。
冷疏竹伸手,揽她入怀,鼻端微微的气息喷在她的额前,其中带着些苦药的清气,温西已经抛在脑后的念头便也回来了,她轻声问道:“那茶,你吃了吗?”
冷疏竹微笑道:“吃了,就是纸屑难清,有些难以下咽。”
温西将那包茶的皮纸几乎揉烂了,听冷疏竹这般说,有些愠怒,“你可以不吃呀。”
冷疏竹又笑:“那你带回来,是希望我吃,还是不希望我吃呢?”
“你……”温西无言,她从冷疏竹怀中起身,看着他淡如微风的笑颜,有些难以再说其他。
“若是下次不愿意这么做,就回绝了,扔了,来问我,同我发脾气,都可以……”冷疏竹目光溶溶,温情似水,“你做什么都可以。”
“七月哥哥……”温西怔怔地盯着他,他的笑容这般令人心动,他的话音如此温和妥帖,他也绝不会同她生气,更会包容她一切的小脾气。
冷疏竹抚摸着她的面庞,“所以,有要问我的吗?”
温西红了脸,低下头,她是想问,但是面对着这样的七月哥哥,她的那点小心思显得分外多余了,她便摇摇头。
冷疏竹轻笑,道:“那我同你说吧,白君之前时常在积云书楼中置棋局,我偶有闲暇也前去切磋一二,方姑娘她是白君高徒,棋艺精湛,我也与她常对弈。只是我之前未曾注意,她年轻女子,我怎能不顾礼节冒然来往?故而唐突了她,令她心生烦恼,我自省孟浪,这是我的错,她才会至今日不能释怀,若是下次她约你见面,你推辞了便是。”
温西咬唇,她抬起眼,双目炯炯地看着冷疏竹,“那我呢……”他怕唐突了方姑娘,那她呢?
冷疏竹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中倒映着他的模样,那如柳叶般的长眉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期待,一些不安,他情不自禁地想微笑,这是他的女孩啊,就算分别长久的时光,就算是相隔天涯海角,她依旧回来了,美好地仿佛是够投入他心底的阳光,还有什么比这更加重要,他不由动情,道:“阿芷,你在这里,在我心里,一直以来都是。”他的手从她眉眼轻轻抚摸到她的下颌,最后捧起她的面庞,他轻轻靠近,再靠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鼻端轻吐的气息……
“咳咳。”忽然有人在咳嗽,亭中二人一愣,看向出声的所在,不想是院门处站着却是陈王,他似笑非笑地看来,温西立刻涨红了脸,七月哥哥方才是……是……她不敢再想下去,这实在令人害臊至极,她慌不择路地跑回了房间,一气呵成地进门关门,手指紧紧还扣着门栓,心口“咚咚”狂跳不止。
冷疏竹望着被温西路过亭边带动的一片还在摇晃不止的蔷薇叶,心中有些若有所失的空空。随后,他又看向陈王,慢慢地站起来,再略有些敷衍地行礼:“殿下有事令人来传话便是,何必亲自前来。”
陈王的目光也在温西那紧闭的房门移向冷疏竹,一笑道:“方才赵长吏问陈王妃的正院设在何方,我有些拿不定主意,便来后府看看再做决定。”
他先是听了赵长吏的回报,又见了昨日跟着温西的那三个侍卫,想了想,才决定来后园的。
冷疏竹缓步而前,道:“殿下觉得哪处好便是了。”
陈王转身出门,沿着花园小路向前走去,“本来,飞来阁那处景色秀丽,只是那不是中正院落,不太妥当,若是清华殿倒也不错,就是远了一些,你觉得呢?”
“都好。”冷疏竹有些心不在焉。
“是么……都好,只是不好都用来给王妃居住,还是要择一处合适的所在才是。”他轻道。
冷疏竹便道:“天下女子无数,来日殿下可纳情投意合之人,若将各院落楼宇都一起清扫布置了,也能住下。”
陈王默然,他侧脸看冷疏竹,冷疏竹的面上有一层浅浅的霜意,陈王看了许久,这张略微苍白与清瘦的容颜,变得有些生气了、鲜明了,不再是那一副什么可以淡然到无谓的模样,也少了时不时摆着一张不露真意的笑容。他终究放缓了语气,道:“你说得对。”
冷疏竹低头。
二人便一起沉默地走着,走到湖边,这湖名叫点金湖,原本便是天然形成,陈王府三十年前原来是荣国大长公主府,荣国大长公主为敬帝之女,深受宠爱,圈京都西侧胜景而筑府,风光五十余年,后因涉谋反之罪,一时败落,被先帝幽闭于府中摘星楼日日哀嚎诅咒而死,其子嗣皆罪,一时绝灭。故而此府院虽然占地广阔,旖旎华丽,终究无人敢入住,便也荒废了十数年,后来陈王归京,便被皇帝指建王府于此。
点金湖依旧秀丽风光,秋来天高云阔,天水交映,满目开朗,正有美不胜收之景。
“七月,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吗?”陈王望着远处飞掠水面的白鹭,轻声问道。
冷疏竹点头,“记得。”
十三年前一个春来的时节,陈王夜访燕夫人,燕夫人令他奉茶上前,那时他六岁,已有端正姿容,而陈王则十二岁,正经受少年受挫意气沉沦之时。
“我的喜欢,仅此而已”()
那夜。
燕夫人指着天边的群星,同年少的骆铖道:“二殿下,孤星昏昏不明,你看众星拱月,才能有满夜光辉。”
骆铖问道:“那如何才能聚群星而来?”
燕夫人一笑,讲了那个千金买骨的典故,骆铖若有所思,又问:“如何能识人之能,如何能知人善任?”
燕夫人又笑,指着管溪同骆铖道:“此子姓管,其父为二殿下舅父,有至亲之名,他不过六岁龄童,文字见识已令老儒赞叹,若殿中选才,殿下会因年岁与亲疏而顾虑旁人议论么?”
骆铖郑重地将管溪打量,管溪则面容坦然地看他,不因燕夫人的夸赞而自得,也不因皇子的注视而惶恐。
骆铖思量许久,终于向燕夫人深深俯首:“夫人见识令骆铖折服,不因亲疏偏颇,不因年岁轻视,先帝创积云书楼之意,骆铖今日才真正明了。”
而后数次来往,二人渐次熟识,总归总角之交,义气深重。
一片柳叶落下垂枝,飘在冷疏竹的发带上,他心中有着淡淡的微伤。
陈王忽又问道:“七月,十年前你来王府,为何执意以‘卑下’自称?”
冷疏竹一瞬间目中带着痛楚之色,他侧开脸。
陈王伸手,替他摘掉了那枚枯叶,他郑重地道:“七月,这十年来你并不曾放下心中的枷锁,故而一直自认卑耻,然忍辱负重亦为大丈夫之举,那时,我很心痛,至今不能释怀,更多的却是自责。尤其自找回殷芷之后,这些时日你虽不曾表现明显,我却也知你心中挣扎。”
“怀旭……”冷疏竹喊的是他的字,陈王不禁微笑,他继续说道:“你之前怕连累她,之后又怕她心有另属,那样瞻前顾后。但自我带着那丫头出京回来之后,你却已经有些想通了。”
冷疏竹长眉轻皱,他是在各种思虑,但人情动之时,岂能轻易克制。
陈王又道:“她是个好姑娘,有副侠义心肠,还有个聪慧头脑,性情坚韧,能分是非,呵呵……虽然有时候还有些懒散,还会自作聪明,少了些玲珑机变。”
冷疏竹听着他话中带着些情不自禁的温柔笑意,蓦然抬头,“怀旭。”
陈王同他摇摇头,正色道:“我是有些喜欢那丫头,但也仅此而已。”
冷疏竹已木然。
“你也许心中已经有了决定,我也曾对那丫头说过,只要她所希望的,我会尽力帮她,所以,我不会让你忧虑的事情成真,也不会对她食言。”陈王最后道。
“怀旭,多谢你。”冷疏竹低声道。
陈王便转身离去,冷疏竹看着他身后在风中飘动的纱罩衫,还有那般坚定与冷静的步伐,却喃喃自语:“怀旭,你的喜欢若是仅此而已,便不会同我说这番话……”
冷疏竹背过身,轻轻叹了口气。
*
十月初三,太史令择定明年六月十八为陈王立妃大礼之日,钦天司太仆以六月与陈王岁冲为由,秉于陛下推至十二月初九日,上准。
陈王并未有异议,谢恩。
皇帝又任乌寂为红衣卫督领,追办蒋黎贪腐旧案,凡牵扯去岁文史选才之事的人,皆重新彻查。
去年那件事以陈王为主,蒋黎为辅,蒋黎因对积云书楼众士刻意弹压,陈王一直隐忍,直到今年,才抓住他贪腐的由头才将他捋了个干净,皇帝又要将这事拾起来说,只怕是要引世族对陈王群起而攻之了。
朝上众臣一时有些微议,皆看向陈王,陈王依旧面色不变,一副面色如常令人瞧不清真意的模样。
朝散之后,有人围着准陈王妃的父亲王贺恭贺,王贺面色淡淡答礼,见陈王从容离去,他想了想,叫住了一位昔日的学生,正是太常寺少仆杨驰郎,主管礼仪,诸王纳妃之事,亦为太常寺主持。
杨少仆同王贺道:“老师不必多虑,一应礼仪,皆有成例,宜君如同学生亲妹,必然妥帖。”
王贺摇头:“此事不急,慢慢备办皆可。我问你,你近日与周家孟家那些郎君们有来往吗?”
杨少仆挠挠头,道:“上月倒是办了场诗会,我请了些人来,只是不见孟七郎。”
王贺又问:“那杜家的几个孩子呢?”
杨少仆笑道:“与我常来往的也就六郎,他常出京闲游,近日才回,那二小郎并不是文中人物,倒是三小郎竟然同周大郎来了,却与邵连公子打上了招呼。”
王贺捋捋须,想了想道:“杜熠这是打得好算盘,就是不知道陈王接不接他这个茬了。”
杨少仆道:“老师,方才陛下使令的乌寂,学生听闻此人手段,颇不寻常,况且查办要案向来是大理寺三司使监督,陛下竟只让红衣卫独办,这便是指人为罪的意思了,朝中近日怕是有大动,老师如今与陈王结亲,只怕首当其冲。”
王贺有些叹息摇头:“陛下果真是有些轻重不分了,如今边患,岂能自乱?”他摆摆手,同杨少仆道:“你要是见了杜六郎,便再劝劝他。”
杨少仆一笑:“他要做的事我拦也拦不住,不愿做的事便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做的,六郎是聪明人物,老师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