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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昀温文有礼地答了一声:“谢大人!”然后在下首坐下,问道:“不知大人唤学生前来有何吩咐?”
孔温道:“这数月来,羊郎君辛苦了!”
羊昀垂眸道:“这是学生应尽之责,不敢言苦!”
孔温瞥了瞥羊昀,从鼻子里轻笑了一声:“羊郎君才华横溢,原是郡主座前第一得用之人,老夫横刀夺爱,将人要来用了这么久,只怕郡主早已不耐烦,所以羊君还是尽早回到王府替郡主分忧才好!”
他这话说得甚是不伦不类,什么“横刀夺爱”“第一得用之人”“郡主不耐烦”之类的乱七八糟的!
这是一个老大人该说的话么?
羊昀心中冷笑:只怕是孔温觉得自己在赈灾的事情上太多嘴多管闲事了,所以要赶他走不说,还要故意恶心人的!
羊昀心中愤怒且充满鄙夷,却并没有在脸上露出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谢刺史大人体恤!”
然后也未行礼告退,直接起身离开,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孔温一愣,随即脸都气青了,可是却又不好将人叫回来骂,羊昀只是他请来帮忙的临时幕僚,并不是他下辖的小官。
他更不敢叫人拦住羊昀,打上一顿,他也怕惹着李猗,万一什么时候被李猗阴一回,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孔温只好自己愤愤地生了一顿闷气,为什么别人那里的藩王都小心翼翼的像鹌鹑样,自己遇到的这个女纨绔就这样凶恶!
羊昀出了刺史府,心中愤郁,自己果然还是将孔温想得太好了,以为他再怎么平庸圆滑,可是大是大非之前,还是会公正慎重地处理,哪知还是个糊涂虫,而且是一只自私狭隘的糊涂虫!
也难怪贼兵一路北上,势如破竹!有些是奸细作祟,有些则是地方官员望风而逃,有的直接投降了,根本没想过与贼兵对抗!
也许李猗说的是对的!
羊昀并没有回到王府去见李猗,自己闷闷地回家了,回到家中便安排人手去整理羊家的祖宅,准备择日搬回这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家,而将来秦暖是这里的女主人。
但是不到半个时辰,羊昀被刺史辞退的消息就传到了李猗面前。
李猗瞥了一眼愤怒得小脸都红了的秦暖,“和那种老蠢货生什么气!子曜在那里挣一点名声就好,难道还真给那蠢货做幕僚?也不看他配不配!”
然后又吩咐道:“传简春!”
不多时,一个清秀白净的黑袍侍卫奉命而至。
李猗对这个叫简春的侍卫下了一道很简单的命令:“去查仓曹参军陆昌和赈灾米粮!”
简春应诺了一声就退下了。
三天后,李猗将一百金吾卫都带齐了,去刺史府再请孔温一起去北门。
这次孔温没法再推脱,带了扬州别驾白胖子莫文检以及两名录事,和十来个衙役随从同李猗一道去北门外。
一行人都骑着马,出了城门后也有旷野来风,可是这样的六月伏天,虽然太阳还升得不高,依旧叫人热得受不了。
秦暖端坐在马上,忍着汗水腮边淌下脖子,痒痒的,却没有去擦,她偷眼看了看李猗和羊昀,羊昀额头上鼻尖上也都是汗珠。
李猗今日穿的较为亲民,黑色的暗花绫袍,只在衣领袖口隐隐有绣金丝云纹,头上戴着黑色软翅幞头。
但是,她光洁的面上一点汗珠儿都没有。
秦暖暗戳戳地又去看其他人,丁银、年百花也是一副轻松模样,并不像其他人一样脸上或多或少都有汗珠儿。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寒暑不惧?
然,很快秦暖就再也没了这些小心思了,她鼻子酸溜溜的只想哭……
因为担心治安问题,灾民们并不被允许进城,只能聚集在城外。
城墙脚下有一排粥棚,石搭泥砌的简陋炉灶,一个个烟雾升腾,炉灶上的大铁锅里面熬着粥。
一群群衣衫褴褛的灾民们排着队在领粥,有的手中捧着个土陶碗、木碗,有的连碗都是破的。
无论是老人还是妇女儿童,抑或青壮年,都是凄苦而茫然,站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前面的粥桶,身上脸上都是肮脏不堪,头发蓬乱,一群群的苍蝇围绕着他们乱飞,可是没人会去在意,他们眼中都只有能活命的那点稀粥。
或许,在半个月前,他们还是住在繁华的市镇里,身上穿着绫罗绸缎的。
如今什么都没了,很多人不但家没了,亲人也都没了……
远处有领到了粥的人就坐在地上埋头喝着,有些人运气好坐在了树荫下,再远处有些破烂歪斜的小棚子,有些人直接躺在太阳地里。
放眼四顾,平野上到处都是这样一片凄惨的景象,风中四处都隐隐飘散着孩子和女人的哭声,也有男子的叫骂声。
早在这里等候的陆昌领着几个人匆匆迎了上来,谦卑而又恭谨地行礼。
李猗跳下马,叫了声“免礼”,就直接向粥棚走去。
丁银、羊昀还有秦暖和年百花紧紧跟随,孔温也忙下马跟在后面。
程钧和薛良弼等一群金吾卫也纷纷下马跟上,只是跑了几步,程钧忽然回过神来,扭头道:“别都跟着,这么多人,掀锅么?”
那群金吾卫少爷们看了看吓得东倒西歪四处躲闪的灾民们,嘿嘿一笑,倒是都停了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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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第152章 突变二()
薛良弼的声音很大,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就聚集到了那棚子下的粮袋上。
陆昌擦着脸上的汗水,跑过来,对那里看守粮袋的兵丁喝道:“还不快打开!”
兵丁忙拖了一袋粮下来,将袋口解开,摊开来给各位大人看。
米是好好的白米。
陆昌呵呵一笑:“都是好米,这些灾民本就可怜见的,下官就怕他们万一吃了坏米吃坏肚子,引起疫病就不好了。所以天天都看着呢!”
孔温松了口气,就说嘛,这大热的天,简直没事找事!他早就叮嘱过陆昌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谨慎办理这次的赈灾事宜。
薛良弼指着最下面的一个米袋,“再打开这个!”
两个兵丁合力将那袋米从下面拖了出来,又将袋口解开。
依旧是白白的好米。
李猗点点头。
勉励了陆昌两句,带着众人离开了这一排粥棚。
抬目看向近处远处的一片片灾民,和那些凌乱的小棚子,出声道:“过去看看!”
孔温立刻皱起了眉头,劝阻道:“郡主,那里太脏太乱,味道也不好闻,再说那些乡下村夫,从未见过世面,也怕冲撞了郡主!”
李猗不置可否,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游目四顾,皱起了眉头,似乎也在考虑要不要去看……
秦暖站在李猗身边轻声问道:“郡主,你问问他们,这里可有大夫郎中什么的,这样热的天,这样脏乱,人又这样多,要是万一有疫病就糟糕!”
李猗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问陆昌道:“这里可有郎中?”
陆昌支吾了一下,答道:“有郎中的!”
随即他回头向身边一个随从吩咐道:“快去将两位郎中请来,郡主要问话!”
那随从应了一声,扭头就跑。
李猗看他跑的方向是城门处,问道:“难道郎中在城内么?”
陆昌抹着汗弓腰答道:“郎中在城门口,那里阴凉,不然这暑天里,若是郎中也热得晕乎乎的,如何给人瞧病?”
孔温也点头称是。
这时候,丁银往前晃悠悠地走了两步,低头在李猗耳边低语了一句,然后又没事人似得晃开两步,四处张望,似乎很好奇似得。
秦暖紧跟着李猗身边,她耳朵又灵敏,她听到丁银说的是:“郡主,情况不对!”
秦暖的心突地一跳,丁银这样的人,一向有着野兽一般灵敏又准确的直觉。
她看了一眼李猗,李猗并无反应,神色如常地询问陆昌这里大概有多少灾民,最近有无疫病之类的苗头……
说话间她侧头看了一眼年百花。
李猗边说着话,又信步走了几步,年百花就贴到了她身侧略后处。
秦暖眼尖地看到李猗手中一个金色的小东西递到了年百花手中,她自己就在李猗的身侧,年百花的前面,于是她机灵地装作认真听讲的模样,微微移动步子,用身体挡住其余人有可能投过来的视线。
李猗嘴唇微动:“精卫营全调!”
李猗问着陆昌赈灾情况,信步走到两丈外的一处树荫下,年百花放慢脚步,很快就不知不觉地落到了最后,离开了人群,不过她的身形并不显眼,因为那一群百来人的金吾卫都跟得远,队形也不紧凑,众多的人数和光鲜的衣甲起到极好吸引视线的作用。
此时便是秦暖也发现情况不对劲了,四处分散的灾民们或远或近地三三两两聚成了一堆堆的,而这一小堆一小堆的人,又聚成一大堆一大堆的人,而且看趋势,竟是朝这边聚拢。
虽然,泗州逃到扬州来的灾民只是一小部分,可是也有两万多人,李猗见人群的聚集明显起来,纤长的小剑眉微微蹙起,问陆昌:“怎么那些灾民看似都在往这边聚集?”
孔温抬头四下里一望,顿时吓了一跳,喝问道:“陆参军,怎么回事?”
陆昌脸顿时就白了,四处张望,哆嗦道:“大概他们没见过世面,对大人和郡主的到来有些稀奇,来谢恩的!”
李猗没搭理他,吩咐道:“先回城!”
说着,就抬步向城门方向走去。
此时,那些金吾卫也发现了人群的聚集,立刻跑过来,向外排成半圆,挥着刀大声呵斥:“闪开!闪开!”
然而,他们的大声呵斥竟像一个量变到质变的导火索!
人群随着这声音,原本的慢慢移动变成了奔跑!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金吾卫们立刻收拢了队形,拔出了腰间雪亮的横刀。
“这是怎么回事!”刺史孔温和别驾莫文检等人一面紧张地向李猗后面躲闪,一面喝问陆昌。
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这是要“谢恩”的意思么!
陆昌哆哆嗦嗦,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大人,我、我、我……”
秦暖向城门望去,这里和城门口隔着好几百米远呢!
而在这几百米中间的距离里,聚集了许多许多的人群!
四周都是围拢过来的人群。
薛良弼和程钧带领着金吾卫一面拿刀威胁着那些灾民不许靠过来,一面大声喝骂:“你们想干嘛!想造反么!”
“退后,退后!想造反么?”
靠拢的人群害怕明晃晃的刀,犹犹豫豫地止住了脚步。
这时候人群中有人凄厉地大喊:“冤枉啊!冤枉啊——”
这一声呼喊,顿时带动了许可多人都喊了起来:“冤枉啊——”
“冤枉啊——”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薛良弼挥刀大喝:“有冤枉好好说!退后!退后!”
李猗横了孔温一眼:“刺史大人还不快问这些人有何冤枉!难道要激起民变么!”
孔温的身躯微微颤抖,可是他是刺史,面对“民变”这样更大更恐怖的危险,只好咬牙站出来,大声问道:“尔等有何冤情?说出来!本府一定为尔做主!”
然,聚集的人群太多,外围依旧一片嘈杂。
尽管金吾卫们竭力呼喝,也没起多大作用。
丁银吸了口气,朗声道:“刺史大人在此为你们伸冤做主,你们快点说!再叽喳就没机会了!”
他的声音并没有多高昂,却压住了所有嘈杂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在场人的耳边。
…(未完待续。)
第153章 突变三()
嘈杂的声音渐渐静了下来,有些汉子分开人群走到了前面。
他们望着场中的大小官员们,虽然面前就是侍卫们出鞘的钢刀,却并无多少畏惧之色。
一个汉子抱手一揖:“大人,我们这样也是迫不得已!我们没有活路了!”
“是啊!没活路!”
“天天死人!”
刺史孔温定定神,问道:“每日里都有放粥,还有郎中,你们怎么就没活路了?”
那汉子道:“每日里给我们吃的粥都是霉坏的米粮,又清又稀便罢了,吃到嘴里是苦的,能毒死人!这些天,有些体弱些的,吃了粥便上吐下泻,没两天便死了!”
刺史一惊,回头问陆昌:“竟有此事?”
陆昌连连躬身,一叠声道:“大人明鉴!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刺史看了看他,又看那些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