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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说出的话却令岑可宣瞌睡瞬间去了大半,猛然睁开了眼睛,“那……那我们……”她支支吾吾,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现在把药先喝了。”白莫寅稍微侧坐在了床榻边,重复说了两遍同样的话。
岑可宣再不好忽视推辞,从被窝里伸出手,靠在他身上捧着药碗,一点点将药喝干净了,温热的液体从喉咙入胃,一股暖流划过五脏六腑,而那苦涩的味道仍在舌尖久久不散,令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每次都……”
浑浊的脑袋如被闪电击中,她后知后觉地,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且是她一直以来忽略了的——他似乎一直在让她吃药,其理由无非就是她所受的那些或大或小的伤,可是……
“这是什么药?”她偏过头看他,心生一丝疑惑和古怪。
从芙蓉镇开始,白莫寅就执意要为她诊脉,亲自为她开药方,她迷迷糊糊吃了些,后来半江楼受了伤,又连吃了几天,那些药无一例外皆是他所开,除了芙蓉镇请的那个假大夫,他甚至根本不让其他大夫经手她的伤。至今算来,甚至已有一月以上,而这些药含有哪些成分,药性如何,服下有何利弊,他从未解释过。
直到刚才的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这其中的古怪和不同寻常。
照理来说,豆岚对药理虽不算精通,但到底还是有所涉猎,依她的性子,定然会将其中的成分追问一番,甚至在闲聊之际,滔滔不绝地说与她听,以劝正在闹别扭的岑可宣好好服药。然而半江楼回来后连喝了多日,直喝到胃里都泛酸了,豆岚除了干站在一旁唉声叹气,竟从未说过相关的话。
记得有一次,岑可宣终于还是抱怨了一句,“这药究竟加了什么,怎这么苦。”当时豆岚不大自然地别开脸,闪烁其辞地说道:“都说良药苦口不是么?定然是对小姐有益处的。”岑可宣没往心里去,却玩笑道:“什么益处?能让我长命百岁呢还是武力大增呢?”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手里拿着糕点咬了一口继续说道:“要是能养颜美容,令我变成槿月姐姐那样的大美人,那我倒是愿意多喝些。”她自顾自痴痴笑了起来,还不忘补充嘀咕了一句,“我身上的伤哪有那么严重。”说完后,竟半天都没有听到豆岚的回应,横竖她对药物一窍不通,也不过随口一提,便没有细问下去,继续吃着糕点闲聊去了。
如今想来,豆岚的表现,亦是不大寻常的。
至于究竟有何因由,与其不断猜测,不如直接问出来。
白莫寅并未立马回应她,接过她手中已经空掉的药碗,语气淡了许多,“怎么喝下去了才问?”
岑可宣胸口一下子堵得慌,憋闷难言。手指攥紧被角,捏了又捏,终于还是没有说话。这情绪来得十分微妙,换做任何一个人如此,她都不会生气,而当她因任何一个人生气时,亦不会这样压抑自己,避免说出哪怕一句难听的话。
失态时大喊大叫,恶语相向的样子太难看,她不想被他看到自己这一面。
深吸一口气后,决定不再多问,正打算敷衍着将这份不愉快咽下,忽然瞥见到他的脸上,不知从何处沾染了一点尘埃,虽并不明显,却在那一向干净白皙的面容上显得极不协调。她怔了怔,思绪百转千回,最后心头一软,庆幸自己没有说出什么不经大脑的话。
“熬药这种事,我自己也可以的。”片刻的沉默,她带些倔强地说出这句话。
昨夜沐浴完,他替她诊脉查看,又写了药方,直到药房的人将药送过来,她都一直以为他会叫店小二去做,没想到竟然亲自去了。
如此想来,整夜未眠的,也许并不只是她一个人。
埋怨他令自己失眠也好,埋怨他吵醒了自己也好,终究是太自以为是了。
她凝视着他的面容,一手撑在床榻上,另一手捻起袖口稍稍抬起,小心翼翼地将他脸侧沾染的尘埃抹去。
不舍得他受半分苦,这种心情,该如何传达给对方?
脸上被纤细的手轻轻摩擦着,白莫寅睫毛跟着颤了颤,下意识想要避开,却终究还是没有别开脸,任她为自己擦拭。沉甸甸的眸子深深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虽然已经淡去,可是那幽深漆黑的瞳仁里,似泛着不易察觉的光彩。
岑可宣手一抖,差点滑落,却被他瞬间握住。
“今日便在此处好好休息一下。”他终于还是稍微侧开了脸,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将药碗放在了一边,不着痕迹地化解了此时带些暧昧的古怪气氛。
岑可宣曲起腿,换上一个轻松的表情,尽量笑着对他说道:“我没事。”
“真的没事?”他确认道。
岑可宣用力点头,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假,还不忘挂上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白莫寅却将她的手握在手心,看着她的眼睛道:“哪里不舒服,难受,也要同我说,知道么?”
那表情认真且专注,同以往十分不同,岑可宣不明所以,仍生出莫名的感动,她轻轻应了一声,微笑着说道:“我只是肩膀上有一道浅伤,流了些血看着吓人,其实伤口很浅。”
白莫寅却摇摇头,原本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渐渐下移,最后停在了锁骨处。衣襟之内,那里隐约透出些漆黑的纹路,深深埋入她的身体,若隐若现,令他的眼神变得更为幽深难测。
“怎……”岑可宣视线左右漂移,小声嗫嚅道,“怎么了……”
这样一言不发,令人很是忐忑啊……
他睫毛一抖,最后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然后像昨夜一样将她拉入怀中,再未说一句话。岑可宣仍有些紧张,她知道他有心事,且很可能跟自己有关,但又不敢问,她稍微转了下身子,靠在他身上,不愿打扰这片刻的安宁,只安安静静看着窗外。
窗外浮浮沉沉的晨雾还未散去,又渐渐下起了细雨,淅淅沥沥,冷冷清清。就像初见白莫寅时,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冷寂,空辽,令人心生悲凉。
如今,她在一间寻常客栈的房间里与他相拥而卧,不知为何渐渐带上了难以形容的愁绪。
雨水迷迷蒙蒙间,困倦再次袭来,她疲倦地闭上了眼,靠在他身上沉沉睡了过去。
第一百七十八章 四面楚歌 (三)()
张家别院内,身姿温婉的女子临窗而坐,轻轻伸出修长而柔滑的手,一点点为自己画上淡淡的妆容,她的脸美得不似凡人,妖娆中又带了点点清纯,宛若月夜山间的仙,清潭水岸的妖。那嘴角带着温婉的笑,笑容却在金色的晨光中渐渐凝固了一下,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令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砰!”门被猛然踹开,一身黑衣的张剑笙持剑看向她,冷冷喝道:“妖女,今日我便送你归西!”
花瑶仍旧望着镜中的面容,对他的威胁狠戾不予回应,秀美的手轻轻放下,另一只藏于袖内的手中,指尖翻转,夹了一枚细细的银针。
花瑶擅毒,所用暗器兵刃,无一不带剧毒,倘若对方定要为难她,她亦绝不会手下留情。银针一出,一招毙命,最后到底死的是谁,不真正动手,谁又说得清呢?
连目光都没有对上的两人,相互缠绕着的凛然杀气,却是一触即发。
“剑笙,你不要为难瑶儿姑娘,我相信此事与她无关。”一个声音赫然从旁边响起,两人目光都随之移动了,落在来者身上,只不过张剑笙直接转过了脸,花瑶却仅是微微侧目。
手掌撑门滑动的咯吱声后,张敏之被妹妹倩兰搀扶着出现在门口,他穿着宽松的单衣,衣面上还有躺卧时碾压过的褶皱,眉头紧蹙,脸色更是十分苍白,他说话时困难地喘着气,胸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自从翻出薛长青所留的记载手册,一一与自身病症相对照后,他的大脑便一片空白,过大的惊讶和惶恐下,离毒发毙命尚有两日的他竟当即晕倒,自此再无法起身。
倘若手册中的记载无误,他张敏之已经不知何时中了这世间难解的奇毒,时日无几了。
他向来认为“人命大过天”,不论谁是谁非,如今再追究其中的因由,也无甚意义。加兰一族的密传蛊毒除了其族中后人,根本无人能解,而解毒的药引之一,据说也必须亲至苗疆采集。卧床之际,他特地唤来暂居家中的东方先生,询问关于此毒的信息,最终只得到了加兰一族已经几近无人的答案,与他一直以来所知的无二。
他其实早有预料,就算那神秘的一族仍有后人,从洛阳到千里之外的苗疆,至少也要十天半月,而蛊毒从毒发至身亡却仅有六天。他连大夫都不用清,认定自己命数不祥,已无回天之力。
算起来,中毒至今已经是最后一日,他早该命数将近。
然而即便如此,在听闻张剑笙带着剑冲去了花瑶房间时,他还是立马爬了起来,被倩兰搀扶着,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此处,试图阻止即将发生的冲突。
张剑笙生性耿直冲动,认定是花瑶下的毒,一怒之下便要去找她出气,可在张敏之看来,花瑶固然可疑,可倘若下毒的果真是她,其理由又是什么?
她并未以此要挟他,比如允诺可为他解毒,只要他交出传说中的冰莲。他与瑶儿姑娘不过萍水相逢,无怨无仇,倘若她至今没有承认,更未提出任何要求,那便多半不是她所为了。
读书人万事喜欢分析缘由和初衷,他实在想不出她这么做的理由,在尚未确认之前,刀剑相向实非明智之举。急匆匆赶过来,瞧见两人都未曾受伤,更无血迹蔓延,他终于暂时放心了些。
花瑶微微一笑,偏头淡淡喊道:“张公子。”语气温和,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日,简单问候了一声。
张敏之按住疼痛的胸口,四肢还是酸软无力,显然已经毒入经脉,却仍然强撑着劝阻道:“瑶儿姑娘是我请来的客人,切莫冒犯了她。”说完后,心口一股钻心的痛,他闷哼了一声,再无法继续说出其他的话语。
张剑笙握紧手中的剑柄,咬着牙冷冷说道:“除了她,还有谁能在这几日毒害大哥?”他狠狠瞪了花瑶一眼,眼中露出愤怒和心痛,“我早说过,蛇蝎魔女,最该提防。大哥中毒在身,还是回屋歇着的好,不必在此为了一个妖女浪费唇舌!”
他第一眼看见这女人,就知她心怀不轨,他不信其他人看不出来,可偏偏没有一个人说出口,真是奇怪之极,可笑之极,今时今日,他若是再假装不知,那就真是蠢笨如猪了。
可是这么想的,好像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张敏之竟然蹒跚着挡在门口,语气不畅地道:“剑笙何不同我一起离去,而非站在一个姑娘的房门口,如此失礼实非张家待客之道。”
“我可不是什么读书人,不懂何为失礼,更不懂如何怜香惜玉!”他咬牙切齿,迈开腿就要往屋里闯。
张敏之连忙上前阻止,“你若要伤害瑶儿姑娘,便先杀了我!”他伸手直接拦住了持剑的人,吐出一口气,似是连站立也十分吃力,可眼神却少有的坚决。
兄弟俩一人持剑,一人连站立都不稳,却在房门口对峙着,目光相交间,谁也不肯让谁。
只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张剑笙觉得自己的手快被握出血来,才能克制住不将身前的兄长掀开,一剑将那妖女劈成两半。
杀了他?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只有最后一日可活了么?想到这里,他又怒又悲,眼眶通红。
被保护的花瑶坐在圆凳上,未起身,也未辩解。她的面上仍旧是淡淡的表情,看着张剑笙的那双眼睛,柔和温婉,美丽动人,好似眼前发生的一切,皆与她无关。
这无动于衷的态度,在张剑笙看来近似无声的挑衅了。
他更加难以自控地感受到一股愤怒,这愤怒从心口窜出,控制了他的大脑和四肢,他不管不顾直接闯入屋内,张敏之情急之下冲上去拦截,“你给我回去!”失去了支撑的他双腿一软,竟然一下子跌倒在地。
“大哥!”张倩兰着急地上前扶住自家大哥,“你们究竟要……”她眼角挂着泪,左右看了看,眼神犹豫不定,却不知该说什么话是好。
这般僵持着,突然一个丫头闯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外面来了好多人,带着刀剑的!”她手舞足蹈比划着,吓得面色发白。
此时张敏之已经力竭,瘫软在地上无法起身,花瑶终于缓缓离开了窗前的桌案,走到了张敏之身边。那个对她痴迷不已的富家公子,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