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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了一眼门外,底下的话并没有说出来,明文学却懂得她的意思。
“老夫人一向仁厚,武娘子能得她看重,拨了她身边最得用的人过来伺候,初一本该为武娘子感到高兴的。初一的确也是高兴的。可是不知怎么了,初一总觉得心里有些慌。”在明文学面前,初一很坦率。
明文学望着她,沉吟着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初一犹豫着摇了摇头:“初一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就是觉得心慌”她仔细想了想,脸色突然有些发白,“当年,小娘子进宫时,初一也是这般,莫名地就觉得心慌。”
然后,小娘子成了魏国夫人。再然后,命丧大明宫。
初一提起魏国夫人,不但湿了眼睛,声音也变了。
明文学的神情,也很是黯然。
“世人都骂小娘子贪慕权势富贵,”初一的悲伤中带着忿然,“初一不知道明文学怎么看小娘子,但初一知道,小娘子绝不是那样的人。”
明文学叹了口气:“她是什么样的人,明某自然也知道。”
初一反倒一惊:“你知道?那,那”说不清是激动还是什么,她“那”了半天。
明文学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多少男儿,尚且不敢对圣人说不。她不过一个弱女子罢了,又能怎样?”
说来惭愧,他也曾经骂过她。那时候,她对于他,不过是史书上一个一笔带过的毫无温度的名字。后来她鲜活在了影视剧中,或天真,或愚蠢,或野心勃勃,或楚楚可怜,无一例外的是,都很不讨喜。
与后世那些“婊”“三”“不知廉耻”“母女共侍一夫”等字眼儿比起来,贪慕权势富贵也算骂?他也曾噼哩吧啦狂敲键盘,大骂这对母女是变态是奇葩,是荡妇**女界耻辱。
当然,平时他没这么无聊,平时他看史书或者历史剧,只会为秦皇汉武热血沸腾,后宫女子从来不在他的关注范围内。
只是那时,他失恋了。相爱多年的女友,做了年纪足以当她爹的有钱男人的三儿。
酒精的刺激下,他愤怒得无以复加。正好看到有人开贴骂这对臭名昭著的母女。嗐,女人果然是没有最贱,只有更贱。
还等什么?骂!
183、仲秋()
隔着一千多年的历史,抛开当时的价值观,以后世的眼光去骂一个古时的女子,当真是毫无压力。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会来到她所处的时代。
更没有想到,进京的第一天,他就遇上了她。
明文学闭上眼睛,在心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最初的时候,谁不是天真烂漫?”某部宫斗剧里,似乎有这么句台词。
是啊,最初的时候,谁不是天真烂漫?
初一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小娘子若知道明你有这句话”她激动得泣不成声。
明文学一愕,他与她,是有些交情不假。然而,他的话,对她而言,有那么重要么?
他看着初一,她可是误会了什么?
他有心解释两句,转念又想,这一解释,只怕就说来话长了。
唉,反正他也不在意这些,逝者已逝,何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身为女子,在这个男权社会,更是身不由己。”明文学由衷地感叹了一声。
他只对史实感兴趣,不过穿越者的自传,也看过一两本。
那些牛b轰轰的前辈,不遗余力地渲染古代人多钱傻,穿越之后便可以日天日地。
他当时虽然只是一笑置之,在接受了穿越这个事实后,却未必没有心存幻想。
只是,事实很快让他认清了现实。
男子尚且身不由己,那些女子明文学望着武如月,只怕这就是她们的真实境遇。
承认自己的不如意,需要很大的勇气。
承认自己不如人,比承认自己不如意,需要更大的勇气。
自己选的路,打落牙齿和血吞,至少在别人眼中,必须要风风光光地走完。
明文学想起了那些穷游女子。
穿越者有男有女,穷游者也有男有女,为什么他想起的,只是穷游的女子?
不是他性别歧视,而是因为,穷游的男子,遭遇基本上都很悲惨。比如搭顺风车,就经常被拒。
但在女子的笔下,穷游却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儿。
看不够的人间美景,遇不完的好心人。
在她们的文章中,她们只须计划行程,然后带上相机和华服,便可以上路了。
至于吃住行,自有活雷锋主动为她们考虑。
坑得多少女子前赴后继踏上了穷游之旅。
然后,终于有人看不下去,站出来说实话了。
实话常常很难听。
简单说,穷游的路上,哪有那么多活雷锋。
同样,古代也没有那么多傻子。
不过是每个人,都穿着皇帝的新衣,骗人骗己而已。
“那年仲秋,小娘子在望月阁醉了酒,月光下,对着自己的影子跳了半日舞。后来小娘子哭了,说明”她小心地望了明文学一眼,那时候他还不是翼王府学,小娘子称他为明家郎君,“说明文学你曾劝她,远离京都。”
这么多年过去了,初一仍然清晰地记得当日的情景。
那晚的月亮又圆又白,是八月十五日。
她之所以清楚地记得这个日子,不只因为是仲秋佳节,更重要的,之后第二日便是小娘子的生辰。
因为皇后早就说了,要在宫中为小娘子庆生,所以,阿郎提前,在仲秋这一日,为小娘子准备了生辰宴。
仲秋佳节,人圆月团圆,再上小娘子生辰,难得久居宫中的夫人也回来了,一家子难得聚在一起,本该欢欢喜喜地过节。不知道为什么,初一留心看着,却觉得从老夫人到夫人,阿郎到小娘子,个个神情古怪。
她当时天真,以为是因为阿郎与夫人闹别扭,母子俩尴尬,影响了其他人。
后来小娘子在望月阁醉了酒,跳了半日胡旋舞。
小娘子的舞姿极美,一袭红衣,在如水的月光下,如红莲般绽放。
她忍不住拍掌欢呼。
后来每次想起,都觉得自己此举实在愚蠢。
小娘子在她的拍掌欢呼声中,无力倒在了地上。
小娘子就那样倒在地上,死过去了一般,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依然一动不动。
她吓坏了,一边哭喊着一边跪了下来,想扶小娘子起来。小娘子仰起脸,对她笑了笑。
小娘子的眼泪,却瞬间湿了腮。
“明家郎君曾经劝我,要我远离京都”小娘子笑着,泪水横流。
就这一句话,没头没尾的。
初一当时不明白小娘子为什么伤心。
是后悔没答应明家郎君吗?可明家郎君不是还在京都吗?
小娘子若真愿意跟他走,阿郎与明家郎君交好,又一向疼小娘子,小娘子若开口,他肯定会答允她的。至于夫人,夫人与明家郎君接触不多,不过以明家郎君那样的人才,若寻了媒人上门提亲,夫人未必便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可这话她不敢与小娘子说,毕竟只是她的揣测。若会错了意,小娘子恼了可怎么办?
小娘子哭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小娘子便随夫人进了宫。
据说,二圣为小娘子举办的生辰宴,极尽排场。
第三日,小娘子被赐封为魏国夫人。
那以后,小娘子便与夫人一样,长住在了宫中。
小娘子在宫中的日子如何,初一无从知道。但是阿郎却在府中发了狂。小娘子被赐封为魏国夫人那日,阿郎也醉了酒。醉了酒的阿郎冲进老夫人的房间大吵大闹。老夫人说什么他都不听,反而说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话。
老夫人气得浑身哆嗦,少夫人吓得瑟瑟发抖,下人们早躲得不见影子,最后,阿郎被一向最疼他的老夫人,一记耳光扇了出来。
出来后,他提着剑,血红着眼睛冲进了望月阁,见什么砍什么,总之一阵乱砍。
“若小娘子当初听了明文学的话,离开了京都”这个问题,自小娘子去世后,每个寂寂的夜里,辗转反侧中,初一都会想上好几遍。
也许,小娘子与明文学,如今会在某个地方,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初一热切的目光,让明文学很有些不自在。
他的确劝过贺兰氏远离京都,却从来没有想过,是他和她一起离开。
他很清楚自己的命运,本就是不祥之人,何苦去招惹别人?
就算能够逆天改命,在结局未定之前,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况且,他很清楚,历史根本不可改变,他能做的,也许只有一件事:在命定的结局到来之前,假死遁世。
前人都是这么做的。
据他所知,没有例外。
184、鞭挞()
假死遁世,从此天高海阔,世外桃源,一生一世一双人,在穿越者眼中很是浪漫。
可是抛家去国,隐姓埋名,这样的活着,到底有没有意义?
明文学想了十几年,仍然不知道答案。
“明某很抱歉。”“你可能有所误会这句话”,在明文学的舌间打了个转,终于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事实上,初一的确误会了。
他没带月娘走的意思,月娘若真要走,也不是跟他走。
“往事已矣!”明文学长长地叹了口气。
初一望向明文学的眼光里,多了层幽怨。
小娘子在明家郎君心里,已矣了吗?
她咬了咬下唇,颤声道:“初一明白。”垂了眼眸,默然一瞬,又道,“初一失礼,明文学莫怪。”
明文学叹了一声,他知道她在怨他,却也无话可说。
初一将目光转向武如月。
“初一愚钝,还要请教明文学,娘子生得这般模样,于她,究竟是福是祸?”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祸福相依,不到最后,谁又能知道是福还是祸。”明文学也将目光转向了武如月。
他的心里,其实也是忐忑的。不过,据他观察,武如月虽无过人之处,却是个难得的清醒谨慎之人。
这样的人,运气一般都应该很不错。
“杨老夫人一向仁厚,多年来对国公兄妹二人又照顾有加,对国公更是感情甚笃。便不看逝去的月娘,只看国公的份上,相信她也会善待武娘子的。”明文学安慰初一,“况且,武娘子也不是那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之人。老夫人待她好,她必定会铭记于心,知道怎么报答的。你放心,老夫人最是恩怨分明,想来不会亏待武娘子的。”
初一听了明文学这番话,不但没有放心,反而脸色一白。
她装作为武如月掖被子,背对着明文学俯下了身子,心里却一阵惊骇:明文学莫非知道了什么?
身为下人,主人做什么,自然都是对的,容不得有半句议论。
可心里怎么想,却没有人管得了的。
初一与春夏秋冬不一样,她是小娘子与阿郎买进府的。在她心里,老夫人夫人,阿郎小娘子,包括阿郎后来娶过门的杨氏,五个人都是主人。但同是主人,地位一样,份量上却有轻重,感情上也有远近。
小娘子与阿郎,在她心中,最重,也最亲近,且永远不变。
夫人常居宫中,见面不多,初一一直觉得她是个美丽可亲的妇人。
老夫人的形象,却是随着她与小娘子和阿郎的亲疏而变化的。
年少时,小娘子和阿郎与老夫人感情甚笃。初一自然就觉得老夫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老人。
后来小娘子与阿郎年纪渐长,加上蟮氏的风言风语,与老夫人的感情便淡了许多。但初一觉得,小娘子是为阿郎不平,阿郎则是为了避嫌,内心深处,小娘子与阿郎对老夫人还是很有感情的。
小娘子被赐封为魏国夫人后,便再没回府了。而阿郎与老夫人的真正疏离,始于老夫人的那记耳光。
从前的老夫人,在初一心里,是个慈祥善良的老人。这件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看不透她了。
表面上看,她依然那么慈祥善良,无管阿郎对她如何客套,她对对阿郎仍是一如从前。
可说不清为什么,初一总觉得老夫人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直到后来发生了蟮氏的事儿
那件事儿后,初一虽努力让自己去想老夫人慈祥善良的样子,蟮氏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身体,却总是争着抢着就先冒了出来。
老夫人用荆蕀编织的藤条鞭挞蟮氏那日,阿郎并不在府中,没看见那血腥残忍的一幕。
但是初一看见了。不但初一,二门以内的婢仆,都被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