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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何止是脸。
身上一切的,曾经怀过一个孩子的特征,曾经幸福而饱暖的一切特征,都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一副败落的身躯。像深秋里落尽了枯叶的那些细弱的梧桐枝。
一夜间,疾疾地盛景凋年,人比黄花瘦。
听说是个男孩。
我一时恍惚。
贺楼齐回头换着话题说:“娘子还不晓得吧?前些天大将军鸩杀了元修了。上了庙号孝武,今儿又扶了元宝炬登基,新帝已下诏封了大将军丞相一职了。”
宇文泰。他真的下手了。将元修从洛阳骗到长安,又学魏武那样,挟天子以令诸侯。元修不听话,他就干脆杀了,再另立个听话的。
如今军政大权尽在一手了。
我想到他那双眼睛。明明是俊秀凤目,却透出狼眼的光。他果真是那样的人。
“公子怎么说?”我轻轻问。这么大的事,他没同我说呢。以往,都会回来同我说的。
“将军自然是有些不痛快。可大将军和他是什么样的交情。再说,元修本就德行浅薄,认真说起来,也配不得天下。大将军鸩杀他的理由也算充分。”语气颇为不屑。
“哦?”我从未听说,一个臣子,毒杀皇帝,还有什么充分不充分的理由。
“嗨。”贺楼齐的语气突然间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继续说:“元修厌恶皇后高氏,他三个堂妹一直不令其出嫁,反而共居于宫中,行**之事,等同妃嫔。这是朝堂内外皆知的事情。但是太难看,一直不曾有人提出。这次大将军不仅毒杀了元修,还一同杀了他最宠爱的那个堂妹,平原公主明月。”
啊,真有趣。秽乱肮脏的宫廷,那高贵的十二旒白玉藻后面隐着这么龌龊的魂灵。竟是这样的人,在主宰天下苍生可欺可悲的命运。
到了家中已天色擦黑。独孤公子听到动静,疾步迎出来,搀着我一壁问:“这样大雪的天气,一个人跑去哪里了?”
我冲他微微一笑:“在家里呆得闷了,出去走走。买了些水粉。”
他伸手将我的斗篷拉紧,拉着我快步走进屋里。一下子温暖了。他替我解下斗篷,伸手搓着我冻得冰凉的脸:“身子还这样弱,别又生病了。”
我点点头,伸手抱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胸口。
像一个既定的习惯。我只有他了。
只是心里有一块,像是被挖空了。外面呜呜的风声仿佛也吹了进去,幽咽作响,凉透骨髓。
也许假以时日,这个被挖空的洞会被重新填好。我和他还有漫长的一生要一起度过,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拙劣地来填补这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吃过晚饭,我们坐在厅里烤着炭盆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忽然外面吵嚷起来。只见秋彤一路拨开试图拦住她的仆人,径直闯了进来。
我已许久没有见到她。但既是清白已给了他,便不好打发出去了。偷听得下人们私下谈起说,说是放到庄园里去看田地了。此时见她,头发蓬乱,面色灰沉,一身粗布衣裙,窄袖,颜色老旧晦暗。大约也不如意。
冒着风雪闯进来,做什么?
独孤公子冷着脸,冰着声音:“你来做什么?”
他视她为耻辱。白璧微瑕,尽在此处。
秋彤涨红着脸,看看他,又看看我,噗通一下跪在门外的雪地里,大声说:“奴婢有身孕了!”
独孤公子噔地一下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我的心,又被狠狠一刺。
她红着眼眶,深深地磕了个头,抬起来的时候,额上沾了些雪屑,慨然说:“奴婢卑贱,蒙将军宠幸,原是不配。可如今天可怜见,赐了我这个孩子,还请小娘子容我生下将军的骨肉!”
呵,我冷笑,竟是冲着我来,直接将了我一军。
也是,这种事情,本该由她告诉管事的,再由管事的悄悄告诉独孤公子去处置。她竟直接闯进家来,昭白于我知道。
也不知是护子心切,还是想再狠戳我一次。
将就将吧,已被她将了一回,还怕什么。
我转头看了看独孤公子。他的神色有些微妙,愤怒,却又有些犹豫。
他的确是愤怒的,本已一切止息,从此当没有那件事。几个月后我依旧风光进门,成他的妻。从此岁月详静,好生一起将天长地久再从头来一遍。
可是,那毕竟是他的孩子。天可怜见,又给了他一个孩子。
无人可怜我。
我伸手拉一拉他的衣袖,拉着他坐下,笑着对他说:“难得有这样的福气。既是天意,就接受吧。”
“莫离”他讶异地看着我。
我这个妒妇,又刚刚没了自己的孩子,竟然容下了对面的那个。
我垂首看着暗色的地面,轻轻说:“给她拨间好屋子,挑个下人过去。是公子的孩子,我也高兴的”
听着是假,却是情真。
我还是爱他的。在这一刻,留下秋彤,我知道,我还是爱着他。
夜里睡下,我们都沉默不语。仔细想来,我们也太久没有两相缠绵的温存了。总是这样的沉默。快要沉默成两尊遥遥相望的石像。
外面风雪已止,满地的白雪映着院子里点着的烛光,亮如白昼。
从窗户透进来,地面也映起暗暗的光华。
我爬到他身上。他睁着眼,双眸如墨。
他伸手抱着我的身体,轻轻说:“我对不起你。我什么都对不起你。”
我伸手抚着他的脸。他的鼻翼眼角,都有了细细的纹,利刃轻划过一般,开了细密的口。岁月无情无义地从其间破出,一去不回。
我心生悲凉。他终会老去,老到满头白发,目光浑浊。我也会老去,老到满脸皱纹,垂垂朽朽。到了那时,我们四目相对,什么爱恨缠绵,都作了墓碑上的铭文。又能改变什么?
他到死,都会是我的爱人。
我吻他,他也来吻我。如**的兽,翻身将我压下。
翻皱了锦衾,撕破了纱衣。我紧紧抓住他宽实的背,指甲刻上一道道血痕。他吃痛,闷哼着,用力地还回来。
最原始的渴望,依旧一同沉沦。
我闭着眼,觉得有冰凉的液体从脸上滑落了。
爱与恨纠缠着,已回不去了。
第二十六章 永熙三年(公元534年)-夏()
秋彤在家中的侧院安置下了。衣食供应都按最好的一应不缺。平日在里面养着,极少出来。独孤公子嫌恶她,从不去看望。不过因为考虑到孩子出生之后的名分,还是将她收做妾室了。
说起来,倒是她,成了这宅子的女主人。
三月间独孤公子又提起娶我为妻的事情。不过再没心情了。搪塞他,不妨等再有个孩子。
谁知还会不会再有。有时真想一走了之。待到秋彤的孩子落了地,那便是他同她的快乐,与我毫不相干。
他再怎样恨她,又怎么忍心横眉冷对自己的孩子?
这里渐无我立足之地。
听说贺拔胜在荆州,本欲入关中,却被侯景所阻,又吃了败仗,南下投梁去了。
说起来,这番波折因他而起。现在他倒是一走了之。
一朝被负,觉得天下所有人都负了我。
六月十九这日是观世音菩萨成道日。拜佛放生功德殊胜。炎夏困乏,不如去求一些功德。于是扮了男装,带着贺楼齐去福应寺拜佛。
刚到寺门口,就见来了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进了寺内开始清场。不一会儿,内外的善男信女便都散去了。
看样子是有大人物要来拜佛。
贺楼齐说:“也不知是谁这么大排场。”
我轻轻一笑。众生平等?连佛前叩拜都分三六九等呢。
“我们回吧,改日再来。”我说着就要走,却看见一辆崭新的单马双辕长檐车疾驶而来。俊俏高大的白马,体态健壮匀称,浑身没有一根杂毛,很是少见。那粗壮的辐条车轮漆了崭新的朱漆,一路滚来时辐条转成了一个红色的盘,甚是耀眼。那两个御夫更是了得,不跨辕,步行于两旁,打着马鞭健步如飞。车后又跟了两队兵士,腰挎宝剑,手执长戟。那戟头上扎着的黑色巾子迎风招摇,甚是威风。
一时间,被隔在道路两侧的百姓窃窃私语,争相勾着头去看,也不知马车里坐的是哪位贵人。
贺楼齐啧啧叹道:“这是最显贵的府第里出来的车啊。就是长安城也找不出几辆来。拜个佛像都如此隆而重之,也不知是朝中哪位权贵。”
说话间,那马车已在寺门外的台阶下停了下来。两个御夫到车前,一左一右恭恭敬敬打开马车的栅门,从那车里款步走下个人来。
戴着赤色幞头,身穿赤色的上领袍,腰间扎着蹀躞带,带钩上挂着把佩剑、脚踩着乌色长靿靴,倒是神采奕奕威风凛凛。大概是在马背上跑野了,受不了上襦下裙、高履危冠的繁杂服制,竟连大张旗鼓坐着朱轮车跑来拜佛,都穿了一身骑马服。
我一看便忍不住笑了:“原来是他呀。白日青天招摇过市,怪人。”
贺楼齐咋舌:“郎君谨言,这可是当朝丞相啊。”
他原是背对着我们。此时像是听到我们说话一样,回过头来,目光扫过我,笑着说:“噫?这位小郎君好面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我忍不住又笑,朝他拱手行了个礼:“宇文公子。”
贺楼齐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也该尊称他丞相吗?
宇文泰笑着,拿手中的马鞭一指我:“你这厮胆子不小。”见我只笑不语,他问:“来拜菩萨?”
“可惜被丞相大人赶出来了。”我笑眯眯的。
他忽然拿一双眼睛紧紧地看着我,他的眼睛乌黑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探不到心思。半晌,舒了口气,说了句:“甚好。”
“好什么?”这一句没前没后没头没尾,我摸不着头脑。
他似笑非笑地摇摇头,说:“随我一起进来吧。”
说完伸手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一旁的侍卫,也不看我,径自往庙前的台阶踏上去。
我连忙跟了上去。
贺楼齐在后面喊:“哎,郎君!”
我回过头对他说:“你且等我会儿吧!”
寺里除了一路两侧站立的屏息敛神的侍卫之外并没有其他人。正是六月间,寺内堂庑周环,曲房联接,轻条拂户,花叶被庭,檀香的气味一丝一丝幽幽萦绕在身边的空气里,既富丽,又清幽。
宇文泰边走边说:“整个长安城内,这间寺院最得我心。”
“有什么特别么?”我问。
他停下脚步,抬头环顾着头顶郁郁葱葱的笼盖,说:“这间寺院并非本朝所建,是汉代灵帝时建的。魏武曾到此拜谒。也曾留下手迹,可惜战乱中被毁了。”
“就因为这个?”
“那还要因为什么?孟德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诚不负此言。”他双手负于身后,低头看看我,一笑。
这人崇魏武,也在行魏武之事。不知后世史书中,会将他写成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奸雄,还是挽狂澜于即倒的能臣。
忽然又问我:“你读过魏武的诗么?”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我轻轻说。
这首诗写于诸侯讨伐董卓期间。而于今日,此情此景亦是写实。
王粲的七哀诗也写过,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今时今日,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摇摇头:“蒿里行是乐府中的挽歌题,这首诗本身也过于哀伤。”
“那公子喜欢哪一首?”
他幽幽吟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我掩口笑:“公子还正当盛年呢,怎么就老骥伏枥了?”
他朗声哈哈一笑,说:“老了也一样。”
我说:“宇文公子晓得么?南梁的钟嵘曾仿汉代‘九品论人,七略裁士’,也给从汉至魏晋的诗分了上中下三品呢。”
“哦?”他挑了挑眉毛,“这我倒未听说。魏武的诗被分为哪一品?”
“下品。”我忍不住笑。
他脸色一怔,随即不高兴了:“谬论!大谬!这个钟嵘实在是胡言乱语!”
我一昂头:“可他也说曹子建的诗骨气奇高,词彩华茂,是上品,且是上品中的上品。”
“哪一首?煮豆燃豆萁?”他背着手,笑吟吟地逗我。
似是对子建不以为然。
我一跺脚,说:“南国有佳人。”
他上扬着嘴角看着我,俄而轻轻一笑,说:“小女儿之态。”
我脸一热。也不知他是说曹子建,还是说我。
他饶有趣味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