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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天晓。
可惜,我最终没有见到这个孩子。
那日南阳王元宝炬生日,邀了一些公卿去赴宴。因为独孤公子是与他们一道跟随皇帝从洛阳投奔到长安的,因此他的名字也在被邀名单之上。
他同南阳王本也相熟,便欣然前往了。
我等到半夜,他仍未回来。想是宾主尽欢了。我实在熬不住,和衣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夜难得踏实,孩子竟然也睡得安安静静。
突然一阵腹痛,被捣蛋鬼踢醒了。
我睁眼一看,外面天色刚刚发白。身边衾冷,他还未回来。我不放心了,便起身扶着腰走出去看看。刚走到前边侧院,竟见他脸色发白,匆匆从侧院里出来。
见到我,他一惊,脸色随即更白了:“莫离你这么早起来?”
我满腹疑惑:“公子在侧院做什么?”
他眼神闪烁,竟不敢看我,支吾道:“没没什么,随便去看看。”
我直觉不对,推开他往侧院里走。
他一把拉住我:“莫离,你要做什么?”
我回头看着他。他从来没有过这种表情,闪躲,心虚,愧疚。
他干了什么?
侧院是下人们住的地方,他去那里,做什么?
我的心兀自狂跳,跳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我觉得全身的血液忽而沸腾,忽而冰凉,直是连手臂都开始颤抖。
不行!我不能被蒙在鼓里!
我甩开他的手,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大步迈了进去。
唉,若不是那么倔,就好了。
女人好奇,小心眼,太认真,爱计较,觉得情爱必要交代分明,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此方不负两人一世情真。
可是凡事要搞得那么明白做什么?
何不就让一个男人,骗一辈子,瞒一辈子?
总以为一辈子很长,熬不过一个骗局吗?
其实很快就过去了。
我闯进偏院,脚步快得竟连后面的独孤公子一时都没有赶上。
一排小矮房,间间房门紧闭,悄无声息。
唯有一间,房门半敞着。
我两步跨过去,一手推开门。
秋彤正坐在镜前梳妆。面含春色,眸中流光。
见我站在门口,她慌忙站起身行了个礼:“娘子!”
她有些惊慌,双手在身前绞作一团,眼神期期艾艾,瞥向角落里的床。
那床上一片凌乱不堪,半幅棉被挂在地上,遮不住那床单上若隐若现的旖旎春光。
“莫离!”他赶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用力甩开,冲到床前,一手掀开被子。
全身冰凉。
我再也没有力气了。全身僵住无法动弹。就这样成为一尊石像好不好?封住眼睛,封住口鼻,不说不动,不喜不悲。
不用再面对眼前的不堪景象。
——如那件被他珍视压在箱底的浅色斗篷。
那日他说:“这是你的初/夜,于我,很珍贵。”
恍如隔世。
那夜如玉俊颜。霜冷剑锋。
那夜灿烂星河。寂寂长空。
都恍如隔世了——
那床单上,一片狼藉,几朵淡红痕迹,如盛开的海棠。
刺得我眉心如被钢针刺入,剧痛。
这不是真的。
我的郎君,我心爱的男子,他长风玉立,洁身自好,如雪如霜。
我和他相从于患难,一路从东到西,从秋到夏。我们的孩子即将要出世了。
他掰着我的手心,用手指轻轻在上面划着写,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我紧紧蜷起手掌。手心生疼如被烈火灼烧一般。
这不是真的
我恍恍惚惚,口中唤着:“如愿如愿”
觉得似乎他从身后一把抱紧我,声音几乎哽咽,沙哑着说:“对不起,莫离我我昨夜喝多了,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醒来就已经这样了对不起”
意识已然模糊,鼻子却尤为灵敏。嗅到他身上传来的一阵香气。
那不是他的气味,也不是我的。
那香味,属于另一个女人,却留在了他的身上!
我低头,见他腰上还挂着佩剑,使劲挣开他,转身一把抽出,直指他的咽喉!
心头掠过一阵苍凉的寒意。
竟然有一天,我会与他,拔剑相向。
可又能怎样?难道我可以对着他的心脏一剑刺下去吗?
刺下去又怎样?哪怕血暖寒刃,也暖不了这寒冷刺骨的冬天。
这一世真长。长得任何变故,都让人措手不及。
我透过泪眼看着他。他紧蹙着剑眉,喉咙抵着剑尖,不动。任我发落。
秋彤在我身后噗通一声跪下,抖着声音说:“娘子恕罪!是是将军半夜进来的奴婢不敢”
“闭嘴!!”我冲她大吼。
我从没有如此大声地说话,从没有如此失态。
可我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
我本是怜悯她,不愿她乱世中孤身一人流落在外。可她,却一刀刺在我的心上,把我心上那个完美无瑕的男子,刺得面目全非。
我的手在发抖,几乎持不住剑。这长剑好重,握在手中,手腕几乎要断,也终挽不回这颓势了!
泪水滚落了。
我从没有见过他如此狼狈的表情。我见过他决绝,温存,坚定,柔情,失望,欢喜。唯独没有见过像此刻这般,懊恼,后悔,惊慌。
冰锋寒刃,终是不及斯人,冷。
他不该是这样的
什么都一败涂地了!!
“你骗我”我喃喃道。
从定州,到洛阳,到荆州,都是幻象!
突然腹中一阵坠痛。我顿时浑身无力,咣当一声,剑掉落在地上。
我满头大汗,扶住肚子慢慢跪了下去。
仿佛凭空里长出一只手,在我的肚子里,拖住那孩子,死死地往下拽。
“莫离!”他惊慌失措,上来紧紧扶住我。他举起衣袖给我擦额上的汗,一壁着急地问:“你怎样?肚子痛吗?你怎样?”
回头冲秋彤大吼:“快去找大夫啊!!”
可是来不及了。我只觉得那孩子轻轻踢了我一脚,之后又是一脚,又是一脚。
翻江倒海的疼,仿佛是那孩子剧烈的挣扎,他还没有看一眼这个世界,他还不想就这样死去。
可是那一下,一下,却越来越轻了。
有温热黏稠的液体从身体里流了出来,顺着大腿,一直流到地上。我低头一看,已将裙子染透,深深一块颜色,丑陋得不愿去看。
我觉得全身开始逐渐凉下去。似乎随着那些温热的血,我的体温,我的灵魂,我的所有希望,都如大江东去了。
我的脑中只盘桓着一个念头。这不是真的。这不会是真的!
我的孩子,在一点点死去
“如愿”我低低唤道。
他一把抱起我往外奔,口中急急唤着:“莫离!你撑着!我带你去找大夫,不会有事的!!”
我不想再停留在这个怀抱里。可是我浑身无力了。
只有身下的血,还在不停地流。空气中散开淡淡的血腥味。
那个冬日雪天,在黄河边上,一地的死尸,也是这样的血腥味,萦绕在鼻间都是不散的阴魂
只觉得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袭来,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眼前一片漆黑。
第二十五章 永熙三年(公元534年)-春()
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马车有气无力地走过街道,车轱辘压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掀开车帘看向外面。还在正月里,又下了这么场大雪,街道上几乎没有人。
只有鹅毛般的雪花卷在风中乱舞。一片茫茫灰白,如另一个清净世界。
贺楼齐在车外说:“这么冷的天,娘子要什么东西让下人来买就行了,何必要自己跑这一趟?”
我靠在松软的垫子上,懒懒说:“在家呆得闷,不如出来透透气。”
贺楼齐说:“你瞧这天气,谁还会在外面呆着?眼看着娘子这阵子气色差得吓人,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瞧瞧?”
“唉,瞧什么?”我薄笑一声,“人生一世,怎么也非得有一死不是?”
贺楼齐噤了声。
草木皆兵。
正百无聊赖,见前面一家水粉铺子还在开张,便吩咐贺楼齐把车驾过去。
店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主人家是个四十开外微胖的中年男子。或许我是今天唯一的客人,又见我们穿戴考究,他热情地将我招呼进去。
如今长安城里能驾马车出门的可都是达官贵人呢。
一排排妆品摆出来,琳琅满目。店主人兀自滔滔不绝地介绍。
我一样样看过去。
深灰色的青雀头黛,刚从西域传入不久,尤受贵妇喜爱。画出的眉朦胧如烟雨中的远山。甚美。稠密润滑的膏状胭脂也是近几年才时兴的新玩意。不光有鲜红的口脂,还有时下喜欢新鲜玩意的女子们爱用的乌色口脂。
我笑着回头对贺楼齐说:“这颜色和中了毒似的,谁会用?”
那店主人陪着笑说:“确实不多人用,但有些风月中的女子喜欢别出心裁来招揽恩客。”
啊。触动我心底的隐秘了。
我垂眸,又一件件看过去,有一件粉,细腻润泽,颜色泛着暗暗的紫,紫中又带红。问:“这是什么?”
店主人说:“这也是新玩意,据说是南边一个宫人制的,将米粉或胡粉掺入葵花子汁,唤作紫粉。敷在脸上白里透红,气色上佳。”
见我兴趣寥寥,他挑出一件东西来递到我面前:“女郎可喜欢这件?”
那是个精致的桃木小盒,巴掌大,镂空雕着只画眉。打开一看,里面晶亮闪耀一片,尽是些金箔剪成的花钿。
我问贺楼齐:“你可知这个?”
他尴尬一笑:“不就是花钿么?娘子拿我寻开心呢。我虽是个粗人,但日日在街上还是见到有女子贴在额心面颊的。”
我抿嘴一笑,又问:“那你可知来历?”
他挠挠头:“这却难倒我了。这女子用的东西,我一个粗人,哪知道来历。”
我轻轻一笑:“据说是早些年南边宋武帝的女儿寿阳公主一日卧于含章殿下,有五出梅花落在额上,拂之不去,三日才洗净。宫女们见额间贴花娇艳动人,就开始竞相模仿,逐渐传入坊间。”
店主人说:“这位娘子见多识广。我这里不光有金箔花钿,还有鱼鳞和茶油花饼做成的。那又各有风情了,可要再看看?”
我眼中闪着花钿的金光,真是光华夺目,灿灿生辉。这一片,贴在眉间,实在是盛年韶华,风情万种。
可是又有什么用?
忽然觉得意兴阑珊,随便挑了几样,便离开了。
却是什么都失了趣味。
走了半条街,忽然听到贺楼齐在外面说:“迎面来的那是大将军家的马车吧?”
我探身掀开车帘子,一阵冷风窜进来,带进来一把雪花,落在我的膝盖上。
只见那马车停在一间糕饼铺门口,一个侍女从车上钻下来。那帘子一掀起,便隐隐看到姚氏坐在里边,端正美丽,嘴角扯着笑意,探出半个头,不知对那侍女说些什么。
手里抱着个孩子。
毓儿。
贺楼齐回头问我:“是姚氏夫人和毓小公子,小娘子要去打个招呼么?”
武人性直心粗,不觉察这世间的东西,十之**已成我的痛脚。
我放下帘子轻轻说:“不用了,掉头绕道回去吧。”
我靠着垫子轻轻闭上眼,觉得累了。
确实是容易累。那日之后,仿佛大半的精力都从身体里流走,如今只是拼命苟延残喘罢了。
听说是昏了几日才醒。醒来时谁都不认得,连独孤公子都不认得。只觉得这个俊俏郎君好生面熟,似是曾经相识。
后来慢慢记起了——
我倒情愿一直都忘记。就可以从头开始,再爱他一次。
我知道,即使再一次从头开始,我依然会爱上他。
他是我的劫。
待我记起他,便发觉他一下老了好几年。仿佛一不留神,时间都赶着从他身上溜走了。
我们的孩子也溜走了。
啊,不提也罢了。想好了再不提的。
只是,那镜中,曾经是幸福的浮肿的脸,如今一下子瘦了下来。颧骨高高凸着,形销骨立。
又何止是脸。
身上一切的,曾经怀过一个孩子的特征,曾经幸福而饱暖的一切特征,都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一副败落的身躯。像深秋里落尽了枯叶的那些细弱的梧桐枝。
一夜间,疾疾地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