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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传-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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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由自主地一手按在胸前,好像是要阻止跳得过快的心,从嘴里蹦出来似的。

    皂纱轻掀,帷帽自阿满婆的脑袋上移开,露出她夹杂了近半白发丝的单螺髻,她的手臂自脸面前慢慢放下,露出面容的一刹那,风灵捏着茶盏的手剧烈地抖动了起来,滚热的枣茶自杯盏中泼洒出来,溅落到她的手上腿上,此刻她教那张终于展露出来的,神秘的脸惊得发怔,烫痛荡然无存。

    “阿满婆婆?柳……柳夫人……”她放下杯盏,紧盯着阿满婆的脸,只觉舌头在口内结住,话都说不利索。面前这张脸,分明是苍老了十岁的柳夫人。

    阿满婆安静地端坐着,极有耐心地等着风灵自巨大的惊愕中慢慢回转过来。

    风灵连深吸了好几回,渐平静了下来,仔细地端详着面前这位不知是柳夫人还是阿满婆的妇人。

    风灵不能确知是她否是未生的阿母阿满婆,却能确定她并非那位已在惨案中故去的柳夫人。眼前的妇人五官眉眼与柳夫人如出一辙,但论年岁,她看来至少要年长柳夫人十岁年纪,额头眼角唇边已有岁月錾刻下的纹路,衣裳装扮也粗陋,一眼便知她生计艰难。

    可要是打量得细致些,便能发觉,她的贫苦遮盖不住她曾有过的风采:衣裙粗朴却一丝不苟华发早生,不佩发饰,发髻却绾得不见一根散乱的发丝。

    她的眼神与柳夫人一样带着高不可攀的骄傲,细细一品又不太一样,柳夫人的骄傲源自显弄门第家世财资,而这妇人眼眸中的骄傲,却显得更为矜贵,不显不露,温和沉静,教人冒犯不得。

    她向风灵微微动了动唇角,指了指案上的纸笔。

    风灵如梦方醒,连连点头,将纸笔轻轻地推到她跟前,心里嘀咕:她竟还能识字写字。

    这却算不得什么,待阿满婆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时,风灵便再掩饰不住惊异:阿满婆不仅识字,竟还写得一手娟秀的簪花小楷,自己那一手字与之相较,只能自叹弗如。

    阿满婆写了一阵,搁下笔,将纸递与她。风灵接过,一字字地看下来:

    奴与索氏柳夫人乃双生姊妹,故面容酷肖。年十五奉父命选作宫人,常在文德皇后身边服侍,以近天威,荫庇家族。后卷入皇家秘事,本是该死之人,却因皇后念了一回旧情,赐了哑药,令我口不能言,不泄禁语,得以保全了性命,自此离宫。可我惧怕那秘事败露,不敢回家,无奈之下,想起双生的阿姊远嫁西陲世家,我与她自小心意相通,亲爱异常,便往沙州投奔于她,隐匿过活。

    风灵看得目瞪口呆,明明已经看完,却不敢相信似的,捧着纸又看了一遍。第二张纸递到了她跟前,她接过第二张,手中那张冷不防被未生取走,他将纸卷成筒,就着近旁的一盏灯烛点燃,看着那纸筒化成一团黑灰,缩着手扔进笔洗缸中。

    “那些话,顾娘子看过便如这纸,莫留下只字片语。”未生凝重地向风灵道,直至风灵应下了,他的紧张才舒缓下来。

    阿满婆低头已在写第三张纸,风灵忙捧起第二张:

    沙州得遇做画师的未生阿爹,他清贫多病,未生幼时便已故去,多赖阿姊时常暗中接济,那些年里过得总算安稳,岂料阿姊突遭不幸,心痛难当,深怨索氏行径不端,终招致灭门之祸。

    风灵看到最后一句,眉尾一跳,果不其然,确有内情。她将看完的第二张交予未生手中去焚毁,又从阿满婆手中接过第三张:

    阿姊与我交心,曾说过索慎进父子与突厥人勾通,令她深感不安,怕终有东窗事发的那一日,可此事里头还有我柳氏一份,她亦无可奈何。果然事发,教阿姊一语成谶,先是索庭离世,继而索氏满门尽亡,全是索慎进引狼入室,害累自己,还赔进我阿姊与阿庭昭娘的性命……

    后面的字迹教泪痕化开,看不清楚,风灵一时也顾及不上,仅是“有我柳氏一份”这几个字,已然令她心底涌起了惊涛骇浪。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一章 怒揭家丑(三)() 
风灵看罢第二张,迟迟不见第三张纸递来,她放下纸,朝阿满婆望去,只见她捧着已写就的纸正发怔,大约是在犹豫该不该交予风灵看。

    她手中这一张才是最最紧要的,风灵向那递不出来的纸深望了一眼,上一回因心急弄得满盘皆输,这回她再不敢急切,心底里嘱咐自己定要把稳。

    她慢条斯理地替阿满婆换过一盏热枣茶,将杯盏慢慢推至她跟前:“婆婆写得辛苦,不妨先吃盏茶,缓一缓,也不急在这一时。”

    阿满婆的目光警惕地移到风灵脸上,好似要透过她的脸,望到什么真切的能让她安心的东西,风灵不知她所要寻的安心究竟是什么,只猜度她竟肯拿深藏的涉及一个姓氏门第生死的隐秘出来,定然是有所托的。再联想至敦化坊小巷子里的那场惨烈的大火,风灵顿悟,只怕她要以性命安危相托。

    若要阿满婆以诚相告,她必得率先以诚相待才是,往来之道岂止是行商之道,到了何处都一样。风灵正了正脸色,郑重到:“阿满婆婆不必有所顾虑,此处事成之后,风灵即刻安排婆婆与未生离开长安。眼下正是开春,商队往来正频,婆婆是愿去江南道还是西州,都不是什么难事。到了地方,风灵安排未生营生,好替婆婆颐养天年。”

    风灵十足的诚意放在跟前,阿满婆与未生互望了一眼,未生低头沉吟片时,点头道:“顾娘子在西边商行里的声誉极好,一向诚信,未生信你。”

    阿满婆这才审慎地将手里的字纸递给风灵。

    风灵的心跳得厉害,那纸捏在手里发出的细微声响,都觉如雷贯耳。但见纸上寥寥数字写着:

    阿姊曾告知,柳姡魇瞎唇嵊谖鹘章0⑹纺呛芈常俾油瓷炭停鄄谱视牒芈彻卜郑鴬'那一份,便用以在西疆囤养私兵。不时以私兵假充沙匪,一面再行掳掠劫杀,一面屡屡以剿匪为由,向朝廷求拨军资。私兵开销、劫掠所获,皆由相熟的商队替他经营往来。

    风灵大为震惊,从纸上移开目光,视线在阿满婆和未生之间来回扫看:“兹事体大,婆婆怎肯……怎肯……”

    阿满婆面色沉静,向未生递了个眼神,作了个示意。未生在案上拍了一掌,忿然道:

    “阿母当年为了柳氏全族才舍了自身进宫服侍,而今时隔多年,文德皇后也早已故去,自是该回归本家,原只当理所当然,便命我前去柳府找舅父。那府里的管事说舅父在兵部应卯,不曾在府内,他满口应承,说待舅父放衙归来必当禀报,还很是感慨说了些安抚的好话。哪成想……”

    未生气结,红了眼眶,停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平静:“昨夜交子时,敦化坊内走水,并非偶然,却是我那好舅父命人来纵的火!若非阿母早年在宫中伺候,养出了觉浅警醒的习惯,我与阿母早已葬身火海。”

    “你怎知是柳姡死捶诺幕穑俊狈缌榻涌谖实溃骸叭缃衿牌殴槔幢臼伦檬拢治我抡夂菔郑俊�

    未生冷冷道:“火是自我家烧起的,阿母夜半听见异动,悄悄起身去听,正听见那伙走狗因摸不清是哪一家,在屋外打着商议,一口一句柳侍郎吩咐,听得明明白白。”

    未生正说着这话,阿满婆又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二十年前便是该死之人,如今更不该出现,倘若圣人旧事重提,追究起那桩经年的秘辛,全族或因我而受累,自然是死了的干净。

    她的眼泪滴落到纸上,纸上的字一面写一面糊,却是写得字字力透纸背。

    “终究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他也忍得下心,下这样的毒手……”风灵喟叹,心下落实,终是能将她疑心柳爽戕害索氏满门的事告知,原只怕阿满婆顾及手足之情不肯信,这回却不怕她不信。

    她伸手覆住阿满婆紧握成拳着搁在案上的双手,道:“婆婆,我本就疑心索氏一门的案子并非突厥人破城劫掠所致,我……我疑心是柳爽作梗,只犹不肯全信这世上竟有如此狠心肠的人,向至亲家人也下得去手。现下来瞧……”

    一语未尽,阿满婆突然直起身子扑将过来,一把抓住风灵的手臂,口里“呜呜”地悲咽,面上涕泪交纵。

    未生忙上前拉住几近奔溃的阿满婆,他亦震恐不已:“顾娘子怎有这样的疑心?”

    “阖府上下,仅活了音娘与柳爽二人。音娘怯懦,向来躲事不及,且她生母曹娘子也未能幸免于难,故决计不会是她所为。”

    未生自是赞同这话,风灵接着又剖判道:“柳爽称他夜宿在了乐坊舞姬那处,不曾回柳府,故躲过一劫。这话粗粗一听,并无不妥,可你再细想想,柳氏索氏既与贺鲁有私,使调虎离山计将都尉抽调出城,再破城而入这样大的事,柳爽与索慎进该早已知晓的,任柳爽再是镇定自若,也不会有心思夜宿乐坊寻欢作乐,他有这一举,一是为私下与贺鲁勾结,二来也好躲了嫌。因他生性好女色,索慎进顶多觉得荒唐,疑不到他处去。”

    阿满婆在一旁哭得险险喘不上气来,她与柳夫人孪生,相依二十多年,这痛楚大约旁人是体会不透的,风灵担忧地瞧着她,不知该不该再往下说。

    未生伸手抚着阿满婆的后背,一壁替她顺气,一壁与风灵道:“顾娘子的意思,是柳爽得了他父亲的授意,瞒着索阿郎,私底下苟同贺鲁,领着突厥人屠了索阿郎与康大萨保满门?”

    风灵看着阿满婆,虽接二连三的严酷事实将阿满婆击打得碎心断肠,可她也只得咬牙狠心点头道:“恐怕是。”

    阿满婆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低吼,情绪愈发激越,“吚吚呜呜”地一个劲儿地比划。

    未生看了一会儿,问道:“阿母说,他为何要这般狠毒,连一母同胞的亲妹都不肯放过。”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实情浮出() 
“他屠灭索氏,是因为贺鲁归唐,索氏再无作用,可索慎进手中却握着足以令他死无葬身之地的把柄,柳姡街嗥袢菟撕ㄋ魃鹘凰溃耐纺寻病V劣谖铱蛋⑿郑冶疽晕彼俏疲墒恰狈缌檠锪搜锸种形醇胺倩哪钦胖剑爸两裎也琶靼祝鴬'的不法不义之才,皆要靠信得过的商户替他洗白,他手下的赃财越聚越多,洗白的动作必然越发大起来,我康阿兄身为大萨保,不难看穿这些猫腻,他急需换任新的,能为他所用的大萨保。”

    风灵一口气将柳姡Ц缸拥囊馔祭淼们迩宄馐峭撇庹庹舛圆蚶歉缸拥男撞欣淇崾侄危憔跣目诜⒘埂O惹懊恳淮Φ拿曰蟛唤猓丝袒砣皇柰āV灰蛔形茨芟胪福阄实溃骸傲鴬'杀我康阿兄与索氏满门,所图明了,可我不明白,他缘何要构陷都尉?”

    阿满婆放下捂着脸的手,容色哀戚地望着风灵,她之所以能被遴选出服侍文德皇后,本也是玲珑剔透的人,风灵这般一说,她心头大悟,慢慢地收住了哭泣,执了帕子仔细地抹去纵横的眼泪,脸上的神情却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道:阿姊告知过,柳姡У哪侵奖抟庵薪潭嘉镜弊稣娣丝芮褰肆恕�

    风灵霎时拨云见日,怨不得要陷拂耽延于不义,怨不得要洗劫康家,原是私兵被清剿了,他怀恨在心,趁贺鲁破城之乱,一手收拾了拂耽延,一手劫了康家的财,好作重组私兵之资,顺道肃清索慎进一门,扫清了潜隐的威胁。

    好一副毒辣的九转回肠!她后牙根恨得发痒,恨不能撕咬柳氏父子的血肉。

    阿满婆又写下:我姊妹二人与他一母所出,嫡亲手足只有我们三人。他要揣摩拿捏圣心时,便送我去皇后身边作宫人,他要暗中经营西域时,便将阿姊远嫁沙州,我与阿姊正是念了手足之情,皆肯为他牺牲,到头来,却只是他过河便要拆毁的桥,要杀便杀了。

    风灵安抚地拍了拍阿满婆的手背,诚挚地谢道:“阿满婆婆能告知风灵这些,实属不易,风灵感激不尽,谢也不知该如何谢,能做的也只有尽我所能,安置好婆婆和未生往后的日子。”

    阿满婆摇了摇头,又写道:终未能听柳姡卓诘莱鍪登椋挠胁桓省�

    风灵凝眉沉思,一壁将先前写的那些纸一张张地收拢起来,在灯烛上点燃焚化。待字纸无一遗漏地焚烧完毕,她也定下了决心:“婆婆如今无处可居,出去也只怕是危殆,这宅子系延都尉所有,我大约还能作个主,尚有一间偏院闲置,婆婆与未生不妨就暂于此处安身。予我些时日,婆婆想听实情,风灵或可一试。”

    阿满婆往后挪了一挪,拉着未生在胡榻上伏身向风灵一拜,风灵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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